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逆流而上
1990年7月25日,夜,京城,未名科技大廈。
窗外,是九十年代京城夏夜特有的,尚未被光汙染完全浸透的深邃星空,與長安街初具規模的璀璨燈火交相輝映。
大廈頂層會議室的燈光卻亮如白晝,映照著幾張凝重、憤怒,卻又被一種更深沉的鬥誌所取代的麵孔。
謝建軍、陳向東、老劉、鄭律師圍坐桌旁,空氣裡彌漫著濃茶,和未散的煙味。
桌麵上,攤開的是幾份傳真、剪報和翻譯文稿,來自不同的渠道,卻指向同一個冰冷的事實。
軒轅這艘剛剛獲得國家東風助力的航船,尚未駛出港灣,便已遭遇來自大洋彼岸精心構築的、無形卻更為現實的鐵幕。
“都到齊了。情況比我們之前預想的更複雜,也更常規。”謝建軍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異常平靜,卻帶著金屬般的冷冽。
“對手換了打法,冇動用國家機器,用的是他們更擅長的市場規則、商業輿論,和法律程序組合拳。老鄭,你先說法律戰線。”
鄭律師推了推眼鏡,拿起一份傳真:“A公司正式向加州聯邦法院提交了動議,請求對我們發布初步禁製令。
理由是我們的軒轅芯片,極有可能侵犯其核心專利,若允許銷售將對其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害。
同時,他們向法庭提交了,厚達兩百頁的技術分析報告,並聘請了三位在圖形學界,頗有聲望的專家作為證人。”
“無法彌補的損害?”陳向東咬牙:“我們那點銷量,連他們市場部的下午茶預算都不夠!”
“法律上,損害可以是市場份額,品牌聲譽,也可以是開創一個危險的先例。”謝建軍擺了擺手,示意陳向東稍安勿躁。
“他們要的不是立刻掐死我們,是要在美國法院,掛上專利侵權嫌疑的標簽,讓所有潛在客戶望而卻步。
這是釜底抽薪,打擊市場信心。老鄭,我們怎麼應對?”
“必須堅決反擊,申請駁回動議。”鄭律師斬釘截鐵的說道:“我們已經聘請了,美國頂級的專利訴訟律師。反擊的核心點在於:第一,對方證據不足以證明極有可能侵權。
第二,所謂的損害純屬臆測,第三,禁製令將對我們造成毀滅性打擊,而對方並無實際損失,不符合利益平衡原則。
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說道:“我們必須通過我們在港城的媒體關係和行業渠道,將A公司濫用訴訟,企圖用專利霸權,扼殺龍國創新企業的事件,有策略地披露出去。
標題可以起得尖銳些,比如《專利巨頭的鐵拳:一家龍國芯片初創企業的生死劫》。
“輿論戰?”老劉眼睛一亮。
“對。把商業糾紛上升到創新與壟斷、規則與霸權的層麵。美國不是最講自由競爭,和保護小企業嗎?我們就用他們的邏輯,打他們的臉。’
謝建軍肯定了鄭律師的策略:“這件事,老劉你配合老鄭,通過芸想在港城的貿易夥伴,和我們在海外的聯絡人去做。
注意,證據要紮實,語氣要克製,但立場要鮮明。我們要讓業界,特彆是歐洲和日本那些,也對A公司心存不滿的廠商和客戶,看到這件事。”
“明白!”老劉和鄭律師同時應道。
“法律和輿論是防禦,也是反擊的一部分。但真正的戰場,不在這裡。”謝建軍轉向陳向東:“向東,你那邊,研發和量產,有什麼新情況?”
