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機會多,風險也大(六更)
離開車還有幾個小時,他在車站附近找了家小館子,吃了碗雲吞麵。
然後去書店轉了轉,買了本《特區經濟學》——是新出的。
下午兩點,上車。找到鋪位,放好行李,躺下。火車開動了。
這次南行,結束了。
謝建軍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南國風光。稻田,蕉林,魚塘,村落......和北方完全不同。
但他冇心思欣賞風景。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回放著這幾天的所見所聞:
蘋果II前擁擠的人群,王安電腦張總監的邀請,DEC工程師約翰的賞識,技術員李衛民渴望的眼神。
還有被騙工人的憤怒,個體戶的自豪,夜讀工人的專注,流水線女工的希望,工地上不眠的燈火。
以及深鎮速度的震撼,特區的優惠政策,核心技術的封鎖,人才的匱乏。
機會與風險並存……………
太多了,太雜了,需要好好消化,好好梳理。
他拿出筆記本,開始寫總結。先列收獲:
一、技術方麵:1.看到了國際最新的微型計算機技術(蘋果II、TRS-80、IBMPC)。
2.了解了小型機的發展趨勢(DEC VAX、王安2200VP)。
3. 接觸了先進的軟件和開發工具。
4.拿到了大量技術資料和產品手冊。
二、市場方麵:1.看到了國內對計算機的巨大需求。
2.了解了香港公司的運作模式和合作意向。
3.看到了特區“三來一補”的模式和問題。
4. 接觸了潛在客戶和合作夥伴。
三、政策方麵:1.了解了特區的優惠政策和特殊體製。
2.看到了改革開放前沿的實踐和探索。
3.感受到了“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特區精神。
然後列問題,一、技術差距:硬件落後至少五年,軟件幾乎是空白,核心技術受製於人,人才培養體係不健全
二、市場困境:需求大,但購買力弱,引進成本高,國產化難,競爭激烈,利潤微薄,市場不規範,風險大
三、發展瓶頸:資金短缺,人才匱乏,機製僵化,觀念落後。
最後,列對策:短期目標(1-2年):引進一批蘋果II等微型機,用於高校教學。
與港城公司合作,開展“三來一補”式的來料加工。
開發中文應用軟件,填補市場空白。
培養技術骨乾,建立研發團隊。
中期(3-5年):消化吸收引進技術,實現部分國產化。
建立產學研合作機製,推動成果轉化,開拓國內市場,形成品牌效應,參與國際競爭,爭取出口創彙。
長期(5-10年):掌握核心技術,實現自主創新。
建立完整的計算機產業體係,培養大批高素質人才,在國際市場占有一席之地。
寫到這裡,火車已經進入湘南境內。天黑了,車廂裡亮起了燈。
謝建軍合上筆記本,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思路清晰了,但壓力也更大了。
要做的事太多,能用的資源太少。就像要用一把小鏟子,挖一座大山。
但他不氣餒。山再高,一步一步爬,總能到頂。事再多,一件一件做,總能做完。
關鍵是,方向對了,路就不怕遠。
他去餐車吃了晚飯,回來洗漱,躺下。火車在黑夜中飛馳,有節奏的晃動像搖籃曲。
但他睡不著。腦子裡還在轉。忽然,一個念頭冒出來:能不能在深鎮設個點?
技術服務部在京城,受體製限製多,很多事做不了。
如果在深鎮設個辦事處,或者注冊個公司,利用特區政策,會不會有更大的空間?
比如,從港城引進芯片和元器件,在深鎮組裝,再賣到全國。
比如,接港城的外包項目,做軟件開發和測試。
比如,跟港城公司合作,搞技術培訓和交流......
越想越覺得可行。深鎮是窗口,是橋梁。
通過深鎮,可以接觸到國際最新技術,可以學習先進管理經驗,可以開拓海外市場。
但問題也很多:錢從哪來?人從哪來?手續怎麼辦?風險怎麼控?
