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再次被老人家召見
1988年12月2日,星期五。
一夜之間,雪上加霜,已不足以形容未名集團,和軒轅項目所麵臨的局麵。用天塌地陷,絕境深淵來形容,或許才更貼切。
東方紅彩電被東海單方麵停產下架,質量風波在部分地方媒體發酵;軒轅-1芯片庫存運輸車輛神秘車禍起火,同地點出現走私疑雲,引來國安介入調查。
再加上早已斷絕的新加坡,港城外部渠道,進展緩慢的國內工藝攻關,以及那個依舊隱藏在迷霧中的內鬼,或信息泄露源頭……………
四麵楚歌,十麵埋伏,殺機從商業、技術、法律、輿論、甚至國家安全等各個維度,以最淩厲、最狠毒、最不留餘地的姿態,同時絞殺而來!
未名集團京城總部,頂層董事長辦公室。窗簾緊閉,隔絕了外麵陰沉的天空和呼嘯的寒風,隻有一盞孤燈亮著,在牆壁上投下謝建軍佝僂而沉重的剪影。
他獨自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麵前攤開著老劉剛剛送來的,用最簡潔、也最觸目驚心的數字,和事實彙總的危機簡報。
東方紅項目:直接存貨損失預估超300萬元,已預售訂單退款及善後費用無法估量,東海合作前景岌岌可危,品牌聲譽遭受重創。
深鎮車禍事件:價值約150萬元的軒轅-1芯片庫存全部損毀,運輸車輛報廢,司機重傷仍在搶救。
國安、公安、海關聯合調查組,已進駐深鎮速達,和關聯貨代公司,速達物流業務全麵暫停,接受調查。
市場與輿論:國產芯片質量門、走私疑雲等負麵關鍵詞,開始出現在部分全國性,行業媒體的邊緣報道中,潛在客戶谘詢全部停滯,銀行信貸渠道反饋,需重新評估風險。
集團現金流:因突發事件導致的直接賠付、業務停滯、調查費用等,月度現金流出預計將出現巨額赤字,現有資金儲備,僅能維持集團基本運轉不足兩個月。
內部士氣:研發團隊,特彆是銀湖基地情緒低落,恐慌情緒蔓延,已有個彆骨乾技術人員,提出離職或調崗申請。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紮在謝建軍的心上。
他仿佛能看到,那艘名為未名的航船,在驚濤駭浪中已是千瘡百孔,桅杆折斷,船艙進水,正在不可挽回地緩緩下沉。
而冰冷的海水,正從每一個裂縫中瘋狂湧入,吞噬著最後一點空氣和希望。
怎麼辦?
投降?承認失敗,清算資產,解散團隊,也許還能保住一點個人和家庭的體麵?
不!絕不!這不僅意味著他個人,和整個團隊數年心血的徹底付諸東流,更意味著軒轅這個剛剛點燃的、關於龍國芯自主夢想的火種,將被無情地、徹底地掐滅!
意味著向那些躲在暗處,不擇手段的對手卑躬屈膝!意味著承認,在核心技術的道路上,我們龍國人,就是不行,活該被封鎖,被扼殺!
硬扛?拿什麼扛?資金鏈即將斷裂,市場信譽崩塌,法律風險高懸,外部支援斷絕,內部人心浮動......大廈將傾,獨木難支!
謝建軍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無力。他回想起創業之初的篳路藍縷,想起冬眠礪劍時的生死考驗,想起東方紅成功時的短暫輝煌,想起新加坡之行的驚心動魄......一路走來,披荊斬棘,多少次以為山窮水儘,卻又總能絕
處逢生。
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的打擊,是全方位、立體化、毀滅性的,對手顯然已經撕下了所有偽裝,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目的就是要一擊致命,不留任何活口!
難道......真的到此為止了嗎?難道軒轅的征途,就要終結在這個寒冷的冬天了嗎?
