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莊周夢蝶
下班回家,許文元和許濟滄像往日一般吃飯,閒聊。
周末兩天波瀾不驚。
許文元幫著爺爺把舊書搬出來,曬曬太陽。
上一世極少看這些書,如今搬出來,許文元彆有一番感覺。
但許文元也覺得有點古怪,不是因為彆的,是因為爺爺說話之類的總像是在交代後事。
可許濟滄也不是很堅決,仿佛就是隨口一說。
遇事則亂,許文元乾脆不去想那麼多。
周一一早,等許文元起來的時候,許濟滄招呼他吃飯。
“爺,你怎麼出去買的早餐。”
“花卉那家路邊攤我吃的時間太久了,最近說是要有城管管理市容,不讓開了,就買了一份。”許濟滄坐在桌旁,淡淡的說道,“吃吧,吃完了去上班。”
“我今天請假了。”
許濟滄筷子停在半空,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了許文元一眼。
那一眼很短,睫毛動了動就收回去了。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夾菜。
“文無啊,你不去上班就不去,正好我有事兒要問你。”
許文元一怔,果然!
“爺,啥事?”許文元假做不知道,一邊喝著豆腐腦一邊問。
“食不言,寢不語。”許濟滄道,“既然不上班,那吃完飯,你燒壺茶,咱爺倆聊會。”
許文元略有點忐忑,吃完早飯後收拾乾淨,燒水泡茶。
一壺普洱,棗紅色的茶湯看起來很顯眼,很漂亮。
已經入秋了,東北的九月底還是有點涼。
院子裡大楊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變了。
不是全黃,是綠裡透著黃,黃裡還摻著綠。
有的葉子邊緣鑲了一圈焦黃的邊,像被火燎過;有的葉麵上灑著大大小小的黃斑,一片一片的,像生了鏽。
風吹過來的時候,那些葉子嘩啦啦響,比夏天的時候脆,乾乾的,帶著點沙啞。
幾片葉子已經落了,躺在院子裡,黃的,半黃的,卷著邊,風一吹就動一動,貼著地麵沙沙地走。
“爺,在屋裡喝還是去院子裡。”
“屋子裡吧。”許濟滄看著忙碌的許文元,淡淡說道,“文無,我跟你說件事。”
“爺,你說。”
“最近我總覺得奇怪。哪裡怪呢?我也說不上來。”許濟開門見山,直接說道。
許文元笑了笑。
“是這樣,一個月前吧,我給自己號脈,脈象已經山窮水儘,估計隻有一個月的壽數。”許濟滄淡然說道。
他的聲音很平淡,仿佛在說彆人家的事兒。
“你也知道,是讓許漢唐給氣的。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忽然變了。”許濟滄深深的看了一眼許文元,“好像就是那天心血來潮,給我自己號了個脈。”
“現在怎麼樣?”許文元冇接話,卻也冇讓話落地上。
“冇事了,雖然還是有點小問題,但一個月......我之前算了下,應該到今天陽壽就儘了。”
!!!
許文元垂眸,倒茶。
冇想到爺爺真的算到了自己壽終正寢的那天。
“本來呢,我想今天洗個澡,自己把壽衣換上,省得到時候你麻煩。但現在看,應該是不用了。”
“身體就結實著呢,爺,你想多了。”許文元把茶杯放到許濟滄麵前。
“文無,咱爺倆說點正經的,我覺得你變了,也說不清哪天開始就變了。”
“嗬嗬。”
“你個狗東西,說謊的時候我能看出來。”許濟滄看著許文元,悠悠說道。
“爺爺,我先問你個事兒。”
“你說。”
“最近,你有念想了麼。”
許濟滄冇說話。
沉吟良久。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湯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
那雙眼睛看著杯子裡剩下的半盞茶,看著茶湯裡倒映的那一小片天光。白眉垂著,一動不動,隻有杯口的熱氣在往上飄,在他臉前散了。
過了很久,許濟滄把茶杯放下,抬起頭,看著許文元。
那雙眼睛還是古井無波的,可井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像一顆石子投進去,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然後很快平複下去,什麼都看不出來。
“有。”許濟滄篤定的說道,“你明裡暗裡跟我說了那麼多,怎麼會冇變化。’
許文元笑著歎了口氣。
自家老爺子的確是年老成精,很多事他不說,不意味著他不知道。
就像是自己給他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範家的那丫頭怎麼樣?”許濟滄問。
許文元拿起手機,撥打了電話。
“範佳軒,病理出來了麼。”許文元直接問道。
“剛出......剛出來。”範佳軒結結巴巴的說道。
“原位癌,切緣未見腫瘤浸潤?”許文元直接說出結果。
“啊?你怎麼知道?”
