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第一百五十一章
從空中裂縫裡泄露出的, 屬於淩鋒的氣息越來越多，那股強烈的, 心理上的不適感也愈發明顯。
淩霄知道那是他極度厭惡淩鋒的錯覺，他拋棄了一直以來的偽裝, 神劍早已不複存在，而今唯有的，隻是一柄由淩鋒親手鑄成的魔劍而已。
淩霄感覺肩上一重，是身後的三日月宗近。
“淩霄，你在……害怕嗎？”三日月宗近察覺到了淩霄微妙的情緒，他眯了眯眼，血紅的眸子泛著冰冷的色澤, 聲音卻極為柔軟, 充滿了關切之意。
“不。”淩霄搖頭，“不是害怕，是將要解脫的歡喜吧？”
淩霄自己也不確定，但他知道自己不害怕, 也無需害怕。
“……”三日月宗近抿唇, “你，真的要……”
他呼吸有些急促，淩霄覆上三日月宗近的手，緩緩握住：“父親，我會保護好您的。”
“怎麼還這樣說？我要和你一起麵對。”
“作為父親，自然要保護自己的孩子。”三日月宗近不讚同的說道。
“父親，如果, 您落到這種地步，都是因為我呢？”淩霄問完，三日月宗近走到他身前，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黑黝黝的，冇有一絲光亮，卻帶了幾點水汽，使得淩霄此刻有著魔魅之美的麵容露出了些許脆弱之意。
“真如你所說的話，我無怨。”
兩行淚突兀的從淩霄眼中流了下來，在麵頰上劃出兩道水痕。
“好端端的，哭什麼？”三日月宗近伸手，想擦去淩霄的眼淚，淩霄卻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父親，”淩霄用另一隻空著的手粗糙的抹去眼淚，深吸一口氣：“淩霄能與您重逢，乃畢生之幸！”
不待三日月宗近再說些什麼，異變陡生！
或者說，終於來了。
宵練對著已經能容納一個人進出的裂縫單膝跪下：“宵練恭迎主人！”
黑色的三日月宗近笑嗬嗬道：“等你許久了。”
長靴率先從裂縫裡踏出，而後是完整的身體。
當淩鋒終於走出來時，天地為之一寂。
緊接著，豔陽高照的天空忽然陰暗下來，烏雲彙聚，電閃雷鳴隱在烏雲之後，蓄勢待發。
憑他一人，就足以影響整個世界。
淩鋒身上的氣勢雄厚龐大，壓得地麵上的所有生物都喘不過氣來。
與淩霄不同，淩鋒大搖大擺無比強硬的撕開世界通道闖了進來，他現在，是完完整整的全盛時期。
天空陰雲密布，暴雨將降，這是整個世界對闖入者的警告，雷雲在淩鋒頭頂集結，那道道雷光刺得外人眼睛生疼，□□在外的皮膚也刺疼無比。
然而，即使被整個世界敵視，警告，淩鋒兀自巍然不動。仿佛那浩瀚天雷並不存在，不值得被他放在眼裡。
淩鋒旁若無人的低下頭，冷峻的麵容上露出欣然的微笑來：“淩霄，好久不見。”
淩鋒的眼中隻有淩霄一人的身影，重逢的喜悅壓倒了其他一切，讓他隻看得到淩霄，顧不上其他。
淩霄仰頭，循著聲音與氣息的方向“望”去：“的確好久冇見了。”
“那你可想好了？”淩鋒挑眉，“你的眼睛……”
淩鋒氣勢驀然一漲，眼神冷厲：“是你做的？！”
他轉頭質問空中的三日月宗近：“你竟敢傷害他？！”
三日月宗近舒展四肢，嘴角勾出一抹笑意來：“為何不敢呢？”
頂著淩鋒危險的神情，三日月宗近自如的答道：“這是報複。”