陳向東臉色更沉了幾分,遞過另一份文件:“應用材料公司(AMAT)的戴維·陳,發來了一份正式的合作暫停通知。
聲稱由於貴司麵臨的未決訴訟,及其引發的潛在合規風險,經其法務與合規部門評估,決定暫停一切關於設備銷售,與技術支持的洽談,待相關風險明朗化後再議。
措辭很專業,很合規。”
“意料之中。”謝建軍冷笑道:“什麼合規風險,不過是看我們被A公司盯上,怕惹麻煩,或者......根本就是他們生態鏈上默契的一環。
斷了我們通過正常商業渠道,獲取先進設備的念想。這是軟封鎖,比一紙禁令更陰險,因為它披著商業決策的外衣。”
“那我們軒轅-3的工藝開發和設備......”陳向東憂心忡忡。
“從今天起,徹底放棄對AMAT、LAM這些國際巨頭,在關鍵設備上抱有任何幻想。”謝建軍的話讓眾人心頭一凜,但他的眼神卻異常銳利。
“老劉,你記一下。通過北極光資本,和芸想的所有隱秘渠道,給我做以下幾件事:”
他語速加快,思路清晰得仿佛早已在心中推演過無數遍:
“第一,轉向日國。不要盯著尼康、佳能這些巨頭,去接觸那些被他們擠壓的、在精密光學鏡頭、特種陶瓷、真空部件領域,有獨門手藝的中小型供應商,甚至是家族作坊。
告訴他們,我們不需要最前沿的型號,我們需要穩定、可靠、可定製、且願意和我們一起改進的,夥伴級設備或核心部件。
價格可以談,甚至可以預付部分研發費。”
“第二,挖掘歐洲。特彆是德國、瑞士那些有百年技術沉澱,但經營不善,或麵臨轉型的老牌精密儀器廠、特種材料公司。
通過當地華人商會、留學生,甚至退休工程師協會去接觸。目標不是買整機,是獲取圖紙、工藝訣竅(Know-how),乃至邀請他們的專家,以私人顧問形式提供短期指導。
北極光可以以風險投資的名義,進行小規模參股或技術支持合作。”
“第三,關注蘇東。這條線不能斷,但要更隱秘,目標要更明確。安德烈那邊,可以提出更具體的技術需求清單。
比如特定型號的二手電子顯微鏡、沉積設備的關鍵子係統、或者某些特種氣體,化學品的純化技術資料。
交換條件可以放寬,除了輕工品,可以加入一些他們急需的,我們通過其他渠道能搞到的,西方二手工業設備或備件。我們要扮演一個有辦法的中間商。”
“第四,啟動星火設備逆向與改良計劃的加速版。告訴趙工,不要滿足於修好那台東德磨床。要以它為基礎,吃透原理,繪製出我們自己的,可用於教學和再設計的,數字坐標磨床技術白皮書,哪怕隻是簡化版。
同時,評估利用國內現有工業基礎,比如沈陽機床、昆明機床,合作試製關鍵功能模塊的可能性。
我們要的,不是一台能用的舊機器,是吃透這項技術,並能在國內找到替代供應鏈的能力。”
一連串的指令,精準、果決,完全跳出了,被封鎖-找替代的被動思維,轉而以一種主動整合全球次級技術資源,並強力培育國內備份能力的進攻姿態,來應對供應鏈的軟封鎖。
這背後,是謝建軍重生前,對全球精密製造產業鏈格局的深刻認知。
真正的尖端被巨頭把持,但在巨頭之下,是無數擁有獨門絕技,卻在全球分工中被邊緣化的,隱形冠軍和技術遺珠。
在九十年代初這個全球化尚未徹底固化、信息極不對稱的時代,挖掘這些遺珠,並用自己的市場潛力,哪怕是未來的,和誠意與之綁定,是完全可能的藍海策略。
“另外,”謝建軍看向陳向東,語氣稍緩:“通知軒轅-3架構組和昆侖硬件組,我們的設計目標要做一個重要調整。
在追求性能的同時,必須將對不完善工藝的容忍度,和對非常規供應鏈的適應性,作為核心設計指標。
比如,內存控製器要能兼容更寬泛的時序參數,時鐘網絡要能容忍更大的抖動,功耗管理要能應對更不穩定的供電………………
我們要設計的,不是一顆隻能活在理想實驗室,和頂級產線裡的王子芯片,而是一顆能在泥地裡打滾,在各種簡陋條件下,都能穩定工作的戰士芯片!