“咚咚”輕輕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謝建軍近乎絕望的思緒。
“進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老劉,鄭律師,以及陳向東。三人的臉色同樣凝重,眼底布滿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但奇怪的是,他們的眼神中,除了沉重,似乎還壓抑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憤怒、不甘和某種決絕的東西。
“謝,”老劉首先開口,聲音低沉:“東方紅的樣機,劉強通過特殊渠道,用最快的速度,秘密送回來了兩台。陳工他們已經連夜開始檢測。”
謝建軍抬起頭,目光投向陳向東。
陳向東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他的表情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技術人麵對異常時的興奮與冰冷:“謝董,初步檢測結果,非常......詭異。”
“說。”
“我們按照東海提供的問題描述,進行了長達數小時的、極限條件高溫、高濕、特定信號源、複雜畫麵下的測試。”陳向東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機器運行完全正常,畫麵穩定,色彩準確。但是,當我們模擬極少數幾種非常特殊的、高強度快速的紅綠藍三基色交替閃爍畫麵,並且同時施加特定頻率,和強度的外部電磁乾擾時,其中一台樣機,出
現了一閃而過的、**極其輕微的局部亮度波動。另一台則完全冇有。”
“特殊畫麵?外部電磁乾擾?”謝建軍的眉頭緊鎖。
“對。那種畫麵,在正常的電視節目、電影、甚至大多數測試信號中,幾乎不可能出現。更像是一種刻意設計的,針對某種顯示器件響應特性缺陷的攻擊性測試圖案。”陳向東眼中閃爍著寒光。
“而那種外部電磁乾擾的頻率和強度,也非常接近某些工業或醫療設備,可能產生的諧波乾擾,但在普通家庭環境中,出現的概率極低。”
“你的意思是......”謝建軍的心中,一個可怕的念頭開始成形。
“我的意思是,”陳向東一字一頓地說道:“東方紅所謂的質量問題,很可能不是設計或製造缺陷,而是在極其苛刻,甚至可能是人為構造的特殊惡劣環境下,被誘導出來的偶發,輕微現象!
而且,這種現象是否真的影響觀看體驗,都存疑!對方用這種近乎實驗室刁難的方式發現問題,然後通過地方質檢和媒體放大,將其定性為質量隱患,進而逼迫東海停產下架!這不是質量事故,這是一場技術構陷!”
技術構陷!這個詞,如同驚雷,在謝建軍腦海中炸響!是啊,為什麼之前成千上萬台的機器冇有反饋?為什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在幾個特定的、背景複雜的地方集中爆發?
為什麼問題描述如此專業和刁鑽?如果陳向東的分析成立,那麼這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對手利用了對顯示技術,和電磁環境的專業知識,精心設計了一個陷阱,然後通過被其影響或收買的地方力量和媒體,將軒轅和東方紅推入了,萬劫不複的輿論和法律深淵!
“證據!”謝建軍猛地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向東,你們能不能複現這個誘導過程?能不能用確鑿的數據和實驗,證明這不是普遍存在的質量問題,而是特定條件下的偶發乾擾?**
“能!”陳向東毫不猶豫地點頭,眼中閃爍著技術人,麵對挑戰時的亢奮。
“我們已經定位了可能受影響的電路模塊,正在搭建更精密的測試環境。
給我們48小時,我們一定能拿出完整的測試報告、數據對比和理論分析,證明我們的芯片和驅動,在正常使用環境下完全可靠,所謂的問題,是在超出常規標準的惡劣乾擾下,被惡意誘導出來的!”
“好!48小時!我要看到報告!”謝建軍斬釘截鐵。
“另外,謝,”鄭律師上前一步,臉色依舊凝重,但眼中也有一絲銳利的光芒。
“關於深鎮車禍和走私疑雲,我通過一些私人關係,側麵了解了一下。雖然調查還在進行,但有幾點,很值得玩味。”
“說!”
“第一,那輛裝載我們芯片的運輸車,出發時間和路線,是臨時變更的。
原本的計劃是走大路,但當天早上,貨代公司接到一個匿名電話,說原定路線有交通管製,建議改走一條更偏僻的山路。
司機和貨代公司未經核實,就改變了路線,結果......”
“匿名電話?誘導改道?”謝建軍的瞳孔驟然收縮。
“第二,同地點出現的,那輛裝有疑似走私集成電路的廢棄車輛,經初步檢查,上麵大部分是廢舊電器拆解的破爛芯片,但混雜了少量,與我們軒轅-1封裝極其相似的,空白或報廢芯片。
而且,那輛車的車牌是偽造的,車架號也被打磨過。很明顯,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裡,製造走私現場,嫁禍給我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鄭律師的聲音壓得更低:“我通過一個在深鎮公安係統的老同學,非常隱晦地打聽了一下。
他暗示,xx方麵介入,似乎不僅僅是因為走私嫌疑,而是收到了更高層麵的,關於未名集團可能涉及非法技術輸出,或危害國家信息安全的匿名舉報!
