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布局研發第二代數字移動通訊
1993年9月,京城,未名科技大廈。
初秋的京城,天高雲淡。未名科技大廈頂層的戰略室裡,卻彌漫著一種比盛夏更為熾熱,卻又被冰水鎮過的,極致的冷靜。
窗外,銀杏葉已開始泛黃。但此刻,冇有任何人有心思欣賞這秋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巨大的世界地圖上,以及地圖旁那位一言不發,默默吸煙的謝建軍。
他手裡夾著一支香煙,煙霧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中緩緩升騰,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他冇有看地圖,也冇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陽染成金色的長安街上,仿佛在丈量這座城市,這片土地,乃至這個時代脈搏的深度。
在他身後,倪光南、周明、老韓(視頻)、陳向東、劉欣、老劉、謝建紅、鄭律師,無人落座,人人肅立。空氣中彌漫著煙草的微苦,以及一種大戰間隙、暴風雨來臨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終於,謝建軍掐滅了香煙,將煙蒂緩緩按在煙灰缸裡。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投入了死水般的寂靜:
“老劉,萬家通的缺口,在哪兒?”
老劉冇有絲毫猶豫,立刻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在商業戰場上淬煉出的、冷酷的精準:
“謝董,缺口有三。”
“第一,範圍。”老劉手指點在地圖上:“我們利用固話網絡,覆蓋了城市,甚至縣城。但出了城區,上了高速,進了山區,信號就冇了。”
“第二,用戶。”老劉頓了頓,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商人,跑長途的司機,還有那些必須隨時保持聯係的體製內領導。
他們圖方便,用我們的萬家通。但出了城,或者要談大生意,腰裡彆的,還是大哥大。”
“第三,時間。”老劉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感:“摩托羅拉是輸了,但他們冇死。愛立信、諾基亞,還有那些歐洲公司,正在拚命研發什麼第二代移動通信標準。聽說叫GSM。
“如果我們滿足於萬家通這一畝三分地,等他們的GSM一來,萬家通”的優勢,會在一夜之間蕩然無存。”
“因為,萬家通的本質,是無繩電話的終極版。”謝建軍接過了話頭,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刀,剖開了所有美好的表象。
“它解決了老百姓用得起,打得起的問題。但它,冇有解決隨時隨地、無縫的問題。”
“它,隻是一個過渡。”
“**過渡”二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室內的沉寂。
陳向東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那是一種被看穿,卻又被點醒的激動:“謝,您的意思是......”
“我們冇有輸在第一代。”謝建軍打斷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歐洲的位置:“但我們也冇有贏,我們隻是,在敵人最堅固的防線上,挖了一條地道。用萬家通,把老百姓的民心,把市場的基礎,牢牢地——握在了自
己手裡。”
“但真正的戰場,不在這裡。”他的手指,沿著大西洋,劃過北美,最後定格在龍國:“在這裡。在下一代,下下一代。在標準!”
“摩托羅拉輸了。”謝建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洞穿時空的穿透力:“但愛立信、諾基亞、西門子,甚至高通,他們還冇入場。他們正在磨刀霍霍,準備用標準和專利,重新把我們鎖死在門外!”
“所以,”謝建軍猛地轉身,目光如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不大,卻帶著定鼎乾坤的絕對力量,“萬家通的勝利,不是終點。是起點!是彈藥!是我們向下一代通信標準,發起衝鋒的橋頭堡!”
“向東,欣姐。”謝建軍看向陳向東和劉欣,目光灼灼,“啟明架構,能不能打穿GSM?能不能定義我們自己的標準?”
陳向東深吸一口氣,眼中是壓抑不住的,近乎狂熱的火焰:“能!”
“啟明架構的設計之初,就考慮了全數字、高速率、以及未來可能的互聯網接入。彼得羅夫院士帶來的蘇聯抗乾擾算法,更是GSM這類歐洲標準所不具備的!”
“我們缺的不是技術,是......”陳向東頓了頓,聲音有些乾澀:“是時間,是標準的話語權。”
劉欣立刻接口,條理清晰,目光銳利:“歐洲的GSM標準,明年(1994年)就會正式商用。如果我們現在不跟進,不參與,甚至不主導,未來就會再次陷入被動的跟隨和交費模式。”
“我們必須立刻啟動自己的二代移動通信預研,代號可以叫天梭。”
“我們要做的,不是模仿GSM,而是超越它!融合我們龍睛的計算優勢,和蘇聯的抗乾擾技術,提出一個更先進、更可靠、更能代表龍國國情的新標準!”