這,才是我們現階段最核心的競爭力!”
陳向東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他明白了謝建軍的深意,放棄對完美條件的追逐,轉而追求在不完美現實下的,極致可靠與可用性。
這不僅是生存智慧,更可能因為適應了國內更普遍,更艱苦的工業環境,而意外獲得獨特的市場優勢。
“最後,還有這個。”老將一份國內計算機行業,內部刊物的剪報推到桌子中央。
上麵有一篇不點名但指向性明顯的評論文章,標題是《對某些攻關項目的冷思考:是自主創新,還是低水平重複建設?》。
文中暗諷某些項目好高騖遠,浪費國家資源,在洋人早已成熟的領域閉門造車,並隱晦地建議,不如引進消化,更快見效。
文章的作者單位,是國內某家與國外多家IT巨頭有密切合作、背景深厚的權威計算機研究所。
“來自自己人的冷箭。”老劉聲音發苦。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這種來自國內、戴著學術和理性帽子的打擊,往往比外部的明槍更讓人憋悶,也更容易動搖決策層的信心。
謝建軍看著那篇文章,臉上卻冇有怒意,反而露出一絲了然的冷笑。
“看來,有人坐不住了。我們被列入國家項目,動了某些人的奶酪,或者擋了某些人,以市場換技術’的捷徑。”
他拿起剪報,輕輕彈了彈:“對這種文章,不予公開駁斥,不掉價。但,要通過支持我們的部委領導,在適當的場合,以非正式的方式表達兩點:”
“第一,感謝學界同仁的關心和提醒,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軒轅項目成敗,不靠文章,靠產品,靠市場,靠用戶口碑。”
“第二,強調在核心領域,堅持自主創新的必要性與戰略價值,引用中央領導關於關鍵技術是要不來,買不來、討不來的的講話精神。
可以委婉地指出,真正的低水平重複建設,是永遠跟在彆人後麵引進、消化、再落後,而不敢在核心技術上投入、試錯、積累。”
“我們的回應,就是加快軒轅-2的行業應用推廣,拿下幾個有說服力的標杆訂單。
就是確保軒轅-3的設計不犯低級錯誤,拿出紮實的階段性成果。
就是讓昆侖的原型機,能在部委領導視察時,穩定地跑起我們自己的WPS和圖形界麵!”
“用事實,用產品,用實實在在的進步,讓所有的質疑和冷箭,不攻自破!”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劈開迷霧,堅定前行的力量,將會議室裡那絲因內外壓力而產生的陰鬱,一掃而空。
會議結束,眾人帶著各自沉重的任務,和重新燃起的鬥誌匆匆離去。
謝建軍獨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東方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真正的鐵幕,並非高牆與禁令,而是由專利、標準、生態、供應鏈、乃至學術話語權交織成的,無所不在的高語境壁壘。
它不阻止你呼吸,卻讓你每一步都感到窒息,它不宣布你為敵,卻用各種合規的繩索將你束縛。
但,這又何嘗不是一片更廣闊的戰場?
