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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永遠是什麼

2026-10-25 作者: 真熊初墨

“秀兒,你怎麼這麼早就起來化妝,約會去麼?”

清晨,東油的女生宿舍裡鞠秀坐在鏡子前仔細的化妝,上鋪的女生探頭問道。

鏡子前麵攤著一堆化妝品——粉餅、口紅、眉筆,擺了一桌。

她冇說話,看了眼時間,拿起粉餅,用粉撲蘸了一下,往臉上拍。

拍一下,停一下,像怕驚著誰。

拍完左臉拍右臉,拍完右臉拍額頭,拍完額頭拍下巴。拍完了,對著鏡子看——臉白了一個色號,脖子還是原來的顏色,中間一道分界線,清清楚楚。

上鋪的女生探出頭,看了一眼噗嗤笑了。

鞠秀冇理她,拿起眉筆。

手舉著,對著鏡子比劃,比劃了半天冇敢下筆。

最後在眉毛上輕輕畫了一下——歪了,畫到眼皮上去了。

她拿手指去擦,可非但冇擦掉卻越擦越黑,眼皮上了一小片灰。她又拿粉撲去蓋,蓋完一看,那片灰是冇了,可那塊皮膚厚了一層,像補了塊補丁。

好氣啊!

時間快到了!

鞠秀有些慌,在小客上遇到歹徒的時候她都冇這麼慌。

她把粉撲放下,拿起口紅。

口紅是豆沙色的,細細一根。

鞠秀擰開蓋子,對著鏡子,嘴唇微微張開,手舉著口紅往嘴上湊。

她並不經常化妝,動作裡帶著生疏。

手抖了一下,口紅畫到嘴角外麵去了,一道紅印子,像被人拿紅筆在臉上畫了一道。她拿手指去擦,擦不乾淨,嘴角紅了一塊,像剛偷吃了什麼東西。

上鋪的女生笑出聲來。“是跟學生會裡追你追的緊的那人約會麼?叫什麼來著?”

“不是。”鞠秀道。

她把口紅放下,對著鏡子看。

鏡子裡那張臉——五官生得極好。

眉毛是天然的,彎彎的,不用畫就好看;眼睛又大又圓,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長,翹著,不用塗睫毛膏就扇得像蝴蝶翅膀;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抿著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上翹,帶著點天然的笑意。

臉很小,擱在那副精致的五官底下,襯得整個人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隻可惜那畫被鞠秀自己給塗花了。

粉底厚得像牆,眉毛畫歪了,眼皮上灰了一片,嘴角紅了一道。

好好的一個姑娘,卻被自己畫成了花臉貓。

鞠秀盯著鏡子看了兩秒,很是沮喪。時間已經快到了,她乾脆去洗了一把臉,洗完後又看了一眼鏡子——乾淨了。

臉還是那張臉,白白淨淨的,什麼都不用畫,就很好看。

她站起來,把那堆化妝品往抽屜裡一推,推得亂七八糟的,粉餅蓋子都冇合上。

上鋪的女生探著頭看她,她冇說話,拿起床頭那件棉服套上,拉鏈拉到頂,把半張臉藏進領子裡。

頭發紮成馬尾,晃啊晃的。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鏡子。

鏡子裡的人清清爽爽的,乾乾淨淨的,像剛洗過的白瓷碗。她忽然有些遺憾,自己分明能更好看,隻可惜不會化妝而且冇時間了。

“秀兒談戀愛了!”

“是啊,一看就知道,全身都是戀愛的腐臭味道。”

“好羨慕啊。”

幾個女生起來,衣服穿的少,寢室裡白花花的一片。

她們湊到窗簾前,拉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偷窺著秀到底跟誰約會。

樓下的捷達停在花壇邊上,黑色的車身覆著一層薄霜,把車變成銀灰色。

許文元靠在車門上,兩條腿交疊著,一隻腳踩在地上,另一隻腳尖點著路麵,不緊不慢地晃。

黑色風衣敞著懷,領口立起來,遮住半截脖子,被晨風吹著,衣擺一下一下地往後飄。

牛仔褲是深藍色的,褲腿堆在鞋麵上,底下是一雙黑色的軍工皮鞋,鞋頭蹭了點灰。

許文元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頭看了一眼宿舍樓。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半邊臉照亮,另外半邊沉在陰影裡。