而且,舉報材料中,似乎也提到了我們與新加坡大接觸,以及試圖通過港城渠道,獲取境外技術的事情!***
又是匿名舉報!更高層麵!危害國家安全!
謝建軍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這已經超出了商業競爭的範疇,這是要將未名集團定性為,危害國家安全的不法企業!
一旦這個帽子被坐實,那就不僅僅是破產倒閉的問題,而是相關人員可能要麵臨刑事追責,甚至是牢獄之災!
對手,這是要將他們徹底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好,很好。”謝建軍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冷意。
“構陷產品質量,製造車禍毀掉庫存,匿名舉報危害國家安全......,這是要讓我們身敗名裂,家破人亡啊。
既然對手不講任何規則,不留任何餘地,那我們也冇什麼好顧忌的了。”
他緩緩走到窗前,猛地拉開厚重的窗簾。外麵,是鉛灰色的、壓抑的天空,和呼嘯的,仿佛要摧毀一切的寒風。
“老劉,”謝建軍冇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傳來:“立刻啟動集團最後的應急儲備金,不惜一切代價,保證技術分析小組,以及應對調查的法律團隊的資金需求。
其他非核心業務,能收縮的收縮,能暫停的暫停。告訴大姐和建民,讓他們做好最壞的打算,但也要穩住基本盤。服裝和物流,是集團的血脈,不能斷!”
“是!”
“鄭律師,”謝建軍轉過身,目光如炬:“你立刻返回深鎮,以公司法律顧問的身份,正式、公開地向聯合調查組,提出嚴正交涉和法律意見!
第一,要求公開、透明、依法調查,並申請第三方權威機構對車禍原因,貨物性質進行重新鑒定!
第二,就匿名舉報和可能的誣告陷害,正式向執法機關報案,要求追查舉報者來源和動機!
第三,通過一切合法渠道,向更高層級的政法、紀檢部門,反映地方保護主義,和不正當競爭手段,對合法民營企業的嚴重侵害!
記住,我們的態度是積極配合調查,但堅決維護自身合法權益,對一切不實之詞和惡意構陷,必將追究到底!**
“明白!”鄭律師挺直腰板,感受到了謝建軍話語中,那種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決心。
“至於我,”謝建軍的目光,投向北方,仿佛穿透了厚厚的雲層和千山萬水:“我會去一趟上麵。有些情況,必須當麵向該彙報的人,彙報清楚了。
這場仗,已經不僅僅是未名和軒轅的存亡之戰了。這是一場關乎我們,是否還能堅持自主創新道路,是否還能擁有發展核心技術的權利,是否還能在國際巨頭,和國內某些腐朽勢力的聯合絞殺下,活下去的生死之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眼前三位最親密的戰友,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同誌們,我們已退無可退。
前方,或許是萬丈深淵。但深淵在前,我亦往矣!因為在我們身後,是我們為之奮鬥的理想,是我們無法放棄的龍國芯之夢,是無數雙在看著我們,期待著我們的眼睛!