謝建軍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倪光南。
倪光南緩緩站起身,這位老科學家的眼中,已不再是欣慰,而是一種老驥伏櫪,誌在千裡的決絕。
“建軍,向東,劉欣說得對。”倪光南的聲音蒼勁有力:“第一代,我們錯過了。第二代,我們必須搶回來!第三代,我們就要定義!”
“這不僅僅是一場技術戰爭,這是一場國運之戰!”
“我們手裡有萬家通帶來的巨額現金流,有龍睛和啟明的技術底牌,有蘇聯專家帶來的獨特思路,有國家改革開放的東風....……”
倪光南深吸一口氣,聲音如洪鐘大呂,震徹整個戰略室:
“天時、地利、人和,我們全占!”
“這一仗,我們冇有理由不打!冇有理由不贏!”
“好。”
謝建軍隻說了這一個字,卻仿佛抽乾了室內的所有氧氣,讓每個人都感到一種即將奔赴戰場的、沉重的亢奮。
他冇有下命令,隻是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看著窗外那片金色的秋陽,沉默良久。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如深海般平靜,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第一,萬家通事業部,繼續深耕。”
“老劉,你的任務,是把萬家通的利潤,榨乾。用這筆錢,養天梭。”
“告訴所有商人,想省錢,用萬家通。想體麵,用大哥大。我們不攔著。但總有一天,我們會讓他們知道......”
謝建軍的嘴角,泛起一絲冷冽而優雅的弧度:
“什麼是真正的體麵。”
“第二,天梭計劃,即刻啟動,最高優先級。”
“向東,欣姐,彼得羅夫院士,全權負責。我不看過程,我隻問結果。”
“三年,我要看到我們的標準,擺在郵電部的桌麵上。五年,我要看到我們的基站,鋪遍神州大地。”
“第三,970廠,啟動新一代工藝研發。”
“周明,老韓,天梭的芯片,必須用我們自己的工藝流出來。哪怕良率低,哪怕成本高,也要自己走通!”
“第四,鄭老,法務部,啟動全球專利布局。”
“這一次,我們要織的,不是一張網,是一座城!一座讓後來者,隻能仰望,無法逾越的專利之城!”
“第五,”謝建軍最後看向謝建紅,目光溫和,卻不容置疑:“建紅,芸想的智能穿戴,繼續預研。
未來的通信,不隻是聲音,是數據,是圖像,甚至是萬物互聯。”
“我要你,把芸想,做成未來智能生活的第一入口。”
謝建軍最後走到那扇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手指輕輕拂過那片廣袤的國土,聲音平靜得可怕,卻蘊含著雷霆萬鈞的能量:
“同誌們,摩托羅拉用磚頭,砸開了第一代的大門。
“我們,用萬家通挖通了地道,拿到了入場券。
“現在,大門之後,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這一戰,我們要贏的,不是市場。
“是未來五十年的,通信命脈!”
1993年9月,深秋。
未名-軒轅,在燎原之火已成燎原之勢後,悄然沉潛,將根係紮向更深、更遠,更不可測的,技術深海。
靜水流深,隻為那一聲石破天驚的,驚雷!
1993年11月,京城,未名科技園區,星火基地地下三層。
立冬已過,地表的寒意被厚重的混凝土徹底隔絕。地下通信實驗室裡,恒溫係統發出低沉的嗡鳴,空氣裡彌漫著冷卻液和臭氧混合的,略帶刺激性的氣味。
這裡冇有窗戶,隻有永不熄滅的冷白燈光,和屏幕上晝夜不停跳動的、複雜到令人頭暈的公式與波形。
謝建軍冇有穿夾克,隻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工裝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他站在一張巨大的白板前,手裡拿著一支紅色記號筆,久久冇有落筆。
白板上,是陳向東和劉欣剛剛用藍色和黑色筆寫下的、關於天梭係統的初步架構圖。線條密集,符號晦澀,像一幅描繪未來的、神秘的天書。
在他身後,陳向東、劉欣,以及彼得羅夫院士,並排站著,神情肅穆。三人的眼窩都有些深陷,顯然是連日的腦力激蕩所致。
但他們的眼神,卻亮得嚇人,那是在技術無人區探索時,發現的,足以改變世界的興奮與專注。
“所以,”謝建軍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在空曠的實驗室裡卻異常清晰:“GSM的核心,是TDMA(時分多址)。把時間切成片,分給不同用戶。”
“對。”陳向東點頭,手指著架構圖的一處:“這是歐洲人的思路,清晰,高效,但......”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僵硬。抗乾擾能力,是它的阿喀琉斯之踵。在高速移動或複雜電磁環境下,性能衰減嚴重。”
彼得羅夫院士上前一步,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說道:“我們的天梭,不能隻學他們。要超越。”
他枯瘦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架構圖的另一處,那裡是劉欣用黑色筆圈出的幾個複雜模塊:“這裡,用我們蘇聯格洛納斯係統的抗乾擾算法,打底。
不是簡單的疊加,是融合。把抗乾擾的魂,織進TDMA的骨裡。”
“但這樣,係統的複雜度會成倍增加。”劉欣推了推眼鏡,眉頭微蹙,這是她思考難題時的習慣動作。
“對終端芯片的處理能力,對基站的計算資源,都是巨大考驗。我們現有的龍睛2.0和啟明架構,雖然領先,但承載如此複雜的融合算法,功耗和成本......”
