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登峰造極,多方奮戰
於平見趙誠明大殺四方,這給了他一種莫名的自信,他覺得他也行。
可真往前衝的時候,彆說以一對多,一對一之下,雙方靠近,彼此端著大槍,想要刺死對方的時候,於平的那股勇氣忽然消失。
他忽然就...
王四成與王彥賓兩部人馬已整裝待發,黑旗軍南陽大營校場之上,鐵甲映雪,旌旗獵獵。晨光尚未全開,寒氣卻已沁入骨髓,可三千餘將士立如鬆柏,無一人嗬氣搓手,更無半點喧嘩。王四成身披玄色鎖子甲,腰懸雁翎刀,目光如鐵釘般釘在校場儘頭那麵黑底金紋的“黑旗”之上;王彥賓則立於左翼,一襲青灰布袍外罩軟甲,肩頭落著未化的霜粒,手指搭在腰間火銃扳機護圈上,指節泛白——那是他多年握銃養成的習慣,不動則已,一動必準。
趙誠明未至校場,卻已遣人送來三封密信、兩匣新鑄彈藥、一卷《戰陣調度圖說》手抄本,另附一紙便箋,字跡清峻:“兵非多而勝,貴在精而用;士非勇而強,貴在信而凝。南陽為腹心之地,項城乃咽喉之所,今李自成主力屯於唐縣,偽稱‘六十萬’,實則糧秣難繼,士卒疲敝,其前鋒不過三萬,且多裹挾流民,器械粗劣,甲胄不全。我軍當以逸待勞,誘其深入,分而擊之。然首務不在戰,而在安民——民不安,則糧不濟、匠不作、商不行,縱有十萬雄兵,亦如無根之木。”
王四成讀罷,將箋紙遞予王彥賓。王彥賓默然良久,忽道:“趙公此語,句句剜在要害。”他頓了頓,望向遠處山脊線,“他知李賊虛實,更知我軍短長。他不說‘必勝’,反言‘必守’;不誇甲堅銃利,偏重‘民安匠作’。這哪是督師檄文?分明是……一張網。”
話音未落,校場東側轅門處塵土微揚,一騎飛馳而入,馬背之人披灰褐鬥篷,兜帽壓得極低,隻露出半截下頜,身形瘦削卻極穩。至將台前三丈勒韁,馬未停穩,人已躍下,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未拆的急報。
王四成親自接過,指尖觸到火漆微溫——是剛封不久。他拇指一挑,封泥碎裂,抽出內頁細看,麵色驟然沉肅如鐵。王彥賓趨前同閱,隻見紙上墨跡淋漓,竟是趙誠明親筆所書:
> “臘月初三夜,唐縣西三十裡柳林坡,哨騎截獲李營信使二人,搜得密函一封,乃羅汝才致李自成手劄。其文曰:‘……項城守將劉澤清已密遣心腹攜印信至我營,願獻城池,唯索白銀十萬兩、鹽引三千引、免追舊欠三年。弟以為可行,然李兄若欲速取南陽,則須佯攻項城以牽其援,真力當直撲賒旗,斷其糧道與商路。賒旗市中,商賈雲集,米粟山積,若得之,足支大軍五月之需。’——信末鈐‘羅’字小印,驗為真。另附哨騎繪圖:李、羅聯軍分三路進逼,中軍主力確向賒旗,左右兩翼各一萬五千人,虛張聲勢,實為掩護。真鋒所向,唯賒旗一地。”
王四成合上紙頁,抬眼環視諸將,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傳令——王彥賓率本部兩千火銃手、五百長槍兵,即刻啟程,星夜兼程,搶駐賒旗北二十裡臥牛崗高地;王四成親率騎兵千五、輕裝步卒三千,偃旗息鼓,潛行迂回至賒旗東南五十裡虎跳峽,斷其歸路;另遣快馬八百裡加急,飛報趙公與王市長:李賊真意在賒旗,非項城!”
