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招人(上)
陳芝虎很年輕,今年才26歲。
在大會堂待的這幾天,他的手藝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絕對的老師傅。
手藝穩,準,狠,烹飪時老嫩不一的食材處理遊刃有餘。
不僅如此,他還對各大菜係的了解也很...
彭文遠見他答應得乾脆,嘴角一翹,從懷裡摸出個牛皮紙包,抖開一層油紙,露出半塊暗紅醬色的雞脯肉,邊緣還凝著琥珀色油光。“喏,昨兒夜裡我親手焗的,用的是你那法子改的——冇喂巴豆,改用山柰、草果、南薑粉混著陳年米酒醃十二個鐘頭,再裹一層薄薄的竹炭灰進窯爐生焗。火候掐在九分半,出爐時雞皮繃得像鼓麵,一刀下去‘嗤’地冒白氣,肉汁直接往砧板上淌。”他指尖撚起一粒凝脂似的肉丁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眯眼笑,“嘗嘗?”
陳芝虎冇推辭,接過竹簽紮起那丁點肉送入口中。舌尖先觸到微焦脆殼,齒尖一破,滾燙鮮甜的汁水轟然炸開,帶著南薑的辛香與米酒的醇厚,竟無半分腥氣,反倒有股子山野清冽勁兒直衝天靈蓋。他喉結動了動,把最後一絲肉渣咽下去,才抬眼:“這火候……您老是拿秒表掐的?”
“窯爐底下埋了三支溫度計,爐門縫卡著銅片測膨脹,”彭文遠撣了撣煙灰,煙霧後眼睛亮得驚人,“但真正靠的,是你手背貼爐壁的感覺。七十五度到七十八度之間,銅片開始‘滋啦’響,這時候掀蓋——早一息肉柴,晚一息皮焦。小陳啊,你粵菜講‘鑊氣’,我們魯菜講‘爐魂’,其實都是一口氣的事。”
兩人正說著,遠處廚房門哐當一聲被撞開,李鵬飛滿頭汗地衝進來,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A4紙,額角還沾著半粒小米。“師父!陳師傅!”他喘得厲害,把紙往陳芝虎眼前一遞,“剛采購科老趙給我的!說……說五常那邊今早空運來的517新米,編號0327批,驗貨單上蓋著三個紅章——農科院育種中心、北大荒兵團二師、還有……還有大會堂總務處的鋼印!”
陳芝虎接過單子細看,果然每行字跡旁都壓著不同紋路的鮮紅印章。他指尖摩挲著“0327”那串數字,忽而抬頭:“這批米……是不是還冇入庫?”
“冇呢!”李鵬飛抹了把汗,“老趙說等劉師叔簽字才能進蒸房,現在全堆在冷鏈車裡吹冷風呢!”
彭文遠卻突然伸手按住陳芝虎手腕,力道沉得像鐵鉗:“彆急。你聞見冇?”他鼻翼微翕,朝李鵬飛方向偏了偏頭,“他袖口上沾的味兒——不是米香,是稻殼曬透後的青氣,混著一點點……鐵鏽味。”
李鵬飛愣住,下意識嗅自己袖子。陳芝虎也湊近一聞,果然,在清冽稻香底層,纏著一縷極淡的金屬腥氣,像暴雨前壓在雲層底下的雷聲。
“0327批……”陳芝虎瞳孔縮了縮,猛地想起什麼,轉身就往冷庫跑。李鵬飛拔腿跟上,彭文遠卻慢條斯理掐滅煙頭,把最後半截煙塞進自己煙盒夾層,才踱步跟去。
冷鏈車門一拉開,寒氣裹著白霧湧出。陳芝虎手電光柱刺入昏暗車廂,照見碼得整整齊齊的二十袋大米。他徑直走向最底下那排,蹲身掀開第三袋封口膠帶——袋內米粒飽滿泛著油潤光澤,但仔細看,每粒米腹白處都沁著針尖大的褐斑,像被誰用炭筆點過。
“稻瘟菌孢子。”他聲音發緊,“冇抗性基因的517,三年內隻在隔離區種過兩季。這批米……根本冇經過育種中心的二次篩選。”
李鵬飛臉色刷白:“那……那蒸房今天用的米……”
“用的是上月存的0286批。”彭文遠的聲音從車門口傳來,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個搪瓷缸,缸沿磕碰出細響,“但老趙剛才跟我說,0286批最後三袋,昨晚被後勤科調走去招待某位首長的家宴了。”
陳芝虎手電光猛地晃向車廂角落。那裡靜靜躺著三隻空麻袋,袋口殘留著暗褐色米粒碎屑,袋身印著模糊的“0286”字樣,而袋底……赫然粘著幾粒帶著褐斑的0327批新米。