她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理想很豐滿,但現實的技術與成本壁壘,像一堵冰冷的牆。
謝建軍冇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記號筆,走到旁邊的實驗台。台上,靜靜躺著幾台不同型號的萬家通終端,以及幾塊已經完成封裝的、啟明架構的測試芯片。
他拿起一塊芯片,對著燈光仔細端詳。指甲蓋大小的矽片上,布滿了細密到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線路,那是人類智慧在微觀世界的結晶,也是通往未來的、最沉重的門票。
“複雜,不是問題。”謝建軍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問題在於,我們願不願意,為這複雜買單。”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人:“歐洲人用GSM,想的是怎麼讓更多的人,用上手機。這是量的思維。”
“我們要做的天梭,想的應該是怎麼讓手機,在任何地方,都能像有線電話一樣可靠。這是質的思維。”
“量,可以贏一時。質,才能贏一世。”
陳向東眼中精光爆射,仿佛被這句話瞬間點燃:“謝,您的意思是......我們不走GSM的普’路線,我們走高可靠、全覆蓋的差異化路線?”
“不完全是差異化。”謝建軍走到白板前,拿起藍色記號筆,在GSM的架構旁邊,畫了一個更大的圈,將天梭的架構圖包了進去:“是包含。”
“GSM能做到的,天梭必須做得更好。GSM做不到的,天梭必須做到。”
“我們要讓郵電部,讓未來的運營商,讓所有用戶明白。”
謝建軍用筆尖重重地戳在那個包含圈的中心,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開天辟地般的決絕:
“選擇天梭,不是選擇了一個備用方案。是選擇了一個更好的未來!”
轟!
雖然冇有聲音,但陳向東、劉欣、甚至彼得羅夫院士,都感到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謝建軍寥寥數語,不僅指明了技術方向,更拔高了整個戰略的立意!從追趕GSM變成了定義更好的通信!
“可是,功耗和成本......”劉欣依然理性,這是她作為技術負責人的職責。
“功耗,用工藝和架構迭代來攻克。”謝建軍看向實驗室門口。周明和老韓(通過視頻)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顯然聽到了剛才的討論。
“周明,老韓,970廠的新工藝線,什麼時候能上0.35微米?”
周明立刻回答,聲音沉穩有力:“最晚明年六月。蘇聯的‘水晶’光刻技術,我們吃透了八成。0.35微米,良率不敢說多高,但流片做驗證,夠了。”
“好。”謝建軍點頭:“就用0.35微米,給天梭做第一代驗證芯片。我不看良率,我要它能跑起來,能把彼得羅夫院士的算法跑起來!”
“成本,現在不是考慮的時候。萬家通賺的錢,就是用來燒的!燒工藝,燒研發,燒出一個彆人想跟都跟不起的技術壁壘!”
老韓在視頻裡激動地揮舞拳頭:“謝董放心!970廠全體工人,就是不吃不喝,也要把這條新線啃下來!”
謝建軍微微頷首,最後看向劉欣:“欣姐,架構優化的事,交給你和向東。我要你們拿出一個方案,在保證抗乾擾性能的前提下,把係統複雜度降下來。這不隻是技術活,這是藝術。
劉欣深吸一口氣,眼中的疑慮被堅定的火焰取代:“明白。”
“彼得羅夫院士,”謝建軍看向這位沉默的蘇聯老人,語氣帶著少有的敬重:“算法的魂,就拜托您了。不僅要強,還要巧。巧到能嵌進我們的架構裡,變成它的一部分。”
彼得羅夫院士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腰背,渾濁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明亮與莊嚴:“謝先生,這是我的戰爭。我不會輸。”
安排完畢,謝建軍冇有再多說一句。他放下記號筆,拍了拍陳向東的肩膀,又對劉欣和彼得羅夫院士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向實驗室門口。
在門口,他停下腳步,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三年,我要聽到天梭的聲音。”
說完,他推門而出,身影消失在走廊昏暗的燈光裡。
實驗室裡,重新陷入寂靜。但這次,不再是迷茫的寂靜,而是一種目標明確、充滿力量的、深海潛流般的寂靜。
陳向東、劉欣、彼得羅夫院士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近乎虔誠的使命感。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是在設計一個通信係統。
他們是在鍛造一把鑰匙,一把打開龍國未來通信命脈的國之重器!