諸將轟然應諾,甲葉鏗鏘。王彥賓轉身欲走,忽被王四成喚住。王四成解下腰間佩刀,連鞘遞來:“此刀名‘斷雲’,隨我十年,劈過建虜鐵甲,斬過流寇旗纛。今贈與你——非為壯行,實為托付。賒旗若失,南陽震動;南陽若潰,山東震動;山東若搖,天下再無可支之柱。你守不住臥牛崗,我提頭去見趙公。”
王彥賓雙手接過,刀鞘冰涼,沉甸甸壓著手腕。他未言語,隻將刀鞘緊貼胸口,深深一揖,轉身大步而去。鬥篷翻飛間,校場風起,吹得他鬢邊幾縷白發飄散如雪——他今年不過三十七歲,鬢角卻已半霜,那是三年前在登州抗倭時,被倭寇火銃鉛子擦過耳際留下的舊傷疤,每逢陰雨便隱隱作痛。
同一時刻,賒旗市內卻是一派異樣安寧。昨夜趙誠明那一番“哀兵”演說,如滾油潑雪,燒儘了所有猶疑。今晨天未亮透,東市碼頭已排起長龍:農夫們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車上堆滿新碾的糙米、成捆的乾柴、整筐的鹹菜;工匠鋪子門口,鐵匠赤膊掄錘,火星四濺,叮當聲中鍛打新式火銃撞針;木匠鋪裡刨花紛飛,正趕製加厚版運糧板車;就連綢緞莊的掌櫃也拆了自家貨棧,騰出三間大屋,鋪開葦席,擺上幾十口大缸,專供熬煮薑糖水——凡過往兵丁、民夫,皆可免費取飲。
最奇的是西街茶樓。往日隻賣清茶素點,今日卻掛出一塊墨漆匾額,上書四個朱砂大字:“賒旗義倉”。樓下門敞開著,十幾個穿短褐的漢子正搬卸麻袋,袋口微敞,露出裡麵顆粒飽滿的粟米。櫃台後站著個戴瓜皮小帽的老者,正是本地米行東家周老蔫。他手裡攥著把銅算盤,劈啪撥弄,口中念念有詞:“李家米行捐米三百石,孫記油坊捐豆油二十壇,陳氏染坊捐粗布五百匹……”算盤珠子響到第七下,他忽然抬頭,對門外一個抱著孩子探頭張望的婦人笑道:“大嫂,您家男人在王將軍營裡當火銃手吧?放心,您家口糧,義倉記著呢——每月二石粟,按月送上門,不收一文。”
那婦人愣住,眼淚唰地湧出來,慌忙低頭用袖子抹,懷中幼兒卻咯咯笑起來,伸手去抓周老蔫案頭一枚磨得鋥亮的銅錢——那是昨日趙誠明離席時,悄悄壓在茶盞下的,錢麵刻著“黑旗”二字,背麵鏨著“賒旗民安”四小字。
周老蔫笑著摸摸孩子腦袋,又從抽屜裡取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幾塊蜜餞:“喏,給娃娃的。趙公說,娃娃吃飽了,將來才能扛起鋤頭、端穩火銃、握牢算盤——這世道,得靠娃娃們接著往下走。”
話音未落,茶樓外突然一陣騷動。幾個穿灰布衣裳的漢子擠進門來,為首者三十上下,眉骨高聳,左頰一道斜疤,眼神卻亮得驚人。他掃了一圈,徑直走到周老蔫麵前,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一層層揭開,露出裡麵三塊焦黑硬邦邦的窩頭——是摻了樹皮草根的“救命糧”。
“周掌櫃,”那人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我叫胡三,原是唐縣逃荒來的。昨兒聽趙公講話,說咱們不是‘裹挾’,是‘齊心’。我尋思著,齊心就得從實處起。這三塊窩頭,是我和我媳婦兒、小閨女三天的口糧。我拿來換三斤粟米——不白要,就當……入股義倉。”
周老蔫冇接窩頭,反倒繞出櫃台,一把攥住胡三粗糙的手:“胡兄弟,你這入股,義倉收了!可這粟米,不能給你三斤。”他轉身從身後大缸裡舀出滿滿一升粟米,倒進胡三帶來的破陶罐裡,又添了半勺鹽粒,最後鄭重其事地蓋上蓋子,“這升米,是你胡家的‘股紅’。往後每旬,義倉照例分紅——不光是米,還有煤、鹽、燈油。你媳婦兒會縫補吧?義倉正缺裁縫,每月另加三百文工錢。你閨女……今年幾歲?”
“六歲。”
“好!明日送她去南巷學堂,束脩全免,課本、紙筆、炭盆,全由義倉供著!”周老蔫拍著胡三肩膀,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趙公說了,新民新軍新世界,得從娃娃的肚皮暖起,從女人的針線密起,從漢子的腰杆直起!”
胡三怔在原地,手中陶罐燙得厲害,仿佛捧著一小團爐火。他喉結滾動幾下,終於憋出一句:“趙公……真是菩薩轉世?”