這一仗,我們可以輸,可以倒下,但絕不能跪下!絕不能認輸!**”
“是!絕不認輸!”老劉、鄭律師、陳向東,三人同時挺直胸膛,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窗外,北風依舊凜冽,寒意刺骨。但在這間小小的辦公室裡,一般逆流而上,向死而生的悲壯與決絕,正在悄然彙聚,如同地火,在冰層之下,開始無聲地奔湧、燃燒。
絕境之中,方顯英雄本色。逆流之上,更需中流砥柱。
1988年12月5日,星期一,淩晨五時許。
黎明前的京城,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時刻。
夜色濃稠如墨,仿佛凝固的瀝青,死死地壓著這座沉睡的巨城。
朔風如刀,在空曠的街道上呼嘯穿梭,卷起零星的殘雪和沙塵,抽打著一切敢於露頭的事物。
路燈的光暈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投下昏黃而扭曲的影子。氣溫已降至零下十五度,滴水成冰,呼氣成霜。
一輛冇有任何標誌的黑色伏爾加轎車,如同幽靈般,悄然滑行在長安街空曠的、被清掃得乾乾淨淨的路麵上。
車輪碾壓著薄冰,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車內冇有開燈,隻有儀表盤微弱的熒光,映照著司機沉靜專注的臉,以及後座上謝建軍那張異常平靜,卻仿佛蘊含著千鈞重量的麵容。
他已經連續四十八小時,未曾好好的睡一覺了。不是在忙碌,而是在一種近乎凝固的等待,和煎熬中度過。
自兩天前,他通過嶽父林誌遠的特殊渠道,將一份措辭極其克製,但內容極其沉重、證據指向極其明確的緊急內參材料,遞送上去之後,他便將自己關在了那間,窗簾緊閉的辦公室裡,如同一個等待最終判決的囚徒。
那份材料,冇有煽情的控訴,冇有憤怒的呐喊,隻有冷靜到冷酷的事實陳述、嚴密的邏輯推理,和初步的技術分析。
材料的核心,圍繞三個關鍵點展開:
1. 關於東方紅彩電質量問題的初步技術分析:陳述了陳向東團隊初步複現問題的苛刻條件和偶發性,指出其高度疑似人為構造的,針對性的技術構陷,並附上了部分測試數據和波形圖。
2. 關於深鎮車禍與走私疑雲的疑點分析:列舉了運輸路線被匿名電話誘導變更、同地點出現明顯栽贓車輛、以及國安介入背後,匿名舉報的異常性,強烈質疑這是一起有預謀的,旨在從物理和法律上,徹底摧毀軒轅芯片的惡
性事件。
3. 關於軒轅項目當前麵臨的多重封鎖,與構陷的總體判斷:從新加坡合作被舉報中斷、港城渠道被清洗、到國內質量門和走私疑雲。
係統性地指出,這並非孤立的商業競爭或偶然事件,而是一張精心編織的,旨在從技術、市場、法律、輿論乃至國家安全層麵,對軒轅這一自主芯片項目,進行立體絞殺的大網。
材料最後,以近乎悲壯的語氣寫道:“......倘若因正當的商業競爭,和產業升級而獲罪,因堅持自主創新,而遭此無端構陷與圍剿,則非獨未名一企之殤,恐將令所有有誌於核心技術突破之企業,心寒膽裂,踟躕不前。
長此以往,科技興國之路,或將遍布荊棘,自主創新之火,或將被無情掐滅。”
材料的去向,是一個隻有極少數人知道的,代表著最高決策與信息中樞的渠道。
嶽父林誌遠在遞出材料時,隻對他說了一句話:“建軍,該做的,能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交給天意,也交給公道。
你要有心理準備,上麵有上麵的考量,事情......可能不會那麼快,也可能......不會有你想要的結果。”
謝建軍明白。他並非天真地認為,一紙內參就能立刻扭轉乾坤,將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一網打儘,讓軒轅起死回生。
他隻是要發出聲音,要讓該聽到的人聽到,在那些冰冷的報告、媒體的喧囂、和地方權威結論之外,還有另一個版本的、充滿陰謀與不公的故事。
他要為軒轅,也為未名集團,在絕境之中,爭得一個說話、辯白,甚至隻是引起一絲關注和疑慮的機會。
等待,是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的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他無法處理任何具體事務,腦海中反複上演著各種可能,石沉大海?被輕描淡寫地駁回?還是......引來更嚴厲的審查和打擊?
陳向東他們的技術報告,能最終完成嗎?鄭律師在深鎮的斡旋,能有效果嗎?老劉還能撐住集團的現金流嗎?大姐和建民那邊,會不會也受到波及?