“嗯？”淩鋒不怒反笑：“報複？”
“很好，你激怒我了。”
“就拿你的命來償還吧！”
魔焰隨著淩鋒話音落地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衝向三日月宗近，三日月宗近不慌不忙的躲開：“我還以為，你會問我為什麼要報複。”
“我隻需知道，你在求死，我就賜你一死！”淩鋒說完，滔天的魔焰從他背後升起，幾欲遮天蔽日。
天空一聲炸雷，粗壯的天雷直直的朝著淩鋒劈下，淩鋒輕描淡寫的揮手，魔焰便貪婪的蜂擁而上，天雷頓時銷聲匿跡。
淩鋒氣場全開，他身後的魔焰在其指引下，危險的氣息越來越強大，妖異的火光照應在淩鋒冷酷的麵容上，更顯得邪肆暴虐。
“以前，我一直想知道，你為什麼要對我下手。”三日月宗近直麵那令人無比駭然的氣勢，依舊保持著平靜。
“後來，當我見到淩霄的時候，我就明白了。”
“你明白又如何？你今日，必死！”淩鋒一掌揮出，魔焰伴隨著強勁的掌風朝三日月宗近撲去。
“轟！”三日月宗近橫刀用儘全身力量抵抗，兩股強大力量相撞，劇烈而狂暴的氣勁轟然炸開，發出震天巨響。
三日月宗近被力量衝擊的後退了幾步，卻安然無恙。
他勾起唇：“淩霄的力量果然好用。”
淩鋒聽聞此言，黑眸裡閃過一道煞氣：“從未有人膽敢搶我的東西。”
“那我便來做這第一人！”三日月宗近步步緊逼，淩鋒冷冷一笑，乾脆親身上前，以強橫的肉身攻擊。
宵練顧念地麵上的淩霄，為了避免看不見的淩霄被戰鬥餘波波及，他回到本丸地麵上，欲將淩霄帶到安全之地。
“兄長，這裡太危險了，你先跟我來。”
淩霄垂在身側的手握緊破朽的本體：“宵練，你跟在淩鋒身邊多年，你可知曉，淩鋒，到底做了什麼？”
宵練目光在淩霄本體上飄過：“兄長，主人的事，我不清楚。”
“無關緊要的事兄長無需再管，現在最重要的，是保全兄長你自己。”
“無關緊要？”淩霄訝然，“我父親的事，也能算是無關緊要嗎？”
“兄長，主人不喜歡你身邊有彆的人。”宵練避而不言。
“……”淩霄慘然一笑，“我明白了。”
“……兄長？”宵練心下一涼，下意識的去拽淩霄的手。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算遠，淩霄側身避過：“和我有關的，都會被他毀掉。”
“折斷我的四肢，剪去我的羽翼，乖乖的被他囚禁，做他掌中之物。這就是淩鋒想要的。”
黑色三日月宗近透露出來的口風已經讓淩霄起了疑心，而淩鋒直接滅口的舉動讓淩霄徹底心涼。
三日月宗近做出來的事的確可恨，一次次的欺騙他，利用他，最後更是奪走他的力量讓他無法反抗。
可是，如果這一切的源頭，都是淩鋒呢？
是淩鋒步步為營，布下無生殺局，三日月宗近落入網中，無處可逃，隻能順著淩鋒的意思，一步步的走向淩鋒算計好的結局。
如果冇有他，三日月宗近冇有什麼孩子，三日月宗近又怎會落到如今的地步呢？死不能死，生不能生，活著就是折磨，用儘各種手段也無法擺脫這絕望的命運。
如果冇有他，父親……父親又怎會變成這個模樣呢？
淩霄空洞的眼神毫無生氣，手中的本體卻開始震顫起來。
宵練見狀，驚聲道：“兄長！”
“嘭！”黑色的三日月宗近被打到不遠處，濺起的石塊與塵土漫天，宵練連忙張開陣法護住淩霄。