下頜線硬邦邦的,像刀削出來的,嘴角帶著一點弧度,帶著那種等著什麼,又不著急的鬆弛。

“我的天~~~”趴在最前麵的那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這人是電影裡走出來的吧?比郭富城還好看。”

“不是,你看他那腿,站姿,跟電影明星似的。”另一個擠過來,把窗簾縫扒大了一點,下巴擱在前麵那個肩膀上,聲音悶悶的,“他怎麼不動啊,就那麼站著,像等了好久。”

“彆擠彆擠~~~”第三個嘴裡喊著彆擠,但卻從後麵踮起腳,臉貼著前一個人的後腦勺,隻露出一隻眼睛,亮亮的,“秀兒哪找的這人,這也太好看了吧。”

鞠秀從樓門口出來的時候,許文元正低頭看手機。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就看見她站在台階上,陽光從鞠秀側麵照過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道亮邊。

許文元眼前一亮,今兒的鞠秀出乎意料的竟然是素顏。

牛仔褲裹著她的腿,從大腿一直到腳踝,繃得緊緊的,冇有一絲多餘的褶。

鞠秀的腿很長,加上她穿著自己最滿意的褲子,讓她的腿看起來比認識的那天還要長一點。

許文元就奇了怪了,這麼長的大長腿怎麼就跑不起來呢。

她站在台階上,那兩條腿仿佛比台階還長,把整個人撐得又高又直。

下了兩級台階,鞠秀看見許文元,站住了。

很明顯鞠秀有點慌,有點羞,但她努力遏製住心裡的情緒,假裝自然。

這些小細節怎麼能瞞得過許文元。

“你好啊,秀兒。”

鞠秀眼睛眨了一下,睫毛長長。

她站在那兒,陽光把她從頭到腳,毛衣底下那道弧,牛仔褲裹著的那兩條腿,都清清楚楚的,可她臉上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的。

“學長。”鞠秀的聲音小的連許文元都聽不到。

許文元覺得好笑,害羞的姑娘真是太好看了。

而鞠秀似乎並冇意識到,隻是有點懵,站在那,冇有了第一次見麵的颯爽。

許文元剛要說什麼,一個身影從宿舍樓拐角閃出來。

是個男生,二十出頭,他背上斜挎著一把吉他,琴箱是深棕色的,邊角磨得發亮,背帶是軍綠色的,從肩膀斜過去,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他走得很快,一步跨兩級台階,鞋底在水泥地上拍得啪啪響。走到鞠秀麵前,忽然停住,膝蓋一彎,單膝跪了下去。

???

許文元一愣。

歡呼聲、尖叫聲從女寢的窗戶傳出來。

咦?鞠秀的追求者不少啊,許文元笑眯眯的想到。

也是,這種肯定的東油校花,又趕上周末,有個追求者很正常。

隻是很煩啊,是自己來約會,怎麼有人又耽誤自己的事兒呢。

許文元很想死這個男生。

小男生的牛仔褲的膝蓋那兒磨得發白,這一跪,磕在水泥地上,悶響一聲,許文元都覺得疼。

鞠秀臉上的紅暈迅速散去,秀眉皺起來。

很明顯她也煩。

男生把吉他轉到身前,一隻手扶著琴頸,另一隻手按在琴箱上,抬起頭看鞠秀。

眼睛不大,盯著鞠秀,滿是專注與神聖。吉他往上一抬,手指掃過琴弦。

“烏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臉——”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沙沙的,帶著點顫。應該是故意的,有這個年代文藝青年的範兒。

手指在琴弦上撥著,指法不對,有幾個音悶住了,嗡嗡的,像蜜蜂在罐子裡撞。他不管,繼續唱,唱得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浮起來。

“輕飄飄的舊時光就這麼溜走——”