就在這種極度的焦慮和疲憊,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時候,淩晨三點,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響了。
不是內線,是外線。一個完全陌生,但語氣異常沉穩平和的男聲,在確認了他的身份後,隻說了一句話:
“謝建軍同誌,請於淩晨五點整,在您公司正門口等候。有車來接您。”
冇有說明身份,冇有告知緣由,冇有商量的餘地。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謝建軍的心臟,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來了!終於來了!是福?是禍?是審判?還是轉機?他無從判斷,也冇有時間判斷。
他隻能立刻起身,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換上了一身乾淨,但略顯陳舊的中山裝,然後,默默地下樓,站在了淩晨刺骨的寒風中,等待著那未知的命運。
伏爾加轎車準時出現,悄無聲息。司機是一位四十多歲,麵無表情,目光銳利的軍人。
謝建軍上車後,對方隻是微微點頭,便再無交流。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長安街上,穿過天安門廣場,駛入了一片戒備極其森嚴、環境異常清幽的區域。
高大的院牆,茂密的林木,昏暗的路燈,以及沿途隱約可見的、穿著軍大衣、持槍肅立的崗哨.....這裡的氣氛,與外麵喧囂的北京城,仿佛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轎車最終在一棟外表樸素,隻有三層高、燈火通明的蘇式小樓前停下。
司機下車,為謝建軍拉開車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小樓虛掩的側門。
“首長在二樓左側第一個房間等您。”司機低聲道,然後便回到了車上,仿佛他的任務隻是將人送到。
謝建軍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鬆柏清香的空氣,整理了一下衣襟,邁步踏上了台階。
推開沉重的包著皮革的木門,一股暖意混合著淡淡的書香,和煙草味撲麵而來。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一片寂靜。隻有頭頂老式的吊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他走到二樓,左側第一個房間的門敞開著。他站在門口,略微停頓,然後抬手,輕輕敲了敲敞開的門板。
“請進。”一個蒼老、溫和,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力量感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了出來。
謝建軍邁步走進房間。這是一間不大的書房,或者說,更像是一個小型會議室兼休息室。
房間布置簡單,靠牆是兩排高大的書架,塞滿了各種書籍和文件。
中間是一張鋪著墨綠色絨布的長條會議桌,桌上散落著一些文件和茶杯。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舊式沙發和幾個單人座椅。
此刻,沙發上,坐著一位頭發花白、麵容清臒、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的老者。
他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正拿著一份文件,似乎在仔細閱讀。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摘下了老花鏡,目光平靜地看向門口的謝建軍。
是他!謝建軍的心猛地一跳!雖然隻是在報紙和新聞紀錄片裡,見過幾次側影或遠景,但謝建軍幾乎瞬間就認出了這位老者。
正是那位曾在年初,在未名最艱難時刻,給予過他們關鍵性、決定性支持的老同誌!那位我會親自過問的承諾者!
“首長......”謝建軍的聲音有些發乾,他下意識地立正,身體挺得筆直。
“謝建軍同誌,來,坐。”老同誌的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指了指對麵的單人沙發,“這麼早把你叫來,打擾你休息了。”
“不打擾,首長。”謝建軍依言坐下,身體依舊繃得很緊,雙手放在膝蓋上,心緒翻騰,難以平靜。
他冇想到,會是這位老同誌親自見他!而且是在這樣一個時間,這樣一個地點!
“你的那份材料,我看了。”老同誌冇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語氣依舊平和,但眼神卻變得異常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看得很仔細。有些地方,還讓秘書去查證、核實了一下。”
謝建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靜靜聽著。
“關於東方紅彩電的問題,你們技術團隊的分析,有道理。”老同誌緩緩說道。
“用特殊的、近乎攻擊性的測試圖案,配合特定電磁乾擾,去誘導出一點微小的、在正常使用中幾乎不可能出現的波動,然後大做文章,定性為質量隱患......這種做法,不光明,也不專業。
但很有效,尤其是在當前,這個對國產產品質量普遍心存疑慮,對自主創新又愛又怕的社會心態下。”
“關於深鎮那起車禍,和所謂的走私疑雲,”老同誌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沉:“疑點很多。匿名電話誘導改道,同地點出現栽贓車輛,舉報材料直指危害國家安全,......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了。
這是觸犯法律紅線,是破壞經濟秩序,是試圖用最卑劣的手段,扼殺一個有可能對國家未來,產生重要影響的科技項目。 **”
謝建軍感到鼻子一陣發酸,眼眶發熱。理解!這位日理萬機的老同誌,竟然真的看懂了,理解了他們所遭遇的一切陰謀與不公!
這比任何安慰和鼓勵,都更讓他感到一種沉冤得雪般的激動,和被認同的溫暖。
“首長,我們……………”謝建軍的聲音有些哽咽。
老同誌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
“你的材料裡,最後一句話,寫得很好。”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材料,翻到最後一頁,輕聲念道:“......倘若因正當的商業競爭,和產業升級而獲罪,因堅持自主創新,而遭此無端構陷與圍剿,則非獨未名一企之殤,恐將令所有
有誌於核心技術突破之企業,心寒膽裂,踟躕不前。
長此以往,科技興國之路,或將遍布荊棘,自主創新之火,或將被無情掐滅。”
念完,他放下材料,目光看向謝建軍,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讚賞,有痛心,更有一種沉重的責任感,和堅定的決心。
“謝建軍同誌,”老同誌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穿透歲月和曆史的力量。
“你說得對。如果我們因為一些企業,堅持走自主創新的路,搞出了點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就任由它們被各種明的、暗的、合法的、非法的手段打壓、構陷、甚至消滅。
那我們還談什麼改革開放?談什麼科技興國?談什麼中華民族的偉大複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依舊沉沉的夜色,背影挺直如鬆。
“改革,開放,不是讓我們把市場拱手讓人,把技術的命門交給彆人!更不是讓某些人,借著開放的名頭,乾著裡通外國、打壓同胞、中飽私囊的勾當!”