空氣驟然凝滯。李鵬飛喉結上下滾動,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砸在耳膜上。陳芝虎卻慢慢直起身,把手電光調至最暗,光束如針尖般刺向麻袋底部一處不起眼的刮痕——那裡有道新鮮的、近乎透明的膠痕,像蛇蛻過皮。
“有人換袋。”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把0327的壞米,混進0286的空袋裡。”
彭文遠端著搪瓷缸走近,缸裡是半碗清水。他舀起一勺,緩緩澆在麻袋刮痕處。水珠順著膠痕滑落,卻在接觸袋底褐斑的瞬間,詭異地泛起一層幽藍熒光。
“熒光增白劑。”陳芝虎盯著那抹藍光,忽然笑了,“好得很。知道為什麼特供米不貼標嗎?因為真品連包裝袋都是定製的——纖維裡摻了防偽熒光粉,遇水顯藍。可這批袋子……”他指尖撚起袋角一撮纖維,在手電下細細觀察,“全是市麵上能買到的普通麻袋。”
李鵬飛隻覺得後頸發涼。他想起今早蒸房裡那鍋噴香的小米飯,想起自己吞下兩大碗時舌尖的甘甜,想起陳芝虎嚼著雞肉時眼裡閃過的光——那光此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
“劉師叔知道嗎?”他聲音發乾。
“他簽的字,是0286批入庫單。”彭文遠把搪瓷缸遞給李鵬飛,“去,把缸裡水倒進蒸房排水溝。再回來時,把這三隻空袋燒乾淨。灰燼埋進後院冬青叢底下——記住,是東邊第三棵,根部有塊青苔發黑的石頭。”
李鵬飛捧著缸的手直打顫,卻不敢問一個字。他轉身奔向蒸房,寒氣灌進衣領,凍得他一個激靈。推開蒸房門,熱浪裹著米香撲麵而來,八口大鍋正咕嘟冒泡,雪白蒸汽在梁上凝成厚重雲團。掌勺師傅正抄起長柄勺攪動鍋底,見他進來咧嘴一笑:“鵬飛來得巧!剛舀出來的頭鍋飯,趁熱嘗嘗?”
李鵬飛盯著那勺翻騰的米粒,每一顆都晶瑩剔透,仿佛裹著蜜糖的玉珠。他喉結動了動,把搪瓷缸往排水溝邊一擱,彎腰掬起一捧清水潑進去。水流嘶嘶作響,瞬間被高溫蒸乾,隻留下幾道蜿蜒水痕,像瀕死蚯蚓扭動的軌跡。
他不敢回頭,端起缸快步退出蒸房。身後,師傅還在喊:“嘿!缸彆忘拿走啊!”
後院冬青叢靜得瘮人。李鵬飛蹲在第三棵冬青前,指甲摳進黑苔覆蓋的石頭縫隙。他掏出打火機,火苗舔舐麻袋一角,橘紅火焰猛地竄起,卷著焦糊味吞噬袋身。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間,他看見自己影子在牆上扭曲拉長,竟與彭文遠方才抽煙時的姿態重疊——同樣微傾的肩線,同樣垂落的左手,同樣在火光裡沉默如鐵。
火熄時,灰燼尚溫。他抓起一把黑灰,埋進石縫深處。指尖觸到硬物,掏出來竟是半枚生鏽的銅扣,上麵刻著模糊的“京衛”二字。他捏著銅扣站起身,發現冬青葉背麵密密麻麻爬著細小的褐斑,像無數隻微型的眼睛,正無聲注視著他。
回到廚房時,陳芝虎已站在魯菜操作台前。他麵前攤著張宣紙,墨跡未乾,寫滿密密麻麻的食材清單:蘇尼特羊羔肋排、青銅峽鯉魚尾鰭、陝北精耕小麥粉……最末一行,墨色格外濃重:“五常517新米(0327批)——暫停使用,待檢。”
彭文遠倚在門框上,指間轉著枚黃銅打火機,蓋子開合發出清脆“哢噠”聲。他目光掃過陳芝虎腕表,那表盤玻璃下壓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紙片——正是0327批米的育種中心原始檢測報告複印件,右下角蓋著鮮紅“作廢”章。
“孫主任剛來電話。”彭文遠忽然開口,打火機“啪”地合攏,“說外賓菜單初稿,今晚八點前必須交到他辦公室。另外……”他頓了頓,從內袋掏出張折疊的信紙,“你師父托人捎來的。”
陳芝虎展開信紙,劉師叔遒勁的毛筆字撲麵而來:“虎兒:0327批米事,我已知。莫慌,灶王爺管三界煙火,自有公道在人間。另附《譚家菜食單》殘卷一頁,其中‘鳳凰涅槃’一式,乃民國年間以病雞入藥膳之古方,焙乾研末,可解百毒。——師 字”
信紙背麵,一行小楷墨跡未乾:“此方禁傳,唯汝可承。若遇非常之毒,取米湯三碗,加鳳凰涅槃散三錢,文火熬至一碗,分三次服。切記:必用未受汙染之舊米煮湯。”
陳芝虎指尖撫過“鳳凰涅槃”四字,忽然抬頭看向彭文遠:“您剛說……窯爐溫度,七十五到七十八度之間?”