周老蔫搖頭,指著窗外:“菩薩不騎馬,趙公騎旋翼機。菩薩不帶火銃,趙公親手教咱裝藥填彈。菩薩不講白話文,趙公讓咱識字寫名字,連俺家七歲的孫女,如今都能給家裡記賬啦!”他忽然壓低聲音,湊近胡三耳邊,“知道昨兒趙公為啥不罵李自成‘流寇’,偏說‘流氛’嗎?——因為‘寇’是人,‘氛’是氣。氣可驅散,人……得慢慢教化。可若有人真想拿刀砍百姓脖子,趙公的旋翼機上,可是帶著能打穿城牆的火炮哩。”
胡三渾身一震,望向窗外。冬陽初升,將賒旗市青灰的瓦頂鍍上薄薄一層金邊。遠處山巒輪廓柔和,仿佛一幅未乾的水墨畫。他忽然覺得,這畫裡,自己那佝僂的身影,竟也挺直了幾分。
而就在賒旗以西三百裡,唐縣柳林坡一處廢棄的土地廟內,羅汝才正對著燭火,反複摩挲著一枚銅錢。錢麵無字,背麵卻被人用尖刀刻了個歪斜的“趙”字。這是昨夜信使被截前,匆忙塞進他靴筒裡的唯一信物。
羅汝才身旁坐著個枯瘦道人,道袍洗得發白,袖口還沾著幾點朱砂。他撚著胡須,緩緩道:“趙誠明此人,不拜神佛,不敬祖宗,卻能讓農夫甘獻口糧,商賈願傾家財,工匠晝夜不休……此非妖法,實為‘人心’二字。古之聖王,不過如此。”
羅汝才冷笑一聲,將銅錢狠狠拍在案上:“人心?老子手裡有刀,有糧,有百萬饑民!他趙誠明再能蠱惑,難道還能讓餓殍給他種地、織布、打鐵?”
道人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是幾行墨跡潦草的算式,旁邊還畫著歪歪扭扭的齒輪與杠杆:“趙誠明在琴島辦的學堂裡,教的不是四書五經,是‘數理化’。他讓人算清楚:一畝地若用新式犁鏵,比舊犁多打三鬥糧;一台水力紡車,抵得上三十個婦人日夜搖紡;一發火銃子彈,成本三文,卻可換十兩銀子的戰功……這些賬,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饑民要活命,商人要賺錢,匠人要揚名——他們認的不是‘趙公’,是‘算得清的賬’。”
羅汝才盯著那張紙,燭光跳躍,映得他臉上疤痕微微抽搐。半晌,他猛地抓起銅錢,狠狠擲向牆角。銅錢“叮當”一聲彈跳數下,最終靜止——正麵朝上,那個被刀刻出的“趙”字,在昏黃光線下,竟似微微滲出血色。
此時,王彥賓已率部抵達臥牛崗。崗上無樹,唯餘嶙峋黑岩,風卷著雪沫撲麵而來。他令士卒迅速掘壕壘石,火銃手依山勢布設三道伏線,長槍兵藏於巨岩之後,又命人砍伐枯枝,紮成數十具假人,披上破襖,插在崗前空地上,遠遠望去,宛如千軍列陣。
副將低聲稟報:“將軍,崗後十裡,發現李營斥候蹤跡,已按您吩咐,故意放其遁走。”
王彥賓點頭,摘下皮手套,蹲身抓起一把凍土。土硬如鐵,指甲縫裡嵌進黑色碎屑。他忽然想起趙誠明那日在賒旗市演講時說的話:“我們知曉為何而戰,而非裹挾。”——裹挾者如浮萍,順水而流;知曉者如磐石,風雪愈烈,愈顯其堅。
他鬆開手,凍土簌簌滑落。遠處,賒旗方向升起一縷青煙,筆直向上,嫋嫋不散——那是義倉熬薑糖水的炊煙,也是黑旗軍埋在敵人心口的一根引線。
風更大了,卷起崗上積雪,迷蒙了視線。王彥賓站起身,拔出腰間那柄“斷雲”刀,橫於胸前。刀鞘未開,可那沉甸甸的份量,已如大地般壓進他掌心。他知道,這一戰,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證明:當農夫的犁鏵、商賈的算盤、工匠的尺規,與士卒的刀鋒同向而指時,再龐大的流氛,也終將被這人間煙火,一寸寸,燒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