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張榕罵鹽課大使,吳浩然開眼界
大概有兩千多流民正在施工。
劉家灘原有的鹽灶、官倉、私倉、草蕩、鹵池都冇了,全都被拆除了。
有人往外運那些廢料。
有人運石頭。
有人在附近斧鑿石頭。
有人在平整灘麵。
有人在築壩。
大夥都在忙碌。
冇人注意到竇國章的到來。
直到他找人問詢。
“你,說的便是你,本官問你,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被抓住的流民老大不情願。
匠頭在看著呢,誰乾的多誰乾得少,都是有記錄的。
乾得少的吃不飽,乾得多乾得好的額外加餐。
隻是見這人坐著轎子來的,流民不敢得罪,勉強說:“回老爺的話,俺們正建鹽田。”
“誰命你們建鹽田?”
“役廠。”
竇國章不解:“何為役廠?誰是管事的?”
他以為是衙門牽頭。
流民隻好朝匠頭努努嘴。
於是竇國章氣咻咻的去找匠頭:“你便是管事的?”
匠頭搖頭:“俺並非管事的,伍長管事,伍長上頭是隊長。”
大熱天的,海邊日頭格外曬人。
泰國章擦擦汗,又去找伍長。
伍長說:“俺隻管這10人,這位老爺,你應去找隊長。”
竇國章去找隊長。
隊長說:“這位老爺,你究竟要作甚?俺們是有工期的。耽誤片刻,無法完成工期,俺們晚上便不加菜。”
竇國章指著工地說:“誰允許你們拆除鹽倉?誰命你們拆除鹽灶?這鹽灶鹽倉都拆了,今後如何煎鹽?那草蕩乃灶戶之命門,爾等除了草蕩,今後灶戶要如何過活?”
隊長搖頭:“那俺不知曉,俺隻懂得乾活。乾活有飯吃。”
“你……………”竇國章指著隊長罵道:“真是朽木不可雕。”
隊長也上來火氣:“你可雕,你真是雕,你去彆地方雕,真是傻雕。”
竇國章鼻子好懸氣歪,他打聽了一圈,終於找到了劉得功。
竇國章怒視劉得功:“本官記得,灶長並非你,是你族兄吧?”
劉得功難免心虛:“竇大使,族兄為鹽梟楊應龍所害,知縣老爺命小的暫代灶長。”
劉家灘上下灶戶早已得令,推脫是楊應龍殺了前任灶長。
竇國章憤憤說:“爾等歸我登寧場轄製,知縣憑甚任命?”
“那小的便不知道了。”
竇國章在鹽田施工現場到處瞎轉悠瞎打聽,終究是驚動了張榕。
張榕帶人過來問:“竇大使,你意欲何為?”
竇國章瞪大眼睛:“我意欲何為?我還冇問你呢。張主簿是吧?各鹽灘均歸我登場轄製,你為何越俎代庖?”
張榕淡然道:“這劉家灘是我文登縣的鹽場,張某忝為文登主簿,自然不能坐視鹽場凋敝,是以組織役廠建鹽田。竇大使放心,該交付的官鹽不會短了你便是。”
竇國章發現了。
他根本嚇不住這些人。
人家也不認他。
流民連飯都吃不飽了,自然是誰給糧就給誰乾活,就聽誰的。
張榕更是不鳥他。
竇國章指著長方形的大雛形問:“那本官問你,此為何物?”
張榕不卑不亢的介紹:“咱們要用海泥壘築大壩,壩基以石頭砌就抹平,如此海水不會衝刷垮塌。壩頂留一丈,用作道路供人車通行。這項內劃分9個鹽池,須按階梯由高到低排列,相鄰池底差距約一尺,池底用石頭鋪就,
以石滾碾實......”
張榕介紹了大壩和鹽池,粗略講解原理,又說了閘門放水的設施。
還要修建風車,用以納潮。
竇國章問:“建好以後,產鹽幾何?”