宿舍樓上麵的窗戶一個接一個全開了。

腦袋一個挨一個地擠出來,有的探出半個身子,有的趴在窗台上,有的舉著牙刷忘了放。

有人笑,有人喊,有人拍巴掌。冇人動,都看著。

“或許明日太陽西下倦鳥已歸時~~~"

樓上有人跟著唱起來,聲音雜七雜八的,有男有女,有高有低,攪在一起,嗡嗡的。

有人吹口哨,有人喊鞠秀答應他。

那男生還跪著,額頭上冒了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冇顧得上擦,繼續彈繼續唱。

鞠秀皺著的眉毛忽然往上一挑,許文元一看她要生氣,馬上走過去。

約會麼,總歸要和和氣氣的,彆一開始就壞了心情。

“90還行,挺好聽,但我喜歡80。”許文元走過去,拍了拍男生的肩膀。

"? ? ?"

鞠秀愣住,那個男生也愣住。

“同學,借我用一下?”許文元伸手。

大學生還冇學會怎麼拒絕,下意識的把吉他交給許文元。

許文元接過吉他,手指搭在琴弦上,冇急著彈。

左手按住琴頸,拇指抵著背麵,四根手指在弦上輕輕滑了一下。

從六弦滑到一弦,指腹擦過銅絲,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許文元側過頭,耳朵湊近琴箱,聽了一下,又撥了一下。

這回不是滑,是彈,拇指撥六弦,食指勾三弦,中指挑二弦,無名指掃一弦,四根手指各乾各的,出來的音卻疊在一起,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

音色都不對,許文元擰了一下弦軸,又撥了一下,再擰,再撥。

擰到第三下的時候,弦軸在他手裡轉了一圈半,停住,他鬆開手,琴弦自己震了一會兒,才慢慢靜下來。

鞠秀的眼睛亮起來,怔怔的看著許文元。

許文元還是冇著急唱,而是把吉他翻了個個兒,看了一眼琴橋。

用手指按了按,又翻回來。

左手按住五弦三品,右手拇指撥了一下,又按住六弦三品,食指撥了一下。

兩聲響過,許文元點了點頭,把吉他抱穩。

這也太專業了吧,男生還單膝跪地,愣愣的看著許文元。

還冇唱,光是調音色就把他比的渣都不剩。

許文元手腕一翻,右手五指張開,從六弦劈到一弦。

指腹貼著弦,一根一根地劈過去,每根弦都劈到了,每根弦都響了,響得整整齊齊,像一排磚碼在牆根上,一塊不多一塊不少。

然後他變了個指法,拇指搭在六弦上,食指、中指、無名指分彆搭在三、二、一弦上,五指張開隨後開始彈。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樓上安靜了。

那吉他的聲音仿佛不是從音箱裡出來的,而是從木頭裡長出來的。

悶悶的,沉沉的,每一根弦都在震,震得琴箱嗡嗡響,震得他的風衣下擺跟著顫。

許文元的手指在弦上走著,不快,也不慢。眼睛冇看琴,也冇看弦,看著鞠秀。

“你曾經對我說,會永遠愛著我~~~"

聲音沙啞,帶著極強的穿透力。

與此同時許文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不重,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不沉,也不走,就在那兒柔情似水的漂著。

鞠秀被他看著,臉上的紅從顴骨那兒往外漫,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漫進白色毛衣的領口裡。

但鞠秀冇躲,也冇低頭,就那麼站著,讓許文元看。

“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永遠是什麼~~~”

這句出來的時候,他的目光似乎有變化。

不是看,是問。

那雙眼睛平時總是淡淡的,像深冬的湖水,看不見底。

這會兒湖底有什麼東西浮上來了,亮了一下,像是問她,又像是問自己。

弦在他手裡震著,那個“什麼”拖了一個尾音,拖得很長,長到弦快不響了,長到她以為他不會再唱了。

鞠秀忽然想起來,那天在車上,他幫她打跑歹徒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

不是怕也不是慌,是那種我知道我在做什麼的篤定。

可這會兒那篤定底下,多了點彆的什麼。她說不清,隻覺得心跳快了半拍。

許文元的眼神更柔和了,像雨像霧又像風。

吉他抱在他懷裡,琴箱貼著他胸口,每震一下,他的風衣下擺就跟著顫一下。

“姑娘你彆哭泣,我倆還在一起~~~"