在這裡,重生者的先知優勢,不再僅僅是知道某個股票會漲、某個政策會出,而是對信息技術未來三十年產業規律、技術路徑、全球分工本質的深刻洞察。
他知道哪裡是巨頭鐵板一塊的腹地,哪裡是產業鏈上隱秘的裂縫,哪裡又有被時代忽視的技術遺珠,等待發掘。
這場戰爭,是智慧對傲慢的戰爭,是韌性對封鎖的戰爭,是對產業本質的理解,對既有遊戲規則的戰爭。
天,快亮了。
而執火者,已看清了前路真正的障礙,並準備好了在荊棘與荒漠中,開辟出一條屬於自己、也屬於這個國家信息產業的生路。
1990年8月5日,天京,星火基地,絕密會議室。
這裡與銀河小組的靜默,與昆侖硬件組的焊煙,與主廠房裡機器的嗡鳴都不同。
絕對的安靜,絕對的專注,空氣裡隻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鉛筆劃過草稿紙的細響,以及偶爾響起的,壓低到幾乎耳語般的討論。
室內冇有複雜的設備,隻有幾張舊書桌拚成的長條會議桌,牆壁上掛著兩幅巨大的手繪圖,一幅是簡化到極致的半導體製造流程方框圖。
從沙子到芯片,另一幅則是用紅藍鉛筆粗略勾勒的、名為半導體關鍵技術依存度,與自主路徑推演的樹狀圖,枝丫蔓延,許多末端都打著問號,或標注著資料缺失、原理待明。
這就是剛剛成立的鑄基計劃,核心小組的第一次全體會議。
與會者僅有七人:謝建軍、趙工、宋國平(因其在射頻和波動理論上的造詣被特調),沈宏(作為年輕骨乾和記錄員),以及三位新麵孔。
他們是過去一個月裡,通過星火原有網絡,和鄭律師的隱秘渠道,從國內各個不起眼角落發掘出的、背景絕對可靠,且對基礎技術有近乎偏執鑽研精神的專家:
孫啟明,五十二歲,原航天部某所退休工程師,精通特種金屬材料、真空技術與熱力學,因性格耿直不善交際,提前退養。
吳敏華,女,四十六歲,原某軍工光學儀器廠技術科長,國內第一批光學設計專業畢業生,對幾何光學與像差理論有極深功底,工廠軍轉民後鬱鬱不得誌。
廖永康,三十八歲,中科院某邊緣研究所副研究員,理論物理出身,後轉向凝聚態物理與表麵科學,論文高產但不接地氣,在所內被視為怪才。
謝建軍站在那張技術依存度圖前,手中拿著一支教鞭。他冇有穿西裝,隻是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襯衫。
但此刻的他,在眾人眼中卻仿佛一位站在巨大、空白作戰地圖前的將軍,目光所及,是常人無法看見的、未來數十年的產業硝煙。
“各位老師,今天這個會,冇有文件,不做記錄,沈宏的筆記會後由我親自保管。”謝建軍的聲音平靜而清晰。
“請大家來,不是要馬上造出光刻機,也不是要立刻攻克什麼材料配方。
我們要做的,是一件看起來更虛,但可能更重要,也更艱難百倍的事情。
為我們國家未來的半導體產業,繪製第一張藏寶圖,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雷區與路徑偵察圖。”
他手中的教鞭點在從沙子到芯片的起點,高純度多晶矽上。
“孫工,您是搞材料和真空的專家。我請教您,也請教大家,”謝建軍看向孫啟明,也環視眾人說道。
“如果我們現在想了解,世界上最好的電子級高純度多晶矽,是怎麼造出來的?我們不需要知道具體工藝參數,但我們需要搞清楚。
它的核心原理是什麼?是西門子法還是流化床法?關鍵設備有哪些?還原爐、氫化反應器、精餾塔?這些設備的核心難點在哪裡?是高溫、高壓、還是超高純度材料的腐蝕性?
最重要的,生產它所需要的,最上遊的原材料和耗材是什麼?石英砂、氯氣、氫氣?石墨電極?這些原材料,我們國內有冇有?品質差距有多大?”
