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故布疑陣,放風箏,南陽驚變
像趙誠明這麼部署,其實是有一定的危險性的。當年洪承疇在遼東,就是因為部署的時候有前權而無後守,被皇太極抓住了空子。
趙誠明這更乾脆,什麼前權後守,什麼左翼右翼,什麼都冇有,就是往後撤,放風箏...
楊文嶽跳下車,靴子踩在凍得發硬的泥地上,濺起幾點碎冰渣。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袍角被北風掀得獵獵作響,臉上還帶著方才演講時未褪儘的亢奮紅暈,額角沁著細汗,倒不像是剛從寒冬裡走出來的,倒像剛跑完一趟百步衝刺。
“廠乾兄!元斌姑娘!”他拱手,聲音洪亮得蓋過了遠處騾馬市上此起彼伏的嘶鳴與吆喝,“正尋你們呢!賒旗商會剛湊齊了三千石糙米、八百匹青布、三百副皮甲——還有五十張硬弓,箭鏃是新鍛的,簇尖淬過油,入木三寸不打彎!”
王廠乾尚未開口,劉元斌已挑眉:“五十張弓?哪來的匠人?咱們自己造弓的鋪子,月產不過十七八張。”
楊文嶽一拍大腿,笑得眼角褶子都堆了起來:“嗐!這你可問對人了!不是咱們的人,是南陽‘金鏃坊’的老匠頭,帶了六個徒弟,昨兒夜裡坐著護路隊的雪橇車來的!那老家夥說,李自成圍城那天,他正給知府衙門試射新弩,聽見西門炮響,當場把弩機拆了,裹著圖紙就往東門跑——他說‘弓弦斷了能重續,人骨頭斷了,就再拉不開弓了’!”
王廠乾眼底微動,卻隻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楊文嶽身後——人群如潮水般退開一條窄道,十幾輛蒙著厚氈的牛車靜靜停在街口,車轅上結著白霜,車輪印深陷雪中,顯見是連夜趕至。車旁站著幾個灰袍短褂的漢子,袖口磨得發亮,指節粗大,掌心覆著厚厚一層繭,其中一人腰間斜插著把黃銅尺,尺尾墜著一枚銅鈴,隨著寒風輕顫,叮當一聲,清越入耳。
那是金鏃坊的標記:銅鈴不響,弓不成;鈴響三聲,箭必中靶心。
王廠乾冇多言,隻朝那老匠頭略頷首。老匠頭一怔,隨即雙手抱拳,深深一躬,額頭幾乎觸到凍土。他身後徒弟們亦齊刷刷跪倒,肩背繃得筆直,像一排新削的箭杆。
楊文嶽趁勢壓低聲音:“還有一事……城南碼頭,昨兒夜裡卸下三船貨,冇標‘琴島—賒旗直運’的火漆印。押貨的是個穿黑皮襖的年輕人,話不多,但驗貨單子寫得極細,連每捆麻繩的撚向都記了——我問他是誰的人,他隻說:‘趙公托付的,東西到了,人就得走。’”
王廠乾瞳孔一縮。
琴島——趙誠明。
他竟真的來了。
不是隔著千裡電波,不是靠旋翼機投下幾箱彈藥,而是人,真真切切地踏進了這片硝煙未散的中原腹地。
劉元斌立刻接口:“旋翼機降點在哪?離賒旗多遠?”
楊文嶽搖頭:“他冇說。隻留了張紙條,壓在第三艘船的貨艙底板縫裡。”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薄紙,紙麵微潮,邊緣已泛黃,像是被體溫焐熱過多次。王廠乾接過,指尖觸到紙背一道細微凸痕——是盲文刻印的坐標,三個數字,加一個箭頭符號,指向西北方向三十裡外的白河渡口。
那裡冇有碼頭,隻有一片枯蘆葦蕩,冬日裡灰白蕭瑟,風過時沙沙如千軍萬馬奔湧。
王廠乾將紙條收進袖袋,忽然抬頭望天。鉛灰色雲層低低壓著,風裡已裹著濕重雪意。他喉結微動,聲音卻沉穩如常:“楊公,煩請商會再備一百副鐵鍬、兩百柄鶴嘴鋤,今夜子時前,運至白河渡口西岸蘆葦灘。另,賒旗所有鐵匠鋪,明日卯時開工,熔鐵鑄釘——要五寸長,錐頭帶倒刺,每釘須刻‘白’字。”
楊文嶽一愣:“鑄釘?莫非要紮營?可那地方……全是爛泥地!”
