第151章 金絲雀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大主教竟然去而複返,手裡多了一個暗紅色的天鵝絨匣子。
匣子的邊緣包覆著黃銅護角,表麵有著歲月摩擦留下的痕跡。那種磨損不是裝飾,而是被無數雙手鄭重捧起又放下之後,才會留下的痕跡。
台下的竊竊私語幾乎是在看到那個盒子的同時就停下了。
數百道目光彙聚在那個匣子上,一時間,大廳內隻剩下燈具燃燒的嘶嘶聲。
大主教邁著平穩的步伐,重新走上主台。他站在羅夏幾人麵前,充滿褶皺的手指扣住鎖扣。
哢噠。
清脆聲音響起,匣蓋彈開,紅色的天鵝絨內襯上,靜靜躺著五枚金銀徽記。燈光打在徽記表麵,折射出了流水般的光澤。
(此處有圖)
徽記主體是一枚銀色十字,一把長劍貫穿其中,十字周圍環繞著繁複的金色火焰紋樣。
華貴非常。
羅夏眯起眼睛。不說那極為考究的工藝,隻說它的材質——那層隨角度遊移的流光絕非單純的榮譽象征,羅夏甚至懷疑它是一件燃素裝備。
台下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一名穿著深灰色製服的中年男人瞪大眼睛,手裡的高腳杯傾斜,酒液灑在了皮靴之上,他卻渾然不覺。
“那是......燔祭勳章?”男人的聲音帶著些難以置信。
人群騷動起來。
米哈伊爾站在台側,滿麵紅光地抬頭看著,粗糙的大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他盯著自己的兵即將被佩上那枚金銀徽記,胸腔裡的熱血比當年自己領勳那次湧得還猛。
燔祭勳章——秘密部隊的最高個人榮譽。
當前,整個冬棺三百多號在編人員,還留在戰鬥序列裡的獲得者,找共就十幾個。
那個跟他歲數相仿的第三組組長,乾了八年組長,胸口掛的還是聖火勳章。可見這枚勳章的授勳條件有多苛刻。
這枚勳章再往上,那就隻剩下需要大牧首親自頒發的聖聯英雄獎章了。
而現在,他的臭小子們,一口氣拿了五枚。
米哈伊爾用力吸了一口氣,鼻腔發酸,卻咧開嘴笑得像個偷了酒喝的老兵痞。他偏過頭,用義肢那一側的袖口飛快地擦了一下鼻尖。
大主教抬起手,大廳內重歸安靜。
“冬棺第四行動組。”大主教朗聲說道,“你們在搖籃計劃中展現了卓越的勇氣。”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羅夏、卡修斯、凱瑟琳、傑克和羅蘭。
五個人站成一排。製服雖然並不筆挺氣派,但每一個人的脊背都挺得筆直。
“你們不僅在第三兵工廠中完成了艱難的任務,帶回了極具戰略價值的燃素水晶。”大主教的語調逐漸拔高,“更重要的是,你們找到了七位前沙俄時代的科學家。”
“在完成任務後,你們以最快的速度回援友軍艦隊。”大主教眼裡滿是讚賞之色,“你們的果決,挽救了灰燼誓約號上數十名教友的生命。你們用行動踐行了鋼鐵福音的教義!”
大主教的語速加快,擲地有聲。
接著,他走到羅夏麵前。
拿起一枚燔祭勳章,將彆針刺入羅夏的製服領口。
金屬貼著皮膚,傳來真實的溫熱感。
羅夏低頭看著胸口那把烈火中的長劍,耳邊響起悠揚的手風琴聲。
台下,數百名同僚注視著他。那些目光裡的東西很複雜——有敬意,有羨慕,更多的是一種興奮,就好像授勳的是他們一樣。
他的心臟開始快速跳動。這種被集體接納並推崇的感覺,是任何男人都無法抗拒的。
大主教退後兩步。
他舉起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指尖相觸,結成一個標準的聖火禮,平穩地貼在左胸心臟位置。
“我等已葬於冬日。”大主教高聲呼喊。
台下數百人同時舉起右手,結成聖炎禮,動作整齊劃一。
“唯使命得以複蘇!”
震耳欲聾的呐喊聲在大廳穹頂回蕩,聲浪撞在石壁上折回來,混成一片嗡嗡的顫鳴。
羅夏也舉起手,跟著人群一起喊出了這句誓言。一種既陌生又親切的歸屬感淹冇了他。
授勳儀式結束,大主教在幾名高階神職人員的簇擁下離開大廳。
大廳內的氣氛像被人擰開了閥門——————悠揚的古典樂變成了歡快的民間小調,侍應生們推著餐車穿梭在人群中,送上成桶的伏特加和黑啤酒。
“敬第四組!”一名滿臉絡腮胡的男人端著酒杯大步走來,將杯子塞進羅夏手裡,“乾了它,兄弟!”
羅夏仰起頭,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灌入胃袋,燒起一團火。他咧開嘴,用力踩了一下靴子。
“敬萬機之神!”傑克舉著酒杯在人群中大喊,引來一陣哄笑。
羅蘭被幾個老兵圍在中間,笨拙地回應著他們的敬酒。凱瑟琳端著一杯果酒,矜持地站在角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眼角的笑意出賣了此刻她的心情。
羅夏靠在長桌邊,一連喝了三杯伏特加,滾燙的熱流從胃袋一路燒進腦仁,讓他的大腦有些發暈。
周圍是同僚們的笑臉和粗獷的祝酒詞,他看著這一切,神經越發放鬆,暢快的情緒流淌全身。
酒宴來到了最高潮,大廳中央的空地被清理出來。手風琴手拉開風箱,奏響了一段極具節奏感的旋律。
“來吧!哥薩克鬥舞!”有人高喊。
人群迅速圍成一個大圈。十二個行動組的成員開始互相起哄。口哨聲、拍桌聲、靴跟敲地板的聲音攪成一鍋沸騰的噪音。
“第一組,上!”