孫啟明推了推老花鏡,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興奮。他習慣了被問這個零件能不能做,那個參數達不達標,卻很少被如此係統,如此本源地追問,一個材料的前世今生,和生態位。
“謝......謝總,”孫啟明斟酌著詞句說道:“您這個問題,問到根子上了。我了解一些皮毛,電子級多晶矽,核心是提純。
西門子法主流,原理是用氫氣還原三氯氫矽,在高溫矽芯上沉積。
難就難在整個係統的潔淨度、溫度控製的均勻性、以及原料氣體中雜質,特彆是硼、磷、金屬的去除,要求是ppt(萬億分之一)級彆。
設備難點,還原爐的內壁材料要耐高溫、抗腐蝕、不引入雜質,氣體純化係統極其複雜。
上遊原料,石英砂要高純,氯氣和氫氣也要超高純。至於國內………………”他苦笑一下說道:“工業矽有,但電子級......幾乎空白。
生產電子級多晶矽的設備,國內更是無從談起。 **”
“好!”謝建軍不僅冇有失望,反而在手中的筆記本上快速記錄,並在牆上的樹狀圖多晶矽分支下,標出了西門子法、還原爐、氣體純化、原料高純石英砂等關鍵詞,並在國內狀況旁,打了一個巨大的X和空白。
“這就是我們要做的第一步,拆解與定位。”謝建軍沉聲道:“把芯片製造這個龐大的體係,一層層拆解,拆到最基本的材料、設備、原理單元。
然後,用我們所有的知識、渠道和信息,去定位每一個單元的國際現狀、技術原理、關鍵難點,以及我們自身的位置,是空白?是落後?還是有點基礎?**”
他的教鞭繼續移動,掠過單晶矽、晶圓切割拋光,停在了光刻這個節點上,這裡被打了一個醒目的紅色圓圈。
“吳工,廖博士,”謝建軍看向吳敏華和廖永康:“光刻,被稱為半導體工業皇冠上的明珠。
我們現在不談追上,隻談理解。請兩位從各自專業角度,用最樸素的語言告訴我們,光刻,到底難在哪裡?
是光學鏡頭設計難?是光源產生難?是精密對準控製難?還是光刻膠化學材料難?或者,是這些難題疊加在一起的係統複雜度讓人絕望?”
吳敏華和廖永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也有一絲被真正問到專業核心的激動。
吳敏華先開口,語氣帶著科研人員特有的嚴謹:“從光學角度,難在像差控製。
要把電路圖形微縮數萬倍、高保真地投射到矽片上,需要分辨率極高、畸變和像散極小,且視場要足夠大的投影物鏡。
這需要十幾片、甚至幾十片特殊玻璃,或石英透鏡的精密組合,每一片的麵形、厚度、材料均勻性都要求達到納米級。
設計這樣的鏡頭,本身就是一門極其高深的學問,更彆提製造和檢測。目前全世界,隻有極少數公司能做。”
廖永康接著補充,他的視角更偏向物理本質:“吳工說得對。但我認為,光刻的物理極限,最終受製於光源的波長。
波長越短,分辨率越高。但波長縮短,會帶來一係列新問題,比如更短波長的光,如深紫外、極紫外很難產生足夠的能量,也很難找到能透過它的透鏡材料,極紫外光下,連空氣都吸收嚴重,需要真空環境,透鏡也要用反射
鏡代替。
這就涉及到新的光源技術,如準分子激光、激光等離子體光源、新的光學係統反射式、以及與之匹配的新型光刻膠。
每一個,都是一個巨大的科學和工程挑戰。而且,”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些挑戰之間,是強耦合的。解決一個,可能會暴露出另外幾個更難的。 **”
謝建軍認真地聽著,記錄著,並在光刻節點下,分出了光學鏡頭,反射鏡、光源(波長,能量)、光刻膠(與波長匹配)、精密對準與控製係統,等多個子分支,並在每個子分支旁,都標注了極難、原理複雜、多學科耦合等
字樣。
“所以,”謝建軍放下筆,看向眾人,目光掃過每一張沉思或凝重的臉。
“我們鑄基計劃的第一個階段性目標,就是:在未來一年內,利用我們能夠觸及的一切公開,和非公開渠道,期刊、會議、專利、北極星、特殊人脈,圍繞這張圖上的每一個關鍵節點,進行係統的、深入的信息收集和原理分
析。
產出物,不是產品,不是論文,是一份份詳儘的、帶有我們自己分析,和判斷的技術偵察報告。”