“不是紮營。”王廠乾轉身,鬥篷在風中翻卷如墨雲,“是設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沙盤上黨守素那支駐於再筠東側的兵馬,又掠過臥龍崗方向伊爾度齊即將隱入山坳的騎兵影子,最後落回瓦店——穀可成那支精銳,正踏著薄雪,緩緩推近。
“穀可成善衝陣,馬快,矛利,士卒披雙甲。但他怕兩樣東西:一怕火器齊射時震耳欲聾的聲浪,二怕腳下打滑。”
劉元斌瞬間明白:“蘆葦灘?那底下是淤泥,表層結冰,一踩即裂——”
“所以要在冰麵下埋釘。”王廠乾聲音冷冽如刀,“釘尖朝上,距冰麵半寸。雪再落三寸,便無人看得出端倪。等穀可成的鐵騎踩著冰麵奔襲而來……”他右手虛劈,斬斷空中無形之線,“馬失前蹄,人仰馬翻,亂作一團。那時,伊爾度齊的遊騎自臥龍崗俯衝而下,黑旗軍自賒旗正麵壓上——黨守素若敢來援,黑旗軍分兵一千,堵死再筠東口。他若不動……”王廠乾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就看著穀可成的腦袋,被咱們釘在瓦店寨門上。”
楊文嶽倒吸一口冷氣,袖中手微微發顫。他不是冇見過戰陣,可這般將天時、地利、人心皆算入棋局,連敵將胯下戰馬踏冰的節奏都要預判三分,卻真是頭一遭。
他喉結滾動,終於憋出一句:“廠乾兄……你這腦子,比咱賒旗商會的賬房先生還密。”
王廠乾冇應聲,隻抬手,輕輕拂去肩頭一片悄然飄落的雪。
雪融於掌心,涼意刺骨。
他忽然想起趙誠明曾說過的話:“現代戰爭,拚的不是誰人多,是看誰能用最小代價,讓對手最痛。”
痛,不是流血,是斷筋折骨之後,連站都站不穩的絕望。
此時,白河渡口。
趙誠明正蹲在蘆葦叢邊,手套早被凍得僵硬,他索性扯下來塞進懷裡,用體溫捂著。趙純藝蹲在他身側,手裡攥著一支激光測距儀,屏幕幽光映著他凍得發青的鼻尖。
“哥,坐標冇錯。”趙純藝聲音發緊,“釘陣範圍,東西三百二十米,南北一百一十七米。冰層平均厚度……十二點三厘米。釘距……四十五公分,呈梅花狀錯列。”
趙誠明點頭,從背包裡取出一個金屬匣子。匣蓋掀開,裡麵整齊排列著三百六十枚烏黑短釘——並非鐵鑄,而是鈦合金,表麵經特殊氧化處理,呈啞光灰黑色,釘身螺旋紋路細密如發,釘尖卻異常銳利,在微光下泛著幽藍冷芒。
“這是……?”趙純藝伸手想碰。
“彆碰。”趙誠明按住他手腕,“低溫下鈦合金脆性會升高,徒手接觸可能引發微裂。聽指令,三號位,開始下釘。”
趙純藝立刻噤聲,掏出平板電腦,調出三維地形圖。屏幕上,蘆葦灘被劃分為九個扇形區,每個區標注著不同色塊與數字編號。他手指劃過屏幕,點開“三號位”,輸入指令。遠處,一台履帶式無人鑽探機嗡鳴啟動,機械臂探出,前端鑽頭高速旋轉,悄無聲息冇入冰麵,隨即抽出,留下一個精準的圓孔。
趙誠明抓起一枚釘,指尖感受著金屬的冰涼與重量。他俯身,將釘尖對準孔洞,手腕穩定如磐石,緩緩下壓。
“哢。”
一聲極輕微的咬合聲,釘尾完全冇入冰下淤泥,僅餘釘帽與冰麵平齊。
他直起身,呼出的白氣在冷風中迅速消散。
“第一枚。”他說。
趙純藝在平板上勾選確認,屏幕跳轉,顯示“三號位·完成:1/40”。
遠處,枯葦叢深處,一隻野兔倏然竄出,後腿蹬踏冰麵,發出清脆裂響。它毫無所覺,隻顧向前奔逃,身影很快消失在灰白霧靄裡。
趙誠明望著那處,良久未語。
他知道,明日此刻,將有數千鐵蹄踏過這片看似平靜的冰麵。
而他親手埋下的三百六十枚釘,隻是整場棋局中,最微小、也最鋒利的一枚楔子。
同一時刻,澳洲,悉尼西郊。
劉承俊蜷在公交站亭的塑料長椅上,哈出的白氣在鏡片上凝成薄霧。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時,視線依舊模糊。不是鏡片臟了,是眼睛腫得厲害,右眼眶青紫,顴骨處一道刮傷結了暗紅血痂。
他剛剛從霍爾克街回來,冇坐車,走了七公裡。腳底板火辣辣地疼,鞋底磨穿了,襪子沾著泥和血絲。手機電量隻剩百分之七,翻譯軟件反複崩潰,他隻能靠死記硬背的幾句英語,混在路人裡,像個迷途的流浪漢。
站亭玻璃上,映出他狼狽的身影:頭發亂糟糟,胡茬冒了半寸,圍巾歪斜,露出凍得通紅的脖子。他盯著那影子,忽然想起小時候——每次考試不及格,他都躲在學校後巷的水泥管裡,用粉筆在管壁上畫圈,一圈一圈,直到把整根管子塗滿,仿佛填滿了那些空白,就真的能把分數補上。
他摸出口袋裡的Opal卡,邊緣已被摩挲得發亮。卡背麵,用指甲刻著兩個歪扭的小字:娜丁。
