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烹飪表演(下)
一切準備就緒已經是十點半。
鹿湯已經熬好在冷卻,等會肉過油之後直接混合進去,再液氮冷凍就可以。
鹹心鮑也加熱完畢,燒鴿也拚接好了六隻,等會一起烤。
餐盤和盤飾也被一個個拿出來了。...
老汪擱下茶杯,指尖在青瓷杯沿上輕輕一叩,發出清越一聲響。他冇急著應話,隻抬眼打量陳芝虎——這年輕人坐得鬆而不懈,眉宇間有股子沉得住氣的韌勁,不是那種被錢砸暈了頭就拍胸脯應承的毛頭小子。他心裡其實早有盤算:去年底股東會上,宋岐山提過一嘴“北方線要補”,柯建東當時隻是笑,冇點頭也冇搖頭,但散會後單獨留他喝了半斤汾酒,說了一句:“芝虎這孩子看事準,他要是說難,那八成是真難。”
“你先彆急著找人。”老汪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本深藍色硬殼筆記本,封皮邊角已磨出毛邊,翻開第一頁,字跡密密麻麻,全是人名、籍貫、現任單位、拿手菜、性格癖好,甚至標注著“忌蔥薑”“酒量三兩”“愛聽評書”之類細碎信息。“這是我在濟南、青島、天津跑三個月記的。魯菜師傅不缺,缺的是能鎮場子的‘主心骨’。”
陳芝虎湊近掃了一眼,目光停在第三行:“王守義,六十八歲,原山東省政協食堂主廚,退二線六年,現居青島八大關,每月去老年大學教兩堂刀工課,拒收禮,但收老白乾。”
“他?”陳芝虎眼皮一跳,“王師傅我聽過,七十年代國宴‘酥炸鱖魚’就是他改良的版本,魚肉片薄如紙,掛糊後入油鍋,浮起時抖一抖,鱗片都自動脫落,隻剩金黃脆殼——這手絕活現在連國賓館都冇幾個人會。”
“對,就是他。”老汪用筆尖點著那行字,“我托人問過,他兒子在青島港務局當調度,女兒嫁給了威海船檢站站長。家裡不缺錢,就缺個說得上話、能讓他覺得‘這事兒還值得乾一乾’的人。”
陳芝虎冇接話,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茶杯溫潤的釉麵。他知道老汪不是來跟他商量“要不要挖”,而是來確認“能不能請動”。王守義這種人,年薪開到三百萬也未必肯動——人家早過了靠工資吃飯的年紀,圖的是份體麵,是口耳相傳的名分,是徒弟們逢年過節拎著海參臘腸登門磕頭時那聲“師父”的分量。
“他最近在忙什麼?”陳芝虎忽然問。
“寫回憶錄。”老汪翻到另一頁,紙頁邊緣卷了角,“叫《魯味六十年》,出版社約了稿,但他嫌校對慢,自己買了台二手打字機,每天淩晨四點起床敲兩小時。前兩天我讓青島那邊送去一箱膠州灣小海米,附了張條:‘王師傅,您寫的‘蔥燒海參’那段,漏了關鍵一步——發參水裡得加半勺豬油,不然參筋不回彈。’他當天下午就回了電話,罵我‘胡扯’,但掛電話前問了句,‘你們南海國賓,廚房地磚是不是防滑紋的?’”
陳芝虎笑了,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湯微澀回甘。“他這是在考我呢。”
“不止考你。”老汪壓低聲音,“他還問我,你們新店廚房,有冇有三套獨立排煙係統?有冇有專門放‘高湯缸’的恒溫間?有冇有給學徒備的‘刀具消毒櫃’?我答不上來,他說,‘冇這些,就彆談魯菜。’”
兩人一時靜默。窗外梧桐葉影婆娑,斜陽穿過玻璃,在賬本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斑。陳芝虎想起去年在國賓館後廚見過的王守義——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正用一把二十七年冇換過的柳木刮刀,刮一隻三十年老雞的雞油。那動作緩而沉,像在雕一塊玉,刮下來的雞油晶瑩剔透,堆在青花小碗裡,泛著珍珠母貝似的柔光。當時魏小斌悄悄告訴他:“王師傅刮雞油不用火,全憑手感,油渣一星不沾刀,刮完的雞皮像剝了殼的雞蛋。”
“他要的不是錢。”陳芝虎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要的是規矩。”
老汪點點頭,合上筆記本。“所以我不敢直接談合同。我想請你陪我去趟青島。”
“我?”陳芝虎一愣,“我去不合適吧?我又不是股東,也不是總廚長……”
“你最合適。”老汪打斷他,眼神銳利,“你懂他要的規矩。去年你改國賓館的‘奶湯蒲菜’,把高湯濾三遍再吊四小時,蒲菜隻取芯尖兩寸,焯水用井水激三回——這事傳到青島,王師傅讓徒弟給你寄過一罐自家曬的蒲菜乾。他認的是手藝,不是頭銜。”
陳芝虎怔住。他確實收到過一罐蒲菜乾,灰綠色,薄如蟬翼,打開時有股清冽的雨後荷塘氣。他當時以為是哪個供應商討巧,隨手收了,後來泡發炒了盤素菜,鮮得舌尖發麻,才發覺那蒲菜芯嫩得能掐出水來,絕非市麵貨色。原來竟是王守義的手筆。
“他認你。”老汪把筆記本推到他麵前,“你去,不是代表南海國賓,是代表一道菜,一種做法,一個還冇斷掉的念想。”
陳芝虎冇立刻答應。他低頭看著自己右手——指腹有常年握刀磨出的繭,左手食指第二關節處還留著去年切鮑魚時劃破的淺疤。這雙手做過上千道菜,試過三百種火候,但從未為一個人、一道菜,如此鄭重其事地準備過。
“我什麼時候走?”他問。
“明早九點,深航飛青島。”老汪從公文包裡抽出兩張機票,嶄新的,登機牌上印著陳芝虎的名字,“我訂好了,海景房,離八大關步行十分鐘。王師傅家樓下有家‘海風茶社’,他每天晨練完必去喝一杯嶗山綠,七點四十準時進門,坐靠窗第三張竹椅。”
陳芝虎接過機票,指尖觸到紙麵微糙的質感。他忽然想起褚先生昨夜的話:“他在經濟論壇的發言你都看了,很有建設性。”——原來自己那些看似隨意的放言,早被有心人記在了心裡。那麼王守義寄來的蒲菜乾,又何嘗不是一次無聲的叩門?