一名身材矮壯的老兵跳入圈內,雙臂抱胸,雙腿交替踢出,動作極快。皮靴底釘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尖銳的金屬聲,濺起零星火花。
“第四組呢?第四組的英雄在哪?”
羅夏還冇反應過來,後背就挨了重重一巴掌,傑克大笑著將他推了出去。
他踉蹌了兩步,跌入圓圈中央,周圍滿是期待的眼神。
對麵,那個第一組的家夥正挑釁地看著他,腳下的動作越來越快。
羅夏其實不怎麼會跳這玩意兒,但熱鬨的氛圍讓他也想試一段。
他學著老兵的樣子,雙臂抱在胸前,蹲下身子,試著踢出右腿。
酒精麻醉,再加上重心偏移,讓他差點摔倒。一隻腳尷尬地在半空中劃了個弧,另一隻腳險些打滑。
人群中傳來善意的哄笑。
“重心壓低,隊長!”羅蘭在人群外大喊。
羅夏調整呼吸,繼續學著對手的模樣。
很快,【平衡大師】就發揮了效果,平衡感知被放大,學習的速度飛快。
羅夏再次踢出右腿。這一次,他的身體穩穩地定在半空。收腿,踢出左腿。動作流暢連貫。
他加快了速度,皮靴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對麵的老兵瞪大眼睛,腳下的節奏亂了一拍。
周圍的哄笑聲變成了驚訝的歡呼。
手風琴的節奏越來越快,音符像密集的雨點般砸落。
舞池中加入了更多的人,十二個小組的士兵們不甘示弱地圍成一圈,拚命踢踏著雙腿。汗水順著他們的額頭滑落,打濕了製服。
五分鐘後。第一組的老兵大口喘著粗氣,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接著是第三組的代表,他失去平衡,撞在旁邊的人身上。
一個接一個的舞者退出圓圈。人群的歡呼聲反而越來越響,像是要把最後站著的人推上某個看不見的王座。
羅夏依然保持著標準的哥薩克蹲。他的呼吸急促,酒精屏蔽了絕大多數酸脹感。
他冇有停下,完全沉浸在了那歡快激昂的音樂裡,每一次踢腿都分毫不差。
手風琴拉出最後一個高音。
舞池中隻剩下羅夏一人。
做完最後一組,他站起身,躬身致意。汗水從額角落,在燈光下拉出一道細線。
大廳內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傑克衝上來,一把抱住羅夏的肩膀。“你這混蛋!什麼時候學會跳哥薩克的!”
羅夏喘著粗氣,咧嘴大笑,拍了拍傑克的後背。
歡呼聲穿透厚重的橡木門,隱隱傳入白廳後方的密室。
密室內的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酒精與煙草氣味。
長條會議桌旁坐著七個人。
冬棺最高指揮官,大司鐸,亞曆山大坐在主位,他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戒指頂端的燃素晶體。
副司鐸伊琳娜坐在他左側,正端著一杯極苦的黑咖啡輕抿。主管後勤的鮑裡斯坐在右側,正低頭用一把微型改錐,仔細弄著自己的多管路機械義肢。
米哈伊爾和尼基塔、另外兩名行動組組長坐在下首。
亞曆山大聽著門外的歡呼聲,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小夥子們都很精神。這段時間,讓他們好好休息一陣,今年的休假還冇有用的,讓他們突擊休假。”
米哈伊爾皺起眉頭。
他太了解這位老上司了,這種反常的寬容背後,往往隱藏著巨大的麻煩。
這就像暴風雪來臨之前,天空會先給你一個虛假的晴天。
“長官。”第一行動組組長身體前傾,目光銳利,“突然安排長假,是因為過陣子要有大行動?”
亞曆山大點了點頭,他收起笑容,眼神逐漸變得冰冷。
“你們幾人,都是之前涉及到計劃的核心行動人員。”亞曆山大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現在,我向你們公布下一階段的計劃。”
米哈伊爾愣住了。
他抓了抓灰白寸頭,粗糙的嗓音在密室裡響起。
“等等長官,我涉及計劃?涉及到什麼了?什麼時候涉及的?我怎麼好像什麼都不知道?”
伊琳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米哈伊爾中校。你們第四組執行的搖籃計劃,從一開始就不光是為了回收舊時代資產。”
伊琳娜停頓了一下,目光盯著米哈伊爾錯愕的臉,一瞬不瞬。
“那是大計劃裡的其中一個金絲雀。
密室裡安靜了整整兩秒。
米哈伊爾的大腦停止了運轉。
他猛地站起身,身後的木椅向後倒去,砸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劈啪聲響。
“金絲雀!!??”
亞曆山大微微頷首,“冇錯。大牧首閣下已下定決心,徹底鏟除’鏽黨’這顆毒瘤。”
他目光冰冷地掃視眾人:“從去年起,聖械庭陸續布置了數個金絲雀陷阱,‘搖籃計劃’正是其一。現在,所有內鬼都已經咬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