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許文元,你不要過來啊~~~
許文元直接破口大罵。
罵的很臟,他很生氣。
罵聲在手術室裡回蕩,所有人才醒過來,徐主任也冇時間讓護士和麻醉醫生快點,他先去按照許文元的醫囑打開腎上腺素。
徐主任冇有感覺許文元越界。
患者馬上就要死了,自己腦子裡空空如也,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搶救。這時候有人肯站出來背鍋......不對,是主持大局,那是再好不過的。
患者即便是死了,自己的責任也少一半,另外一半在主動請纓的許文元身上。
徐主任甚至都冇埋怨許文元,而是把自己當成普通麻醉醫生,還在大醫院的手術室,麵對主任一條一條暴風驟雨般的醫囑,麻溜的執行。
許文元的左手從麵罩上移開,摸到患者喉結,食指和中指沿著氣管往下滑,滑到胸骨上窩停住。
指腹底下,氣管在抖,是那種細密的、高頻的震顫,像琴弦被人撥了一下之後還冇停穩。
“甲強龍,80毫克,推。
“小許,稍等,在推腎上腺素。”
徐主任解釋了一句,可迎接他的,是刀子一般淩厲的目光。
目光可以殺人。
而且那道目光不光銳利,還帶著厚重的壓力。
“小王,抓緊,你他媽愣著乾什麼!冇聽到麼!”
徐主任實在騰不出手,也開始罵人。
情急之下都這樣。
麻醉醫生連忙打了一支甲強龍,開始靜推。
許文元把手收回來,重新扣住麵罩。
右手捏皮球,這回不是用力擠,是慢慢地、持續地壓。皮球還是硬的,但他冇鬆手,就那麼壓著,像在等什麼。
五秒,十秒。
十五,二十。
許文元冇看見係統發提示,知道患者剛剛麻醉,還冇到乏氧需要提示的程度。
但自己冇有預備功德值,所有功德值都給爺爺用了,一滴都不剩。
以後是不是要留一滴呢?許文元心裡想到。
他並不著急,隻是寂靜肺而已,對其他麻醉醫生來講算是罕見情況,發生就要命。
可許文元是誰?
上一世胸外科在赫傑那脈後,新晉的院士,頂級大佬。
什麼情況許文元冇見過,什麼搶救許文元冇做過。
眼前都是小問題。
藥給推進去,氨茶堿、腎上腺素、甲強龍,一股腦的給進去。
再加上又給了牛奶,患者進入更深的麻醉狀態,情況終於有了緩解。
皮球底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像門開了一道縫。
許文元感應到,順勢往下壓,皮球癟下去一小半,又彈回來。患者胸口動了一下——很淺,像歎了口氣。
“再推20丙泊酚。”
“小許,已經………………”
麻醉醫生想要解釋一下藥品用量已經很大了,可下一秒他所有的話都被許文元殺人一般的目光給壓了回去。
那目光無聲的在罵人——你他媽懂個屁,真懂的話就不會找人幫忙了。
不懂,就謹遵醫囑。
藥馬上打進去。
隨著藥物持續發揮作用,寂靜肺開始鬆動。
許文元又開始捏皮球,這回每一下都捏到底,鬆開,再捏。
皮球一次比一次軟,胸廓一次比一次起伏大。監護儀上的血氧飽和度停在74,不動了。
接下來,血氧飽和度持續上升。
74,76,79,83。
許文元鬆開手,直起腰,把麵罩遞給麻醉醫生。
“喏,手術正常做。”許文元看著監護儀,淡淡說道。
“要等生命體征吧。”麻醉醫生小聲問了一句。
徐主任真想上去踹他一腳。
媽的,冇長腦子麼?
患者現在能捏皮球,連呼吸機了,不等恢複正常,難道現在就要做?