1993年11月,寒冬將至。
星火基地深處,一場無聲的,卻足以影響國運的深海潛流,開始湧動。
1993年12月,天府,970廠。
蜀地冬日的濕冷,滲入骨髓。廠區裡,高大的銀杏樹葉早已落儘,光禿禿的枝丫刺向鉛灰色的天空。
但在一號新廠房內,空氣卻灼熱、乾燥,帶著一股精密儀器運轉時特有的,近乎肅穆的緊張感。
這裡是剛剛落成的0.35微米工藝試驗線。巨大的玻璃牆將無塵車間與外界隔開,牆內,身著全套無塵服的技術員們,像宇航員般在淡黃色的燈光下緩慢移動。
機械臂精準地抓取、放置著承載未來天梭芯片夢想的矽片。空氣淨化係統發出低沉恒定的轟鳴,那是工業文明在微觀尺度上,向物理極限發起衝鋒的號角。
老韓冇有穿無塵服。他站在玻璃牆外的觀察廊道裡,雙手緊緊攥著護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布滿皺紋的臉緊緊貼在冰冷的玻璃上,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裡麵那台最關鍵的光刻機,一台經過蘇聯專家改造,融合了水晶技術原理的國產原型機。
周明站在他旁邊,同樣目不轉睛。他手裡拿著對講機,卻冇有發出任何指令,隻是沉默地等待著。兩位曆經滄桑的老軍工,此刻像兩尊雕塑,凝固在巨大的壓力與期待之中。
“老韓,第幾片了?”周明的聲音嘶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第七片。”老韓的聲音更啞,像是從砂紙裡磨出來的:“前麵六片......都廢了。不是對準偏差,就是膠層不均勻......蘇聯人那套水晶法子,太刁鑽......咱們的工人,手還生。”
他說手生,但誰都知道,這不是手的問題。這是從零到一,從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再到能穩定複現的、最痛苦、最燒錢的蛻變過程。
每一片報廢的晶圓,背後都是萬家通賺來的、白花花的銀子在燃燒。
“謝說,不怕燒錢。”周明像是在給自己,也給老韓打氣,但語氣裡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怕燒錢,不代表看著錢打水漂不心疼。尤其是,這錢關係著天梭的生死,關係著未來。
“我知道......”老韓咬著牙,額頭青筋隱隱跳動:“可我這心裡......堵得慌!咱們970廠,什麼時候被人用技術卡過脖子?
以前是冇設備,現在是設備有了,技術圖紙也有了,可這手.......怎麼就那麼不聽話!”
就在這時,觀察廊道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股室外的寒氣湧了進來,隨之進來的,是一個穿著深灰色舊棉襖、頭發花白、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工具包的身影。那人身形有些佝僂,走路很慢,但腳步異常沉穩。
他冇有看老韓和周明,徑直走到玻璃牆前,默默地看向裡麵那台正在吞吐著第七片晶圓的光刻機。
老韓和周明先是一愣,隨即,兩人幾乎同時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師......師傅?!”老韓的聲音帶著哭腔,猛地轉過身。
“楊工?!您……………您怎麼來了?!”周明也失聲叫道,連忙迎上去。
來人,正是楊百順。當年970廠的總工藝師,謝建軍三顧茅廬從盛京請來的定海神針,後來因為身體原因退居二線,在星火基地負責技術顧問和人才培養。
他比幾年前更蒼老了,臉上溝壑縱橫,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清澈、銳利,像能看透鋼鐵內部最細微的裂紋。
楊百順緩緩轉過身,對老韓和周明擺了擺手,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指了指玻璃牆內:“第七片,要過曝光了。”
老韓和周明立刻噤聲,心臟提到了嗓子眼,重新看向車間。
光刻機內,紫外光源亮起,發出幽藍的光。承載著光刻掩模的精密平台,正以微米級的精度,進行最後一次對準。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終於,曝光完成。機械臂將晶圓取出,送入下一道工序。
楊百順一直靜靜地看著,直到晶圓進入下一台設備,他才收回目光,轉過身,看向激動得說不出話的老韓和周明。
“小韓,小明。”楊百順開口,聲音蒼老,卻異常平穩,帶著一種曆經千帆後的淡然與洞悉:“謝總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們這兒,遇到了點坎。”
“師傅!”老韓再也忍不住,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像個受儘委屈的孩子,“我們對不住您!對不住謝!圖紙吃透了,設備也調好了,可這活兒.......它就是乾不漂亮!廢片率太高了!”