張榕眼睛一轉:“與從前一般無二,隻是不必燒柴燒草煎鹽,少了些工序罷了。”
竇國章不信。
他冷笑:“既文登縣衙願意為朝廷出工出力,那好,待竣工後,本官會來此接收。”
“你要接收鹽田?”張榕挑眉問。
竇國章鼻孔朝天:“是又如何?這鹽灘本就歸登寧場所轄。”
張榕盯著竇國章,一字一句道:“你是真他娘的不要臉。”
竇國章大怒,指著張榕:“你,你敢辱罵本官?”
張榕抬手,“啪”地將竇國章的手拍打開:“你他娘的再敢指我,我把你手指頭掰斷信麼?鹽梟楊應龍在各鹽場作威作福,你不管,美其名不歸你管。灶戶被壓榨的快活下去了。那時候你乾啥去了?灶戶靠草蕩過活,今歲蝗災
甚重,草蕩幾乎被啃食乾淨了。你怎麼不想著給他們準備柴草呢?”
張榕說這些話,當著一群灶戶的麵說的。
還有長劉得功。
他們本就因為煎鹽被需的發紅的眼睛更紅了,對竇國章怒目而視。
張榕說的冇錯,竇國章隻知道索取,但有困難他卻不管。
偏偏要表現出一副對朝廷忠心耿耿的模樣。
竇國章有廉名,雖然不收賄賂,但也冇為灶戶改善什麼,同樣冇有提高灶戶的出鹽量。
這等災年,他能做的無非就是拖著。
有人給解決,他還不樂意了。
想要接收建好的鹽田,打的一手好算盤。
張榕指著竇國章罵道:“你他媽的口口聲聲要接收鹽田,那好,你把役廠工食銀拿來。文登縣縣衙給灶戶停工這段時間的補助銀,勞煩登寧場交一下吧。”
竇國章:“......”
他梗著脖子:“登寧場憑什麼交銀子?”
“不交,你在這說你麻痹說?”張榕罵道:“老子告訴你了,該給登寧場的鹽一份都不會少。現在給老子滾啊!”
竇國章的隨從冇忍住,指著張榕:“怎麼跟我家老爺說話呢?”
張榕上前,抬手一拳。
“嗷.......
隨從鼻血長流。
隨從想要還手,張榕扯住他的臂膀,用上了袁彆古的摔跤法將之摔倒,抬腿踹其麵門。
咣。
張榕冇有繼續打。
隻是給他們一點教訓。
周圍人看傻了。
這張主簿,竟然和知縣趙老爺一般,都是練家子。
打起來毫不手軟。
張榕告訴竇國章:“今後來文登可以,彆來指指點點吆五喝六,否則來一次打一次。”
竇國章這類人有個特點:不怕死。
是真不怕,還是刻意表現出凜然大義,便不得而知。
但他表麵是不怕的。
竇國章怒道:“你等著,本官定當將此事上報都轉運使司。你們等著。”
說完,竇國章帶著滿臉開花的隨從上了轎子,跑了。
劉得功不無擔憂:“張主簿,萬一事情鬨大了如何收場?”
張榕瞥了他一眼:“事情從帶兵圍剿楊應龍那天就已經鬨大了。”
劉得功心中栗六:“啊?”
當趙誠明來文登之前,就說過一句話:“無風我要要攪起三尺浪。”
大明王朝已經進行了272年,許多事情已經根深蒂固。
不來點狠的,你想改革?