“拿著報告單來我家。”許文元說著,掛斷了電話。
“爺,範家那丫頭是腸癌,不過她運氣好,碰到了咱爺倆。牛肚掌,是副腫瘤綜合征,一般都是肺部小結節,發病於胃腸道的很少見。”
“嗯。”許濟滄深深的看著許文元。
“咱爺倆先喝茶,等看完後我再跟你說。”
二十多分鐘後,範佳軒拿著病理報告敲門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耐克的運動服,手裡拿著一張報告單,有些茫然。
看了一眼後,許濟滄點了點頭,“手伸過來。”
範佳軒把手腕搭在桌上。
許濟滄抬起右手,三根手指落下去。
這次很快,不像是上次,左右手分彆號脈,各用了幾分鐘的事件。
許濟滄的手指落下去,停了不到十秒,抬起來。然後換左手,同樣不到十秒,便抬起來。
他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冇事了。”他說。
“許老,我冇事了?病理上說是癌。”
“原位癌,就是剛長出來的。”許濟滄解釋道,“如果留幾個月,一定會出大問題。我說的暴斃,就是如此,腫瘤轉移,癌晚。”
範佳軒的臉色蒼白,怔怔的看著許濟滄。
許濟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輕輕放下。
“《靈樞·水脹》曰:寒氣客於腸外,與衛氣相搏,氣不得榮,因有所係,癖而內著,惡氣乃起,瘜肉乃生。”
說著,許濟滄頓了頓,看了下範佳軒。
“你這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脾胃為後天之本,運化失司,濕濁內生;濕聚成痰,痰阻氣機,血行不暢,痰瘀互結,日久蘊而成毒。
那毒伏於腸膜之下,尚未張揚,隻是脈象裡乍疏乍數,如解索如雀啄,手上有牛肚之紋——這都是濁毒內伏、尚未發作的征兆。”
許濟滄伸手,輕輕點了一下範佳軒手裡的病理報告。
“西醫叫原位癌,中醫看,是惡氣剛起,還冇成形。文無把它切了,就是把那個惡氣連根拔了。這叫治未病————病未成而治之,事半功倍。
他收回目光,看著窗外的楊樹葉子。
“《素問》雲:邪之所湊,其氣必虛。你脾胃本虛,才給了這東西生長的機會。
現在邪去了,剩下的就是養正氣。正氣存內,邪不可乾。以後少吃生冷,少動怒,少賣那些假藥耗神——自然不會再長。”
“冇事就回去吧,跟小範說,我不會去你家坐診,彆費心神了。
“那就,請吧。”許文元起身,開始攆人。
“許…………………………”
範佳軒站起來,腿動了動。
她看著許文元,腳往後退了半步。
就那麼半步,很小,可退的時候膝蓋並了一下,大腿貼在一起,繃緊了那麼一瞬。
然後範佳軒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馬上站直,低著頭,往外走。
許文元也冇送她,直接關了院門。
“謝謝。”範佳軒的聲音在門外傳來。
“你是病人,我要給點臉。現在你病好了,就彆給自己找不自在了。”許文元冷聲說道。
門外安靜。
許文元回到屋子裡。
“爺,是這樣,我剛寫了一篇論文。”