“孫工,您牽頭,組建材料與工藝分組,負責多晶矽、單晶矽、矽片、光刻膠、電子氣體、拋光材料、靶材等所有材料的原理,與供應鏈分析。 **”
“吳工,廖博士,你們二位,加上宋工(因其對波動的理解),組成裝備與物理原理分組。
任務最重,也最抽象。你們不僅要分析光刻,還要覆蓋刻蝕、薄膜沉積(PVD/CVD)、離子注入、清洗、檢測等所有關鍵設備,背後的核心物理原理和工程難點。
特彆是,”謝建軍強調道:“要關注那些可能被主流忽視,但在原理上有潛力的替代技術路徑。
比如,除了光學光刻,有冇有其他可能?哪怕隻是理論上的。 **”
“趙工,您統籌全局,並負責與星火其他小組,如精密機械、逆向工程的協調。
沈宏,你作為聯絡員和信息管理員,負責所有報告、資料、圖紙的歸檔、加密和檢索。**”
“經費,單獨撥付,實報實銷,但每一分錢的用途必須清晰。人員,寧缺毋濫,安全第一。
我們的工作,可能十年、二十年都看不到直接的、顯性的回報。我們的名字,也可能永遠不會出現在,任何光鮮的成果名單上。”
謝建軍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回蕩,帶著一種穿越時間的沉重與希冀:
“但我想請各位老師相信,我們今天在這裡畫的每一個問號,標注的每一個空白,分析的每一個難點,都是在為我們國家未來的信息產業大廈,勘探地質,標記礦脈,規避暗礁。
當未來的某一天,國家真正下定決心,要攻克這座產業珠穆朗瑪峰時,希望我們鑄基小組留下的這些偵察報告和路徑推演,能成為第一批登山者手中,不至於完全迷路的、最原始、卻也最珍貴的地圖和指南針。
“這,就是鑄基的意義,播種未來,靜待驚雷。’
會議結束了。冇有歡呼,冇有激動的話語。孫啟明、吳敏華、廖永康等人默默收拾著筆記,眼神卻比來時更加明亮和堅定。
他們知道,自己參與的,是一項可能此生都無法見到最終成果,卻意義非凡的寂寞長跑。
謝建軍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他站在門口,回望空無一人的房間,目光落在那兩張尚未完成,布滿問號和標注的地圖上。
他知道,自己今天播下的,不是一顆立刻能開花結果的商業種子,而是一顆關於國家產業命運的,關於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的理性,與遠見的觀念火種。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但唯有從源頭思考,在底層布局,方能在未來那場注定到來的,關乎國運的科技巔峰對決中,為這個民族,保留一線生機,攢下一分寶貴的、獨立思考與戰略預判的本錢。
鑄基之路,始於足下,指向星辰。
1990年9月10日,深鎮,華強北,速達物流倉庫後的小辦公室。
南國的暑氣還未完全褪去,辦公室裡老舊吊扇吱呀呀地轉著,卷起的風帶著塵土和汗水的氣息,卻驅不散室內幾乎凝固的凝重。
劉強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條濕毛巾,臉色因急怒而漲紅,正對著電話低吼:
“什麼叫線路故障、貨船延誤?!上個月就訂好的艙位,合同都簽了!那批從港城轉運的二手頻譜分析儀備件,和日國產的精密陶瓷基板樣品,是我們救命用的!
建軍哥那邊實驗室等著測信號,做封裝驗證!你現在跟我說到不了?延誤到什麼時候?!...下周?下周複下周,下周何其多!我......”
他狠狠掛斷電話,一拳砸在斑駁的木桌上,震得茶杯亂跳。“媽的,又是這套!這個月第三次了!隻要是稍微敏感點的電子元器件、測試設備配件,走港城的渠道就肯定出幺蛾子!
不是海關例行檢查,拖你十天半個月,就是船公司突發調整,再不然就是碼頭作業繁忙!以前運服裝、運鞋、運磁帶機怎麼屁事冇有?!”
旁邊一個跟著劉強多年的老夥計,壓低聲音道:“強哥,我托人打聽了。碼頭那邊有風聲,說......有幾家背景很深的貨代和船公司,最近收到了暗示。
對涉及高性能集成電路、精密儀器、特種化工品的貨,要加強關注,流程上嚴格把關......您說,會不會是......”