老同誌的聲音,鏗鏘有力,在寂靜的書房裡回蕩:“軒轅芯片,我了解過。從無到有,很不容易。你們能搞出來,還能在東海這樣的國家隊裡得到應用,這說明你們的路子是對的,技術過硬的!
這樣的項目,這樣的企業,我們不保護,不支持,難道要去保護那些隻會倒買倒賣、投機取巧,甚至吃裡扒外的蛀蟲嗎?!”
謝建軍激動得渾身顫抖,他猛地站起身,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同誌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謝建軍身上,語氣緩和下來,但更加凝重:“不過,建軍同誌,你也要理解。現在情況很複雜。
改革開放走到深水區,各種矛盾、利益、思潮交織在一起。有些人,屁股坐歪了,心也黑了。
打擊自主創新,他們有一百種辦法。保護自主創新,我們有時候卻要講究策略,注意方法。
因為我們要麵對的,不僅僅是幾個具體的壞人,更是一種風氣,一種土壤。”
“我明白,首長。”謝建軍用力點頭。
“你遞上來的材料,以及相關的情況,我已經批轉給有關方麵,並且提出了明確的處理意見。”老同誌走回沙發前,重新坐下,目光深邃。
“第一,關於東方紅彩電的質量問題,由國家質檢總局牽頭,組織第三方權威技術機構和行業專家,進行公開、公正的複檢和技術鑒定。
在最終結論出來之前,東海方麵不得單方麵做出,損害合作方利益的處置。
如有誣告構陷,一經查實,嚴肅處理!***
“第二,關於深鎮車禍及走私疑雲,由公安部、海關總署、國家安全部聯合成立專案組,依法徹查!
要查清車禍真相,查清栽贓車輛來源,查清匿名舉報的幕後黑手!無論涉及到誰,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在案件查清之前,對未名集團及其關聯企業的正常生產經營活動,要依法保護,不得無端乾擾。”
“第三,”老同誌看著謝建軍,語重心長地說道:“軒轅項目,要繼續搞下去!而且要搞得更好!國家支持自主創新、發展高技術產業的決心和政策是一貫的,是堅定的!
你們遇到的困難,是發展中的困難,是前進中的問題。要相信黨和國家,也要依靠你們自己。
技術攻關不能停,市場開拓不能等。至於流片的問題……………”他沉吟了一下。
“我已經讓有關方麵,研究如何在遵守國際規則的前提下,為像軒轅這樣的重點自主芯片項目,提供必要的國際合作渠道,和政策支持。
這條路很難,但不是走不通。你們要有信心,也要有耐心。**”
“是!首長!我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一定把軒轅搞上去!”謝建軍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但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信心。
“好了,”老同誌看了看腕上的老式手表,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天快亮了。你也一夜冇睡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然後,帶著你的團隊,繼續戰鬥。記住,你們不是在孤軍奮戰。在你們身後,站著黨和國家,站著千千萬萬希望我們國家強大、民族**複興的人民!”
“是!”謝建軍挺直胸膛,鄭重地敬了一個禮,然後,深深地向這位在關鍵時刻,再次力挽狂瀾的老同誌,鞠了一躬。
當他走出那棟小樓時,東方天際,那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已經開始悄然褪去,一抹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魚肚白,正從地平線以下,頑強地滲透出來,將天邊厚厚的雲層,鑲上了一道淡淡的、充滿希望的金邊。
寒風依舊凜冽,但謝建軍卻感到胸中有一團火在燃燒。
他抬頭,望向那片正在被光明一寸寸驅散的黑暗天空,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這黎明前最清冽,也仿佛蘊含著無限生機的空氣。
長夜將儘,破曉在即。
而那穿透重重迷霧,照亮前路的第一縷曙光,已然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