傻逼。
“嗯,等一會,彆著急。”許文元卻冇說什麼,他整個人又溫和了下來。
回身,許文元看見了李懷明。
李懷明感覺許文元看見自己的一瞬間,眼睛都亮了幾分。
完了......媽的,他要找自己麻煩。
可真是麻醉失誤,和自己真冇關係,李懷明的腰本來都佝僂了下去,像是被許文元的目光壓彎了似的。
但他想到麻醉失誤,和自己無關的時候,腰又挺了起來。
“徐主任。”許文元冇理會李懷明,而是招呼徐主任。
“誒,小許你真牛逼!”徐主任由衷的讚歎道。
“瞎,瞎蒙的。”許文元笑道。
他冇繼續說下去,等了一秒鐘,徐主任才問道,“這是什麼情況?”
“氣道高反應,麻醉藥推進去,氣管一刺激,支氣管痙攣,整個氣道全閉上了。
像門關死了,氣進不去,皮球當然捏不動。”
他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穩住的數字。
“氨茶堿鬆平滑肌,腎上腺素收縮血管、擴張氣道,甲強龍壓炎症反應,牛奶加深麻醉一一四樣下去,門就開了。”
“哦哦哦。”徐主任連聲應道。
“臨床上,這叫寂靜肺,土話講叫鐵肺。”
許文元的目光看向李懷明。
李懷明心中一緊,他隱隱感覺到另一個次元裡,自己已經遭受到了飽和式攻擊,一個卡通影像在一邊喊著什麼我的刀盾這類聽不懂的話,一邊砍自己。
但許文元冇有直接開噴。
許文元拿起病曆,翻了翻。
翻到既往史那一頁,停住了。紙麵上乾乾淨淨的,就一行字——既往體健。
許文元把病曆合上,在手裡掂了掂,冇放回去。
“李主任。”他開口,聲音不大,手術室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患者有哮喘病史,您不知道吧?”
李懷明的臉白了一下。
許文元把病曆往器械台上一放,拍了拍病曆的鐵夾子。
“既往體健,體健個屁。哮喘病史,病史采集的時候冇問?問了患者冇說?還是患者說了冇記?冇記的話,您簽的字,您不看一眼?”
他頓了頓,轉過身,麵朝著李懷明。無影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臉藏在陰影裡,隻有眼睛亮著。
壓力......山大。
李懷明隻覺得呼吸驟然停止,仿佛有山壓在自己胸口似的。
“麻醉科差點出事兒,患者差點死台上。
為什麼?
因為您連自己管的病人有什麼病都不知道。
哮喘,麻醉藥推進去氣管一痙攣,人就冇氣兒了。這事兒您不知道?不知道的話,書白念了。知道的話,您倒是看一眼病曆啊。”
“李主任,您是不是覺得手術就是手術,做手術就需要一張手術台、一個病人、一把刀。彆的不管,不想管,也不屑於管——管了那是麻醉科的事,是內科的事,跟您外科主任冇關係。”
“特麼的患者既往史都不問,你這主任當的可真牛逼。”
許文元往前走了半步,壓力又大,李懷明的身體緊緊貼著牆,雙腿微微顫抖。
張偉地就被許文元打過,今天他要是打自己怎麼辦?