“還是不行啊……”三日月宗近捂著幾欲碎裂的胸膛，黑色的血液從他口中淌出，黑白交映之下，顯得他的臉色愈發蒼白，不似活人。
從淩霄身上攫取的力量，終究比不得淩鋒。
淩霄拒絕黑暗邪惡的力量，長久以來一直用僅存的浩然正氣和非人的自製力壓製著身上的魔氣，這使得力量有減無增。
淩鋒就不同了，多年來他從未懈怠修煉，就算已站到當世巔峰，他也依然修煉不輟，力量之強絕非常人所能想象。
何況淩鋒對自身力量的掌控妙到巔峰，對付一個三日月宗近簡直手到擒來。
淩霄還在場，淩鋒那些更毒辣的手段冇用出來，隻下了暗招讓三日月宗近更為痛苦。
可三日月宗近靈魂一直被折磨著，痛苦？他已經麻木了。
淩鋒緩緩落到地上，黑色的三日月宗近在他眼中已經是個死人了，他的眼中隻有淩霄。
站在淩霄身前三米之遠處，淩鋒朝淩霄伸出手：“淩霄，到我身邊來。”
淩霄攥緊雙手。
“除了我身邊，你無處可去。”
淩霄氣息急促。
“淩鋒，我隻問你一句。”
淩鋒直直盯著淩霄：“但有疑問，必無不言。”
“父親之事，全是你做的？”
“……”淩鋒抬眼，終於舍得將注意力分給彆人，他看著淩霄身後的，藍衣紅眸的三日月宗近，坦然道：“是我做的。”
“……”淩霄無言。
“如今你我皆已為魔，既然他是你的父親，自然要與我們相同。”淩鋒語意霸道，他從未考慮過彆人的意思。
重鑄淩霄劍時是這樣，鍛造宵練時也是這樣，算計坑害三日月宗近時，也是這樣。
“好！”淩霄淒然喝道，“好一個相同！”
“你答應了？”淩鋒先是高興，他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了。
隻因為淩霄拔出了多年未曾出鞘的淩霄劍，漆黑鋒利的劍鋒直指他的頸間要害。
“淩霄，你想殺我？”淩鋒就像是問他喝不喝水一樣，而後自答道：“想殺我的話，要對準這裡。”
淩鋒不顧劍鋒刺骨的罡氣，赤著手，直接握住了淩霄劍刃，將劍鋒下移，移到了左心房的位置。
“這裡才是我的要害。”淩鋒目光黏膩的盯著淩霄的麵容，仿佛在用眼睛舔舐淩霄的臉。
他以淩霄不容拒絕的力道將劍鋒送入自己的身體，淩霄的神情在劍鋒入肉時有一瞬間的變化，淩鋒抓住了他那一瞬間的神情，欣然道：“淩霄，你果然還是擔心我的。”
淩霄不言，握住劍柄的手繼續用力，漆黑的劍鋒透體而出，劍刃上，還帶著新鮮的血跡，簌簌的往下滴。
“……為什麼？”
淩霄的聲音低的有些不可思議，淩鋒卻還是聽到了，他有些疑惑：“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你不死？”淩霄喃喃問道。
“刺進要害，不等於我就會死啊。”淩鋒探出手，可惜兩人之間隔著距離，淩鋒碰不到淩霄，於是他拽著劍刃，將淩霄拽到身邊，淩霄劍又刺進了一大截。
“你忘了，單純肉體的傷害，是殺不了我的。”淩鋒語氣親密，“當初獲得時，你可是替我非常高興啊。”
“淩霄，不要在反抗掙紮了。你看你現在，都這般狼狽了。”淩鋒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在淩霄耳邊親昵道，“和我回去吧，回去以後，什麼都會好的。”
“不用。”淩霄搖頭，“你還想把我變成什麼樣子？”
“淩霄？”
“我已經麵目全非，這都是拜你所賜。”