得好好想想,好好規劃。等回京城後,跟王老師商量,跟趙建國、周明討論,還要聽聽嶽父的意見。
夜裡,火車經過江城長江大橋。謝建軍醒來,從窗戶看到長江的燈火,像一條金色的帶子,在黑夜中蜿蜒。
長江,從西到東,奔流不息。就像這個國家,從閉關到開放,從落後到追趕,勢不可擋。
而他,是這大潮中的一滴水。雖小,但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力量。
他重新躺下,這次,很快睡著了。
夢裡,他回到了深鎮。但不是1980年的深鎮,是未來的深鎮——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燈火輝煌。
他走在深南大道上,看到自己的公司大樓,看到實驗室的招牌,看到學生們在計算機前學習………………
醒來時,天已大亮。火車進入華北平原。窗外是熟悉的北方景色:麥田,村莊,楊樹,灰蒙蒙的天空。
快到家了。
謝建軍坐起來,看著窗外。離家不過十天,卻像過了很久。
他想孩子了,想妻子了,想那個雖小但溫暖的家。
火車減速,進站。京城站到了。
提著行李下車,走出站台。清晨的BJ,空氣清冷,但熟悉。熟悉的建築,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口音。
他深深吸了口氣。京城,我回來了。
帶著南方的風,帶著特區的熱,帶著沉甸甸的收獲,也帶著更重的責任。
但他不怕。因為家在這裡,根在這裡,希望也在這裡。
他走出車站,坐上公交車,回家。
路還長,但每一步,都算數。
公交車搖搖晃晃,駛過清晨的長安街。
天安門廣場上,已經有人開始排隊等著看升旗。
長安街上,自行車流像潮水一樣湧動。
這是1980年深秋的京城,莊重,有序,和深鎮那種熱火朝天的躁動完全不同。
謝建軍提著行李下車,走回蔚秀園。
胡同裡很安靜,隻有幾個老人在遛鳥。
推開院門,院子裡晾著衣服,是孩子的棉襖棉褲,洗得乾乾淨淨。
“爸爸!”
芸芸先看到他,扔下手裡的布娃娃,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
林林也跟過來,嘴裡還叼著半塊餅乾。
“爸爸回來了!”
謝建軍放下行李,一手抱起一個。孩子們沉了,也重了。
“想爸爸冇?”
“想!”芸芸響亮地回答,在林林也跟著含糊地說:“想”。
林曉芸從屋裡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回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好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回。”謝建軍放下孩子,看著妻子說道:“我回來了。”
“瘦了。”林曉芸看著他,眼圈有點紅:“快去洗洗,我給你煮麵。”
“等等,有東西給你們。”謝建軍打開行李,先拿出給孩子的,是在深鎮買的兩個小汽車玩具,塑料的,會跑。
又在羊城火車站買了兩包水果糖。
“汽車!”芸芸眼睛亮了。
“糖!”林林伸手就要抓。
“慢慢來,都有。”謝建軍把糖遞給林曉芸:“你收著,一天給一顆。”
又拿出給妻子的,是一條絲巾,在深鎮的友誼商店買的,花了八塊錢。淡雅的碎花,很配林曉芸。
“給我買這個乾啥,浪費錢。”林曉芸嘴上這麼說,但眼睛裡都是笑。
“不浪費,你戴著好看。”謝建軍笑著說道。
最後是給嶽父母的,兩盒羊城點心,一盒老婆餅,一盒雞仔餅。用油紙包著,紮著紅繩。
“你呀,出門在外,還惦記這個惦記那個。”林曉芸接過點心:“媽昨天還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下午過去看看他們。”謝建軍說道。
嶽父嶽母對他真的是挺好的,從來冇有看不起他是個鄉下人,更冇有嫌棄他,反對女兒嫁給他。
洗漱完,換了乾淨衣服,謝建軍坐在桌邊吃麵。林曉芸煮的西紅柿雞蛋麵,臥了兩個荷包蛋,熱騰騰的。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林曉芸坐在對麵,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說道:“深鎮怎麼樣?”
“熱,亂,但......有勁。”謝建軍邊吃邊說道:“到處是工地,到處是人,一天一個樣。跟京城完全兩個感覺。”
“聽說那邊很開放,什麼都敢搞。”林曉芸問道。
“是,政策活,機會多,但風險也大。”謝建軍把深鎮的見聞簡單說了說,冇說太深,怕妻子擔心。
吃完麵,孩子們纏著要爸爸講故事。
謝建軍坐在炕上,一邊一個,講了深鎮的高樓,講了工地的塔吊,講了能跑的小汽車是怎麼做出來的。
孩子們聽得入神,芸芸問道:“爸爸,深鎮有動物園嗎?”
“有,但爸爸冇時間去。”
“那下次帶我們去。’
“好,下次帶你們去。”
哄睡了孩子,謝建軍和林曉芸才有時間好好說話。
“這次去,有收獲吧?”林曉芸問道。
“收獲很大。”謝建軍拿出筆記本:“看到了很多新東西,認識了不少人,也想了挺多事。
但具體怎麼做,還得好好規劃。”
“你總是想得多。”林曉芸靠在丈夫的肩上說道。“建軍,有時候我覺得你活得太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