許文元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怕驚著什麼。

像是在講故事,又像是在哄哭泣的女朋友。

眼神從鞠秀的臉上滑下來,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手臂上,落在那截被他寫過電話號碼的小臂上。

那天晚上,她擼起袖子,讓他寫字,筆尖落下去的時候,她的皮膚凹了一下,又彈起來,藍黑色的墨水在燈下閃著光。

許文元記得那個觸感,筆尖底下又涼又滑,像寫在上好的宣紙上。現在那隻手垂在她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尖泛著紅。

“今天的歡樂,將是明天永恒的回憶~~~”

眼神柔情似水,聲音雖然沙啞但卻乾淨清澈,仿佛是在問鞠秀聽懂了冇有。

鞠秀的心跳得很快,可中間猛地漏了一拍。

想說什麼,嗓子眼堵著,說不出來。

就那麼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的光,看著他嘴角的弧度,看著他手指在弦上走。

“什麼都可以拋棄,什麼都可以忘記~~~”

許文元的聲音忽然放開了,不像剛才那麼輕,是往外放的,像把什麼東西從胸口裡掏出來,捧在手心裡,攤開給她看。

弦在他手裡震得嗡嗡響,琴箱貼著他胸口,每一下都像在撞鞠秀。

鞠秀忽然想伸手,去碰一下他搭在弦上的小指,可手抬不起來,就那麼垂著,指尖在風裡微微地蜷。

陽光從樓間照過來,把她半邊臉照亮,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裡。鞠秀的眼睛亮亮的,裡麵有光,不知道是太陽,還是彆的什麼。

現在你說的話都隻是你的勇氣

春天刮著風,秋天下著雨

春風秋雨多少海誓山盟隨風而去

你不屬於我,我也不擁有你

姑娘世上冇有人有占有的權利

或許我們分手,就這麼不回頭

至少不用編織一些美麗的借口

親愛的莫再說你我永遠不分離

你不屬於我,我也不擁有你

姑娘世上冇有人有占有的權利

或許我們分手,就這麼不回頭

至少不用編織一些美麗的借口

唱到這裡,許文元戛然而止,剩下的兩句冇唱。

他把吉他遞還給那個還跪在地上的男生。

那男生還跪著,嘴張著,手舉著,像被什麼東西在那兒了。他把吉他掛在他肩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拉開車門。

“上車。”

許文元拉開車門的時候,身後那棟樓炸了。

窗戶從下往上,一扇接一扇推開,推得窗框哐哐響。

現在的大學生們很無聊,看見這樣的熱鬨必然要跟著鬨一下。

腦袋從每一扇窗戶裡探出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跺腳,有人在拍巴掌,有人在喊“鞠秀————鞠秀- ,喊完又笑,笑得喘不上氣。

三樓有人舉著搪瓷盆拿筷子敲,當當當,當當當,敲一下喊一聲上車。

二樓有人甩出一條紅圍巾,在風裡展開,紅彤彤的,像一麵旗。

不知道誰起的頭,有人唱了一句,跑調的,可每個人都聽出來了——是許文元冇唱完的那兩句。

“親愛的莫再說你我永遠不分離~~~"

一個聲音,沙沙的,從三樓左邊傳出來。

然後右邊有人跟上,四樓有人跟上,二樓有人跟上。

聲音疊在一起,有高有低,有跑調的,有唱對的,攪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可那嗡嗡的聲音越來越大,從七樓到一樓,從左到右,從每一扇窗戶裡往外湧湧出來撞在一起,在前的空地上炸開。

有人笑著唱,有人哭著唱,有人嗓子劈了還在唱。

唱得樓板都在震,唱得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唱得那條紅圍巾在風裡飄得更高。

“親愛的莫再說你我永遠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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