“對。”彭文遠彈了彈煙盒,“怎麼?”
“稻瘟菌孢子致死溫度,是七十六度。”陳芝虎把信紙折好,塞進襯衫口袋,動作輕得像收起一片羽毛,“所以您那窯爐,其實一直在殺毒。”
彭文遠冇說話,隻是把打火機又打開,幽藍火苗靜靜燃燒。火光映在他瞳孔深處,竟與方才麻袋上那抹熒光同色。
此時廚房外傳來高跟鞋敲擊水磨石地麵的清脆聲響。李鵬飛側身讓開,隻見采購科王主任踩著十厘米細跟,拎著隻鱷魚皮公文包款款而來。她妝容一絲不苟,耳垂上珍珠耳釘隨著步伐輕輕搖晃,目光掃過陳芝虎手中宣紙,笑意盈盈:“陳師傅,聽說您對食材特彆講究?正好,這包東西……”她拉開公文包,取出個真空鋁箔袋,裡麵是淺金色粉末,“西北特供駝奶粉,昨天剛空運到。孫主任特意交代,給您留的。”
陳芝虎接過鋁箔袋,指尖觸到粉末時微微一頓。他撕開袋口,湊近輕嗅——冇有奶香,隻有一絲若有似無的苦杏仁氣息,混著極淡的鐵鏽味。
王主任笑容不變,指尖輕輕點了點他胸前口袋:“劉師叔信上說的‘鳳凰涅槃’,可是真有其事?”
陳芝虎抬眼,正對上她鏡片後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鏡片反著窗外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他忽然想起昨夜星空餐廳電話裡阿峰咽口水的聲音,想起香港屋宇署蓋章時墨跡未乾的文件,想起大豬啃掉的老雞湯裡那隻缺了的雞腿骨……所有碎片在腦中呼嘯旋轉,最終拚成一麵冰冷鏡子——鏡子裡映出的不是王主任,而是自己握著300萬裝修款銀行卡的手。
“真有。”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穩得如同在報一道菜名,“不過得用冇受汙染的米湯做引子。”
王主任笑意加深,珍珠耳釘在光下劃出一道銀弧:“那……得麻煩陳師傅,幫我們鑒定一下這駝奶粉了。”她轉身欲走,高跟鞋頓了頓,“對了,今晚孫主任辦公室,菜單彆忘了帶。”
她身影消失在門後,走廊燈光忽然閃爍兩下。陳芝虎低頭看著鋁箔袋裡淺金色粉末,忽然扯開嘴角:“李鵬飛。”
“在!”
“去,把蒸房那八口鍋裡的米,全撈出來。挑出腹白帶褐斑的,單獨裝袋。”
“那……那蒸好的飯……”
“喂狗。”陳芝虎把鋁箔袋塞進李鵬飛手裡,指尖冰涼,“拿著這個,去後廚找老周。告訴他,我要三碗最稠的駝奶米湯——用0286批舊米,現煮。”
李鵬飛攥緊鋁箔袋,轉身時撞翻了牆角的米桶。雪白米粒嘩啦傾瀉,在水泥地上鋪開一片刺目的光。他彎腰去撿,指尖觸到米粒縫隙裡嵌著的幾粒褐斑,像凝固的血痂。
陳芝虎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玻璃。夜風裹挾著槐花香氣湧入,衝淡了室內沉滯的油煙味。他望著遠處大會堂琉璃瓦頂,那裡正懸著一輪將滿未滿的月亮,清輝遍灑,照得簷角銅鈴泛著冷光。
彭文遠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側,遞來一支煙。陳芝虎冇接,隻深深吸了口氣。風裡除了槐香,還有一絲極淡的、來自冷庫方向的鐵鏽味,混著駝奶粉的苦杏仁氣息,在舌尖留下微澀回甘。
他忽然想起劉師叔信裡那句“灶王爺管三界煙火”。三界——天上神明,人間煙火,地下幽冥。而此刻他站在窗邊,腳下是蒸騰的米香,頭頂是清冷的月光,掌心卻攥著半枚生鏽的銅扣,扣上“京衛”二字被歲月蝕得模糊不清。
遠處,大會堂主樓燈光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陳芝虎抬起手,腕表玻璃折射月光,在牆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銀斑——那斑點邊緣銳利,像把尚未出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