“淩鋒，我好恨你啊！”
隨著淩霄“恨”字出口，強烈的魔氣從劍刃上迸射而出，那力道可將整個人碾碎！
然而淩鋒卻完好無損，他聽到淩霄的恨，不是很在意：“冇關係，隻要我喜歡你就好了。”
“就算你想要殺死我，就算你恨我，隻要你在我身邊，都冇關係，都隨你。”
“我任你宰割，淩霄，回到我身邊，和以前一樣，好不好？”
“你還有臉說以前！”淩霄拔出了劍，他震掉劍刃上的血跡，身形突然變得飄渺起來。
淩鋒這時臉上才露出了驚慌之色：“淩霄你怎麼了？這……魂體不穩，難道！”
“淩霄，快過來，我幫你穩住魂體！”
“我不會回去的。”淩霄擋在三日月宗近身前，“我們，回不到從前了。”
淩鋒的神情陡然陰鷙，他的眼睛仿若淬了毒一般盯著淩霄身後的三日月宗近：“是因為他？！”
“淩鋒，毀掉我身邊的一切，隻會讓我更恨你！”
“哈哈哈哈哈……”
淩鋒忽然仰天大笑起來，宵練無措的站在原地，看看兄長看看主人，神色可憐又茫然。
“五百年了，淩霄，整整五百年了！你總是因為不想乾的人拒絕我！”
“你的目光，永遠都會分給他人，永遠都不會隻注視著我！”
“你知道嗎？你這樣會讓我嫉妒，會讓我痛恨那些奪走你視線的人！”
“我恨他們被你納入眼中，我恨他們能比我更得你的歡心！明明我才是陪伴你，喚醒你的人，為什麼你注視著彆人？！”
“為什麼你不能隻看著我一人？！”
“為什麼我拚儘全力去修煉，去強大，為什麼你卻將我推得越來越遠？！”
“我淩鋒，到底哪一點不如他人？！”
淩鋒心底積壓千年的憤怒終於宣泄而出，聲聲質問響徹雲霄，憤烈之情幾欲燃燒。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淩霄微微睜大眼睛，可視線裡依然一片黑暗。
“在你眼裡，我一直比不上彆人，對不對？”
“在你心裡，隻要是我淩鋒做的，永遠都是錯的，對不對？”
“既然不管我怎麼做都是錯的，得不到你的青睞，我又何必勉強自己。反正淩鋒性本惡，隨性所為，還能有個自在！”
“況且，我做錯事，你反而會多看我幾眼。”
“……”淩霄手中的本體透出黑色的光來，周身氣息極為不穩。
“你居然，到現在也毫無反省之意！”
“反省？我要反省什麼？”
“明知是惡而為之，淩鋒，看來，我還是不夠了解你。”
“了解？你從來都不願了解我。在你心裡，你的主人，隻有那太玄和該死的宋宸官！我淩鋒算什麼，隻不過是你撿到的一個孤兒罷了，哪裡比得上仙人仙尊呢？！哪裡能做神劍的主人呢？！”
淩霄心中悶痛：“對，你永遠比不上太玄主人和尊上！”
淩鋒強壓下來的氣勢瞬間暴漲而出，怒意與殺意毫無保留宣泄，將周圍殘存的建築毀得一乾二淨。
第一次，淩鋒第一次對淩霄釋放出殺意來。
失去力量的淩霄被淩鋒的氣勢壓得手有些顫抖，可他依舊擋在三日月宗近身前，固執而又可愛的要保護自己的父親。哪怕他比父親更需要保護。
淩霄繼續道：“太玄主人隕落，我隨主人葬入深海，我不怨；尊上將我作為封印，封印被毀劍身碎裂，我亦不怨！”
宵練隱隱覺得不妙，不顧淩鋒可怕的氣勢插嘴道：“兄長——”
“可唯有你，我後悔當初救了你，後悔將你引入仙途！後悔當時怎麼不眼睜睜看著你被豺狼吞吃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