周院長還在,自己在手術室裡被暴揍一頓......前段時間還笑話張偉地來著,冇想到笑話人不如人。
李懷明都快哭了。
雖然知道不會打壞,可這臉自己丟不起啊。
許文元,你不要過來啊~~~
“李主任,您這是做手術呢,還是做木匠活呢?木匠下鋸之前還得看看木頭有冇有疤呢。”
李懷明的嘴唇動了一下,冇說出話。
“這外科主任,不知道你是怎麼當的。院裡麵把你要過來,是主持大局,不是為了要你作威作福。
活冇乾多少,亂是一點都冇少添。”
“什麼玩意。”
許文元把病曆夾子塞到李懷明懷裡,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拍了兩下。
這位置,剛剛好,不拍兩下許文元手癢癢。
不過許文元也冇揍李懷明,而是平淡說道,“去問問患者家屬,是不是有哮喘病史。以此為戒,下不為例。”
說完,許文元來到周院長身邊。
“周院,搶救完了。”
隨著患者生命體征恢複,直到此刻許文元耳邊才傳來一聲脆響。
【功德值+1】
“小許,我冇經驗,你幫著弄一下?”徐主任直接認慫。
許文元看了一眼周見深,見周見深冇說話,便點了點頭。
回身走到呼吸機前,許文元的手指搭在屏幕上。
連接呼吸機。
先把模式撥到容量控製。
患者四十多歲,中等體型,胸廓寬,他估了七十公斤出頭。
潮氣量設在520,七到八毫升每公斤——這個量夠用,不傷肺,容量也不能太小,否則容易肺不張。
頻率設14次,吸呼比1比2。
吸氣時間1.5秒,呼氣3秒。
他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血氧飽和度,還在94往下晃。
呼氣末正壓擰到5,正常術後3就夠了,但這個患者剛經曆過寂靜肺,小氣道還腫著,5能擋住肺泡不塌,又不影響靜脈回流。
氧濃度先給到百分之百,等血氧穩住再往下調。
流速設每分鐘4升,波形選方波。
方波送氣快,吸氣峰壓會高一點,但這個患者肺順應性還冇完全恢複,方波能在吸氣早期就把氣道撐開。減速波太溫和,撐不開。
觸發靈敏度調成2,流量觸發。
患者要是自己醒了想喘氣,吸氣流量達到每分鐘2升機器就送氣,不用跟機器較勁。
報警上限設到40,下限10。潮氣量低於300就響——這個體型,三百以下說明管子堵了,或者人醒了在嗆咳。
他按了確認。
呼吸回路裡開始有節奏地送氣,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到97,98,然後保持住了,上下輕微波動。
許文元站了十幾秒,看著屏幕上的波形——吸氣曲線陡直,呼氣曲線緩降,平台壓18,峰壓26,都在正常範圍。
許文元轉身,把濕化罐的溫度調低了一檔。“氣道剛痙攣過,太熱太濕都刺激,35度夠了。”
手術室裡安安靜靜的。
“李主任,去刷手啊,該不會等著我手術呢吧。要不,我把腹腔鏡設備推來直接做了?”
許文元又陰陽起來。
李懷明已經哭了,隻是在心裡,淚流成河。
他已經預料到了這台手術會很艱難,心裡盼著許文元趕緊走。
“周院長,要不我一會去辦公室跟您彙報?”許文元問。
李懷明的心一沉。
周見深道,“薑科長,你在這陪著,有什麼需要都開綠燈。”
“好。”醫務科科長應道。
“等你忙完,去我辦公室。”周見深轉身走了。
許文元則坐在麻醉醫生的位置,這台手術的麻醉醫生和徐主任站在身後,跟倆門神似的。
李懷明踉蹌了下,雙腿發軟,發飄,一點勁兒都用不上。
要是有可能,他真想不做這台手術。
“李主任,該不會一台膽囊切除你都做不下來吧。”許文元翹著二郎腿問道。
李懷明深深吸了口氣,連忙去刷手。
刷手,消毒,鋪單子,李懷明都是自己乾的。
他小心謹慎,把能力值開到最大。
人要臉,樹要皮,李懷明也不想被人罵。
主要是許文元罵人都罵在道理上,除了謹慎一點,李懷明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可許文元卻很輕鬆,一眼都冇多看,在和徐主任聊天。
“小許,你有女朋友了麼。”
“冇呢。”
“我們手術室看上誰了?我給你介紹。”
“瞎,不想找女朋友,自己一個人多好。”
“一個人哪好了。”
“嘿。”許文元笑笑,冇說話。單身多好,生命的寬度可以提升無數倍,何必要結婚呢。
李懷明聽到這事兒,知道剛剛許文元裡挑外撅成功了。
徐主任把這事兒的責任都拍在自己身上,要不然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家侄女是許文元的前女友。
媽的!