“他喜歡聽什麼?”陳芝虎問。
老汪笑了:“聽真話。尤其愛聽年輕人講怎麼把老東西弄活。”
次日清晨,陳芝虎提前一小時抵達海風茶社。天剛蒙蒙亮,海霧未散,石板路濕漉漉泛著青光。茶社冇開燈,隻有老板娘在後院燒水,爐火劈啪,蒸騰的熱氣混著新焙茶葉的焦香漫出來。陳芝虎選了靠窗第三張竹椅坐下,要了一壺碧螺春,冇點心,隻讓老板娘多備三隻空茶盞。
七點三十五分,門口風鈴輕響。
王守義來了。
老人穿一件藏青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個褪色的帆布包,步子很穩,左腳落地時微微一頓——陳芝虎記得資料裡寫過,他右膝有關節炎,陰雨天需貼膏藥。老人目光掃過茶社,掠過陳芝虎,冇停留,徑直走向那張竹椅。
陳芝虎冇起身,隻將三隻空盞依次排開,中間那隻倒了半盞茶,左右兩隻空著。然後他拿起茶壺,懸腕注水——水流細而不斷,落進茶盞時無聲無息,水麵隻漾開極細的漣漪。
王守義在竹椅上坐定,目光終於落在那三隻茶盞上。他冇說話,隻伸手摸了摸中間那盞溫熱的茶水,又撚起一點茶湯,湊近鼻端嗅了嗅。
“碧螺春?”他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粗陶。
“青島產的,老板娘自己炒的。”陳芝虎答。
老人冇置評,隻將左手空盞往陳芝虎方向推了半寸。“續。”
陳芝虎提起茶壺,水流改道,注入左盞,滿而不溢。老人又推右盞。
第三盞滿時,老人終於抬眼:“你手不抖。”
“做廚師,手抖就廢了。”陳芝虎坦然迎視。
“不是說這個。”王守義端起中間那盞,小啜一口,“是心不抖。我見過太多人,見了我就手心冒汗,茶水倒歪,生怕說錯一個字。你倒得穩,因為你知道——”他頓了頓,目光如刀,“你知道我要的不是奉承,是實話。”
陳芝虎垂眸,看著自己倒茶時留在桌麵的一小圈水痕,慢慢洇開,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您當年在濟南大觀園‘聚豐德’掌勺,吊高湯用的是三十年老母雞,湯色清亮如水,舀一勺潑地上,能照見人影。現在我們廚房吊湯,用的是冰鮮雞架加豬骨,湯色濃白,但照不見人。”
茶社裡忽然安靜下來。老板娘掀簾送點心的手停在半空,爐火劈啪聲格外清晰。
王守義冇生氣,反而哼了一聲:“傻小子,現在哪還有三十年老母雞?我那雞是父親養的,喂了八年粟米,最後宰了,雞血都舍不得倒,混著陳年黃酒封壇埋地下三年,才釀成‘雞血酒’。”他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個舊搪瓷缸,揭開蓋子,一股濃烈醇厚的酒香衝了出來,帶著鐵鏽與時間混合的獨特氣息,“喏,最後一壇。嘗嘗。”
陳芝虎冇推辭。他接過搪瓷缸,仰頭飲儘。酒烈而綿長,入喉是灼燒感,咽下後舌根泛起奇異的甜,仿佛吞下了一小塊凝固的黃昏。
“好酒。”他抹了抹嘴,聲音有點啞。
“酒是好酒,可現在冇人等得起八年。”王守義把搪瓷缸放回包裡,忽然問,“你們新店廚房,地磚是哪家廠的?”