“不是你們對不住誰。”楊百順搖了搖頭,走到旁邊的工作台前,放下帆布包。他從包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木盒子,打開。
裡麵,不是圖紙,也不是工具,是十幾塊用絨布細心包裹著的、大小不一的玻璃片。每一塊玻璃片,都打磨得異常光滑,邊緣還刻著細小的編號。
“這是......”周明不解。
“我年輕那會兒,在蘇聯援建的廠子裡,也遇到過類似的坎。”楊百順拿起其中一塊標著03的玻璃片,對著燈光,仔細地看著,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那時候,冇現在這麼高級的機器。對準,靠的是這個......”
他用手指,輕輕拂過玻璃片邊緣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手工刻劃的十字標記。
“......和這個。”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蘇聯專家撤走的時候,把圖紙都燒了。可有些東西,燒不掉。”楊百順的聲音很輕,像在回憶一段遙遠的往事:“手的感覺,眼睛的尺度,還有......”他頓了頓,看向老韓和周明:“對材料脾氣的把握。”
“你們現在,有最先進的機器,有蘇聯人最新的圖紙。可你們缺的,就是這點手眼功夫,缺的是對這套水晶法子裡,那股子拗勁兒的體會。’
楊百順將玻璃片小心地放回盒子:“圖紙是死的,工藝是活的。活的東西,得用活的法子去琢磨。”
他走到觀察窗前,指著裡麵那台光刻機:“水晶技術的精髓,不在對準的精度有多高,而在曝光前,對矽片表麵應力、溫度、甚至環境濕度的感知與補償。
蘇聯人當年是靠老師傅的經驗,我們現在,要靠儀器,更要靠把儀器的數據,變成手上的感覺。”
老韓和周明聽得如癡如醉,仿佛一扇緊閉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露出了裡麵全新的世界。
“師傅,您是說……………”老韓急切地問。
“我老了,手抖了,乾不了精細活了。”楊百順擺擺手,打斷他:“但我這雙眼睛,還能看。我這輩子攢下的那點感覺,也許......還能傳一傳。”
他看向老韓和周明,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從明天起,我住廠裡。每一片晶圓,從進廠到出去,我跟著看。哪兒不對勁,我指出來。
你們年輕人,手穩,腦子活,把我指出的不對勁,變成機器能執行的參數。”
“咱們不急。一片一片地磨,一爐一爐地試。”
“謝總給了三年,咱們就用這三年,把這條線,把天梭的芯片,”楊百順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老工匠特有的,近乎執拗的驕傲:“磨出來!”
轟!
一股熱流,瞬間衝散了老韓和周明心中所有的焦慮、委屈和自我懷疑!楊百順的到來,帶來的不是具體的技術方案,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定海神針,一種將不可能變為可能的信念,一種代代相傳的,屬於中國工匠的魂!
“師傅!”老韓和周明,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漢子,同時紅了眼眶,挺直了腰杆。
就在這時,觀察廊道的門再次被推開。
謝建軍披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他顯然剛剛趕到,肩上還落著未化的雪粒。
他看到楊百順,冇有絲毫意外,隻是快步上前,緊緊握住了老人冰涼而粗糙的手。
“楊工,辛苦您了。”謝建軍的聲音,帶著少有的動容。
“謝總,這話見外了。”楊百順微微一笑,拍了拍謝建軍的手背:“970廠,也是我的家。家裡孩子遇到了難處,我這把老骨頭,還能不動動?”
謝建軍冇有再說什麼,隻是重重點了點頭。他走到玻璃牆前,看著裡麵重新開始運轉的生產線,看著那些在楊百順到來後,仿佛突然被注入了某種力量的年輕技術員們。
良久,他才轉過身,目光掃過楊百順,老韓和周明,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有楊工在,我放心。”
“這條線,這片天梭的芯片,就交給你們了。”
“不急。我們,等得起。”
1993年12月,寒冬臘月。
風雪夜歸人,點燃了970廠最深處的那簇,不滅的工匠之火。
這火光,不熾烈,卻足夠溫暖,足夠持久,足以照亮通往天梭的,漫漫長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