劉強抹了把臉上的汗,眼神凶狠:“還能有誰?專利打不垮,官司拖不死,就想從根子上斷我們的糧!讓我們的研發缺東少西,生產斷斷續續!
這幫王八蛋,明的不行來陰的,在供應鏈上使絆子!這是要把我們活活耗死、拖死!”
幾乎在同一時間,京城軒轅研發中心,軒轅-3架構設計核心小組的會議室裡,氣氛則是另一種極端的冰寒。
陳向東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投影幕布上,軒轅-3的頂層架構圖。旁邊,負責前端(Front-End)設計的組長聲音乾澀地彙報:
“......基於與華晶初步溝通的1.2微米工藝設計規則(DRC)庫,我們優化後的統一著色器陣列架構,在邏輯綜合後,時序分析顯示,關鍵路徑的延遲超標了15%。
主要瓶頸在寄存器文件(Register File)的讀寫端口競爭,以及全局時鐘網絡的偏斜(Skew)過大。
如果要滿足目標頻率,要麼大幅降低部分單元的複雜度,性能受損,要麼對工藝提出更高的要求,比如更低的金屬電阻、更快的標準單元庫,這恐怕......華晶那邊暫時做不到。 **
“後端(Back-End)物理設計那邊更麻煩,”另一位工程師接口,聲音帶著絕望:“我們現有的自動布局布線(APR)工具,是五年前的老版本,對這種高密度、時序要求苛刻的設計,優化能力嚴重不足。
手動調整的工作量是天文數字。而且......工具供應商那邊明確回複,由於公司政策調整,暫停向我們提供任何形式的技術支持,和版本升級服務。
我們被鎖定在這個落後的工具鏈上了。”
前端被工藝天花板壓頂,後端被工具鎖鏈捆縛。軒轅-3的設計,在剛剛看到一絲曙光時,就陷入了技術與工具的雙重泥潭。
冰冷的數字和冷酷的商業決策,比任何法律訴訟都更直接地宣告著,前進道路的斷絕。
陳向東感到一陣眩暈。他仿佛看到團隊數月的心血,正在一張由落後工藝、老舊工具和國際巨頭的商業默契編織成的大網中,無力地掙紮。
這不是一場公平的技術競賽,這是一場戴著鐐銬、蒙著眼睛,在對手預設的沼澤地裡,進行的絕望跋涉。
“陳總,”負責與昆侖硬件小組對接的工程師匆匆進來,臉色更難看了。
“昆侖那邊出問題了。他們自己設計的南橋芯片原型,在電磁兼容(EMC)測試中嚴重超標,導致整個原型機,在運行硬盤時頻繁死機。
王工初步判斷,是他們自己設計的開關電源模塊紋波太大,而且電路板布局的地線,和電源規劃有嚴重問題。
這問題很底層,要改可能得動板子,甚至芯片的IO設計......他們的進度,恐怕要推遲至少三個月。”
壞消息如同深秋的寒潮,從供應鏈、到研發工具、到核心設計、再到關聯項目,全方位、無死角地席卷而來。
每一處看似微小的技術瓶頸,或商業意外背後,似乎都隱約晃動著那隻無形的、操控著全球產業鏈條的巨手。
它不需要出台法令,隻需要在關鍵節點,輕輕暗示或調整,就足以讓軒轅這樣剛剛萌芽的挑戰者,舉步維艱,乃至窒息。
壓力,如同實質的冰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研發中心裡,往常此起彼伏的鍵盤敲擊聲和討論聲,都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沉默,和焦灼的歎息。
挫折感,像冰冷的藤蔓,在團隊中悄然蔓延。
然而,就在這仿佛四麵楚歌,冰封一切的至暗時刻,天京,星火基地,鑄基計劃那間安靜的會議室內。
孫啟明戴著老花鏡,對照著一本從舊書攤淘來的、紙張發黃的俄文版《真空技術與應用》,以及幾份北極星渠道換回的,關於特種金屬冶煉的零碎筆記,正在一張大白紙上,吃力地繪製著電子級多晶矽,西門子法還原爐的簡
化原理結構圖。
他畫得很慢,很認真,不時停下來查字典,或者對著一些模糊的描述皺眉苦思。
儘管圖紙簡陋,儘管很多細節靠推測,但一種理解事物本質的,緩慢而堅定的快樂,在他緊鎖的眉宇間偶爾閃現。
隔壁,裝備與物理原理分組的小房間裡,吳敏華、廖永康和宋國平之間的爭論,卻帶著一種近乎熾熱的興奮。
“不對不對,老宋,你這個類比有問題!”廖永康指著白板上宋國平畫的,用無線電波的反射和乾涉,來類比光刻中衍射極限的草圖說道。
“光波的衍射是標量波動理論,你那個電磁波傳播,更多考慮矢量性和偏振!雖然都是波,但邊界條件和介質特性完全不同!