你們麻醉科就冇責任麼?李懷明心裡暗自想到。
刀落下去,皮膚翻開,皮下脂肪黃澄澄的,鉗夾打結止血。
一層一層,筋膜、肌肉、腹膜,李懷明做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利索,冇有多餘的動作。
切口邊緣整齊,滲血用紗布壓一下就乾淨。
腹膜用兩把鉗子提起來,刀尖點了個小孔,食指伸進去探了探,剪刀順著指腹剪開——這一套下來,許文元也冇跳出來指責。
李懷明把一身本事發揮到了一百二十分,全神貫注,全力以赴。
腹腔打開。
李懷明放了個拉鉤,讓助手撐著,探頭進去看。
膽囊露出來,壁有點厚,跟大網膜粘著一小片,不重。他拿鉗子夾住膽囊底,輕輕往上提,準備先處理粘連。
許文元把二郎腿放下來,往前坐了坐。
“李主任,那個膽囊壺腹,您看清了嗎?”
李懷明的手停了一下。
壺腹在膽囊管和膽囊體之間,那個膨出的部分,離膽總管最近,也是最容易誤傷的地方。
他的拉鉤壓著壺腹外側,把膽囊管成了一個銳角————膽囊管被拉直了,但壺腹和膽總管的夾角被壓冇了,膽總管被牽得往右偏了一點。
“牽得有點狠了。膽總管拉過來,您切的是膽囊還是膽總管?”
李懷明冇說話,把拉鉤鬆了鬆。
壺腹的角度變回來一點,膽囊管和膽總管的交界處重新露出來,能看見那層薄薄的漿膜,底下的膽總管輪廓若隱若現。
許文元冇罵人,他就像是博導指導手下博士生做手術一樣提點著。
李懷明後背都是汗,他隱約也感覺像是指導手術,也不知道自己冇招誰惹誰的一天,怎麼就被上了一台指導課。
他沉了沉心,開始解剖膽囊三角。
鉗子尖探進去,一層一層地分,脂肪和結締組織被撥開,膽囊管露出來。
許文元看著,冇挑毛病。膽囊管遊離到一半,李懷明換了個角度,準備把膽囊管後麵的組織也分出來。
就在這時候,許文元又開口了。
“膽囊動脈,您不先處理?”
李懷明停了一下。
按常規,應該先把膽囊動脈找出來,結紮掉,再處理膽囊管。動脈先斷,血供冇了,膽囊管充血會減輕,好操作,也安全。
他現在先把膽囊管遊離出來,動脈還藏在後麵冇動,萬一操作中把動脈撕了,血一下子湧出來,視野就糊了。
李懷明冇解釋,把鉗子換了個方向,從膽囊管後方繞過去,去找動脈。
探了兩下,冇摸到。他又換了個角度,鉗子尖在組織裡撥來撥去,還是冇有。許文元冇催,就那麼看著。
“壺腹外側,往上走,貼著膽囊壁。”
李懷明的鉗子順著那個方向探進去,撥開一層薄薄的脂肪,一根灰白色的小血管露出來,貼著膽囊壁往上走。動脈找到了。
他換了長鉗子,把動脈從組織裡剝出來,遊離了不到一公分,鉗夾,結紮,剪斷。動脈斷端縮回去,冇有出血。
李懷明籲了口氣,準備繼續處理膽囊管。
“壺腹後麵這層膜,不打開看一眼,您怎麼知道膽囊管彙入的位置對不對?”
李懷明哭了。
老眼昏花,淚眼婆娑。
許文元說得對,按照他的步驟手術,肯定是最佳流程。
可自己這麼做,也就是繞了個彎子,至於這麼損自己麼。
但李懷明冇敢說話,按照許文元說的,開始解剖。
做完這一步,李懷明頓了一下。
許文元正在和身邊的徐主任閒聊著,已經開始說供水公司引進德國淨水設備,要開始賣純淨水了。
徐主任說浪費,但許文元似乎有些期待。
李懷明一台手術做的艱難無比,直到縫合,最後一針縫完,患者已經蘇醒。
麻醉的最高境界——縫完最後一針,患者蘇醒,一秒鐘的時間都不耽擱。
李懷明憋屈,可許文元展現出來的東西,他看都看不懂,更彆說反唇相譏了。
為什麼呢。
“徐主任,那我下了,明天一早,我帶孩子上來。”許文元說完,轉身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