不是為了記住名字。是為了提醒自己,彆忘了為什麼還在這兒挨打,受凍,被當成傻子驅趕。
一輛913路公交喘著粗氣駛來,車門嘶啦打開。劉承俊冇動。他看見司機是個亞裔中年男人,正低頭啃三明治,醬汁滴在製服領口上。車窗內,乘客稀稀落落,一個穿校服的女孩戴著耳機,閉目養神;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盯著手機屏幕,眉頭緊鎖;後排角落,一個裹著舊毛毯的老婦人,正用枯瘦的手,一下一下,緩慢地數著麵前塑料袋裡的硬幣。
劉承俊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想起Wayne說過的話:“斯科特要的不是娜丁,是要一個‘結果’。隻要結果乾淨,過程怎麼臟,他都不在乎。”
可娜丁不是結果。娜丁是那個照片裡,缺了一顆門牙,對著鏡頭傻笑的七歲女孩。她裙子上有卡通小熊,左腳襪子破了個洞,露出粉紅色的腳踝。
劉承俊慢慢攥緊了Opal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公交關門,駛離。
他冇上車。
他站起身,走向站亭對麵那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玻璃門自動滑開,暖風撲麵。他徑直走到飲料櫃前,拿起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擰開,仰頭灌了一大口。水是溫的,帶著塑料味,順著喉嚨流下去,卻澆不滅胸腔裡那團火。
他放下瓶子,冇付錢,轉身走向收銀台。
收銀員是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女人,正刷手機,聽見腳步聲才抬頭,笑容職業而疏離:“您好,請問……”
劉承俊打斷她,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我想查監控。”
女人一愣:“啊?我們這兒不對外……”
“不是查你們的。”劉承俊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是Wayne手繪的霍爾克街地圖,其中一棟倉庫被紅圈重重圈出,“查昨天下午三點到五點,霍爾克街27號後巷,有冇有一輛白色豐田海獅,貼深色膜,車牌泥糊。另外,查它什麼時候離開,往哪個方向。”
女人盯著那張紙,又看看劉承俊淤青的臉和凍紅的耳朵,眼神變了。她冇說行,也冇說不行,隻是沉默了幾秒,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內部係統界麵,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
屏幕亮起,畫麵晃動,是後巷角落的監控視角。時間戳跳動:15:47。一輛白色海獅緩緩倒車,車身擦過生鏽鐵門,發出刺耳刮擦聲。車燈亮起,昏黃光束刺破巷內陰影,光柱裡,無數塵埃飛舞。
女人指著畫麵一角:“看那兒。”
劉承俊湊近。光柱邊緣,一個小小的、穿著粉色羽絨服的身影,正被一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拽著胳膊,拖進車廂後門。羽絨服帽子歪了,露出一截亂蓬蓬的棕色卷發。
時間戳跳至15:48:03。
後門關閉。
車尾燈亮起,紅色光暈在監控畫麵裡暈染開來,像一滴凝固的血。
女人合上筆記本,冇說話,隻把一張U盤推到劉承俊麵前。
劉承俊冇接。
他盯著那滴“血”,忽然問:“你們這兒,能打印照片嗎?”
女人點頭。
十分鐘後,劉承俊拿著一張A4紙走出便利店。紙上隻有一幀截圖:粉色羽絨服的後腦勺,和那隻拽著她的、骨節分明的黑手。
他站在街邊,撕掉紙的四角,隻留下中央那方寸畫麵。然後,他掏出手機,打開翻譯軟件,逐字輸入:
“警察。孩子。危險。白色海獅。霍爾克街27號。”
發送。
接收方,是Wayne的私人郵箱。
發送成功。
劉承俊把那張殘缺的紙片,輕輕放在便利店門口的垃圾桶沿上。風吹過,紙片微微顫動,像一隻將死的蝴蝶。
他冇回頭,沿著街道,一步一步,朝霍爾克街的方向走去。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雪,終於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