這裡,應該用惠更斯-菲涅爾原理的標量近似,結合光瞳函數和像差的,澤尼克多項式展開來分析!”
他一邊說,一邊奪過筆,在旁邊快速寫下一串複雜的積分符號,和多項式。
吳敏華則盯著另一塊白板,上麵是她根據幾篇公開論文,和蘇聯光學教材的記載,嘗試推導的一個,簡化投影物鏡的初始結構參數。
她頭也不抬地說道:“廖博士,你那個是嚴格的理論分析,但對工程指導太複雜。
老宋的思路雖然粗糙,但直觀,有助於理解,為什麼光刻需要這麼精密的光學係統,這個根本問題。
我們現在缺的是對像差平衡,和公差分配的感性認識.....等等,如果這裡的曲率半徑調整一下,用一個負的透鏡來補償場曲......,好像有點意思?***
他們的爭論,無關眼前的訴訟和供應鏈危機,甚至不指望能立刻解決任何實際問題。
他們沉浸在剝離了所有商業,和政治紛擾的、最純粹的技術原理探索中,試圖用自己有限的知識,和來自不同領域的視角,去觸碰那座名為光刻的終極堡壘,最外圍的理論磚石。
這種探索本身帶來的智力挑戰,和豁然開朗的瞬間,成了對抗外界冰寒最好的精神爐火。
而在基地最角落,那間屬於銀河小組的,如今已徹底靜默的房間裡。沈宏冇有在擺弄任何儀器,他麵前隻有一台電腦,屏幕上是一個他自己用C語言寫的,極其簡陋的通信係統鏈路級仿真程序。
程序裡,他正嘗試將宋國平之前提到的、關於預測編碼抵抗特定噪聲的思路,與他從一篇德語論文摘要裡看到的、關於卷積編碼的概念結合起來,笨拙地編寫著算法模塊。
程序運行很慢,bug很多,結果也時好時壞。但每當他調整參數,看到屏幕上那條代表誤碼率的曲線,在某些特定條件下,出現一絲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改善時,一股微小的,卻足以照亮眼前方寸之地的興奮,就會湧上心頭。
他知道這離實用很遠,但這種在思想的曠野中獨自跋涉,偶然發現一處未知泉眼的快樂,是任何外部壓力都無法剝奪的。
星火基地,仿佛成了軒轅這艘在驚濤駭浪中,顛簸的大船底下,一個靜謐、深沉、緩慢燃燒著理性,與求知火焰的壓艙石,和精神錨地。
這裡的人們,用最基礎、最枯燥、甚至看似無用的鑽研,對抗著外部的急功近利和冰冷圍剿。
用對原理的執著探索,守護著技術的本真和創新的火種。
冰與火,在這1990年的初秋,在軒轅體係的內外,奏響了一曲截然不同,卻又彼此依存的雙重奏。
而能夠將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溫度,與節奏統一起來,並引導它們共同指向未來的,唯有那個站在風暴眼最中心,目光始終望向產業最深處的,執火者與鑄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