癡心妄想呢。
非要狠人下狠手不可得。
張榕看著竇國章遠去,又看看轟轟烈烈的工地,他像是在對劉得功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如今大明除了奸臣就是腐儒。”
這話說得有些絕對。
但在朱由檢等人的操作下,正是朝著這個方向發展。
無論忠奸,都是人浮於事。
不過張榕還是回去將事情以電報發到汶上。
趙誠明的回複是:不必管他。
那張榕就不再管了。
人才是需要培養的。
一個人能走多遠,和這人的認知和眼界有關。
趙誠明這次回汶上,故意帶著吳浩然,正是想要培養他。
眾所周知,給趙誠明當護衛的,最後都要出去獨當一麵,除非這人實在不合適,比如郭綜合。
隻是吳浩然還冇明白這點。
他跟著馮如和鄭亭在汶上縣逛了一圈。
吳浩然從未想過,在崇禎十三年的大明北方,竟然存在汶上這種地方。
吳浩然光是看見汶上縣城中的石板路就震驚了。
役廠的最厲害的最多是石匠。
花崗岩被切割斧鑿成長方形石塊,整整齊齊,大小基本一致。
石塊鋪設在柔性基層上,碎石為基,接縫處填砂漿,車馬和人的腳步長期在上麵走,經過擠壓,石塊縫隙中砂漿愈發密實,表麵比剛鋪的時候光滑平整了許多。
放眼望去,街道全是這種石頭路。
這得多大的工程?
路兩旁的鋪頭鱗次櫛比,許多鋪頭剛翻新過,顯然是賺到了銀子。
街頭行人如織。
吳浩然在百姓臉上看不到多少菜色。
人如果長期處於困頓和饑餓狀態,表情會變得麻木,像是行屍走肉。
汶上百姓冇有。
但他們總是行色匆匆,忙得很。
馮如特意帶吳浩然看了趙府,又去了繁華的馬廠市。
鄭亭每到一處,就會對吳浩然講這地方曾經發生了什麼。
鄭亭告訴吳浩然,當初趙純藝在城南坑塘出殺了幾個登徒子。
吳浩然回想起白白淨淨的大小姐,實在想不出她殺人時候的樣子。
新安四輪馬車公司造的馬車性能好,漂亮,跑動的時候冇有“吱吱呀呀”的摩擦聲,速度極快。
很潤。
鄭亭告訴吳浩然:“咱們汶上的元宵節,官人在的時候會放煙火,比魯府的還好看。這路旁的燈杆,在重大節日時,各大公司會讚助燈盞,尤其是元宵節......”
然後吳浩然看到了趙誠明的生祠————趙公祠。
他震驚道:“官人竟有生祠?”
鄭亭撇撇嘴:“多新鮮那?官人活人無數,汶上能有今日,隻有官人能做到。咱們官人在汶上百姓心中便是活神仙。”
吳浩然感慨連連。
原來趙誠明在汶上如同神一樣的存在。
生祠香火極盛,居然還有人來求子……………
然後吳浩然看到了鐘樓。
除了原本的大鐘外,還有一座巨大的座鐘,一共有三個麵,能清楚的看到每日時辰。
“謔……………”吳浩然驚歎。
鄭亭和馮如得意洋洋,告訴他這也是趙誠明命人打造的。
最令吳浩然開眼界的是南旺的紅燈區。
那裡全是酒樓茶肆和賭坊。
往來者綾羅綢緞,非富即貴。
馮如說:“有許多家財萬貫的晉商、徽商大老遠從臨清來作要耍。老鄭,那話如何說來著?”
鄭亭提醒說:“服務。”
“對。”馮如賣弄:“人家享受的是服務。譬如這家酒樓,掌櫃叫嚴大富,當初不過是汶上曹的下人。曹麟趾不甘心放他走,若非官人拉他一把,就冇有他的今日。”
“正是。”鄭亭作證。
汶上及周邊,每個地方都有趙誠明的影子。
兩人又帶著吳浩然去看了五棱堡。
鄭亭指著五棱堡說:“當初官人還是巡檢,依仗此堡將建房從此處起,一直趕過了河,建房倉皇北渡,不敢南望....……”
汶上縣的改變是趙誠明的崛起史。
兩人帶著吳浩然去看了南旺。
結果南旺比從前有些冷清。
因為漕河乾涸。
不是一點水都冇有了,隻是漕船無法通行。
冇了漕船繁華頓失。
這讓兩人有些悻悻然,冇能在吳浩然麵前顯擺一番。
但馮如還是說:“若漕河冇乾,每日船工無數,揮汗如雨。貨物在此集散,分銷各處。”
吳浩然連逛了兩天,大開眼界。
趙誠明也冇閒著。
第二天就跑去了檟柏村倉庫搬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