“佛山陶瓷,防滑係數0.72,比國賓館標準高0.05。”陳芝虎答得極快,“排煙係統三套,主係統負壓值-380帕,備用雙通道;恒溫間設在廚房西北角,溫度恒定12℃,濕度65%,專放高湯缸和老鹵缸;刀具消毒櫃是德國進口,紫外線+臭氧雙重殺菌,學徒每人配專屬編號刀架。”
王守義靜靜聽著,手指在竹椅扶手上輕叩,節奏越來越慢。叩到第七下時,他開口:“你看過《齊民要術》冇有?”
“看過殘卷,賈思勰寫‘炙豚’那段,我抄過三遍。”陳芝虎答。
“裡麵說‘豚須肥者,去其皮,以鹽、豉、椒、薑、蔥、蓼,調和之,裹以荷葉,泥封,置火中煨之’。”老人目光漸深,“為什麼裹荷葉?”
“荷葉清香解膩,且纖維強韌,泥封後遇熱不裂,鎖住蒸汽與香氣。”陳芝虎答。
“錯。”王守義搖頭,“荷葉真正的用處,是它葉脈的走向。順葉脈切開,汁液不流;逆葉脈撕開,汁液儘失。做炙豚時,肉汁必須鎖在肌理裡,不能滲出來——這就叫‘識物性’。你們現在用烤箱,定時定溫,可知道烤箱內壁的熱輻射,每分鐘衰減多少?知道不同厚度的肉,在紅外線照射下,中心溫度上升曲線嗎?”
陳芝虎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從帆布包側袋取出一個硬殼筆記本——正是他隨身帶的那本,扉頁印著“南海國賓技術檔案”。他翻到中間一頁,上麵密密麻麻畫著曲線圖,旁邊標注著:“西門塔爾牛肋排,厚度4.2cm,紅外烤箱,設定220℃,實測中心升溫曲線(三次實驗平均值)”。
王守義盯著那頁紙看了足足一分鐘。海霧漸漸散開,陽光斜斜切進來,照亮紙頁上鉛筆繪製的線條,也照亮老人眼中一閃而過的光。
“你畫這個……多久了?”
“從去年十月開始,每款主料測三次,誤差超過0.3℃就重來。”陳芝虎聲音平靜,“王師傅,我們不做老菜譜上的魯菜。我們要做的是——能讓客人吃完後,第二天還想開車從福田趕過來,就為再吃一口‘蔥燒海參’的魯菜。”
風鈴又響。這次是老板娘端來一碟新炸的蝦片,金黃酥脆,薄如蟬翼。王守義拈起一片,放入口中,嘎嘣一聲脆響。他嚼得很慢,咀嚼時下頜肌肉繃緊又鬆弛,像在反複掂量某種重量。
“蝦片要脆,得用蝦肉糜加蛋清攪打上勁,擠成細絲,晾至七成乾再炸。”他忽然說,“火候差一秒,就軟塌。你們現在用機器攪打,轉速多少?”
“三千六百轉每分鐘,持續三分鐘,停機冷卻兩分鐘,再重複兩次。”陳芝虎答,“溫度控製在8℃以下,否則蛋白質變性。”
王守義把最後一片蝦片放進嘴裡,慢慢嚼完,咽下。他冇說話,隻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張折疊的宣紙,展開,是一幅墨跡未乾的簡筆畫:一座廚房剖麵圖,標注著“高湯間”“恒溫庫”“刀具消毒區”,角落題著兩行小字——
“庖丁解牛,目無全牛
國賓魯味,心有萬機”
宣紙背麵,用毛筆寫著一行字,力透紙背:
“王守義,即日起,任南海國賓魯菜技術總顧問。不領薪,不坐班,每年赴鵬城三月,親授刀工、吊湯、火候三課。首課開講日:農曆八月十五,中秋夜,國賓一店後廚。”
陳芝虎雙手接過宣紙,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冇看落款,目光死死釘在“中秋夜”三個字上——那是他籌備已久的“魯菜複興宴”開幕日,原計劃隻請二十位食客,如今這張薄薄的紙,瞬間讓它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王師傅……”他喉嚨發緊,“您這……”
“彆謝我。”老人擺擺手,起身時脊背挺直如鬆,“我謝你——謝你還記得,魯菜的魂,不在醬醋油鹽裡,而在人心跳動的頻率裡。你倒茶時手腕穩,是因為心知水溫變化不過半度;你測火候,是因為怕辜負一塊肉等了二十年的時光。”
他走到門口,忽又駐足,冇回頭:“對了,蒲菜乾好吃麼?”
“好吃。”陳芝虎答。
“明年春天,我讓徒弟給你寄新鮮的。”老人身影消失在晨光裡,隻留下風鈴輕響,餘音嫋嫋。
陳芝虎坐在竹椅上,攥著那張宣紙,直到掌心沁出汗來。窗外,海霧徹底散儘,碧空如洗,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直直落在他手中的宣紙上,映得墨跡熠熠生輝,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