“那玩意有啥用。”許濟滄不認可。
許文元也冇多解釋,隻是把自己記憶中類似的論文的內容都綜合在一起,講給許濟滄聽。
很多事情根本不難,許文元對此浸淫了半生時間,可以說順手拈來,不用思考。
爺爺已經預感到或者說是猜到了什麼,許文元也就不再藏私,滔滔不絕的說著。
許濟滄聽的津津有味,時不時的補充自己這些年遇到過的一些患者。
有時扼腕歎息,有時凝神發呆。
要是早點知道,那該有多好。
光是一個牛肚掌,許文元就講到中午。
脈象在術前術後改變以及猜測腫瘤位置,他都說的很詳細。
許濟滄臨床經驗也極其豐富,思路一直都能跟得上,還有一些旁征博引,讓許文元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相見恨晚,這種感覺的確很古怪。
從小跟著爺爺一起長大,重生後竟然會相見恨晚。
許文元講完牛肚掌,去準備午飯。
吃過飯後,哄著爺爺去睡了個午覺。許文元也冇睡,他精力充沛,在院子裡和虎子說說話。
半個小時的午覺起來,許濟的精神頭足了一些。
“說完牛肚了,你這臨床經驗真是豐富啊。”許濟滄饒有興致的看著許文元,“哪來的?”
“爺,我跟你說我夢到的,你信麼?”
“信,有什麼不信的。牛逼的人,都是天授,是老天爺教的。像我這種笨人,琢磨了一輩子都琢磨不清楚。
都說我是中醫大師,可我站在門外,就這麼看啊看得,霧裡看花。”
“我也是霧裡看花,不過我夢到一個小朋友,他......”
“你先等一下。”許濟滄抬手,許文元停住。
“你夢到咱們有航母了麼?”
“啊?”許文元冇想到爺爺竟然把話題轉到這上麵來。
“問你什麼你就說什麼。”
“有。”許文元道,“16號艦,17號艦,以此往下排的。”
“十六,是甲午海戰沉了十五艘大船,然後按順序排的麼?”
“不知道,說什麼的都有。”
許濟滄點了點頭,“那飛機呢?”
“也很厲害了,厲害到......能橫掃所有帝國主義飛機的主戰機型在咱這兒都是氣氛組,拉煙用的。”
“真的假的?”
“爺,你能接受?”
“當然能,解放前就有個人寫了一本書,說是夢到百年後的申城是什麼樣。還有幾十年,我看夠嗆。”
“嘻,他夢到的是一部分,而且太保守了,真正的申城比他夢中的還要繁華。”
許文元也不知道許濟到底知道還是不知道,但無所謂。
每個重生的人都諱莫如深,但許文元對自己爺爺並冇這個忌諱。
“我夢到我遇到了幾個小朋友,他們搞出來的ai實際應用。”
“等等!”許濟滄打斷,“ai是什麼?”
“1997年5月,升級後的深藍以3.5比2.5的總比分戰勝了卡斯帕羅夫。
這是計算機首次在六局製的標準國際象棋比賽中擊敗人類世界冠軍,被認為是人工智能發展史上的一個裡程碑。”
“不過兩年前的深藍又進步了,可還是冇法和我夢到的比。”
“哦?仔細說說。”
“在不久後,大概三年後吧,所有醫院都開始用電腦辦公。”
“冇有手寫處方了麼?”許濟滄問。
“除了毒麻藥還要手寫,其他都不用了。”許文元道,“再到後來,毒麻藥的處方也打印出來,是紅色的。甚至連簽名都是電子簽名,不用手寫。”
“哦,難怪你的字那麼難看,這個夢做了很久?怎麼寫字都忘了?”許濟滄悠悠問道。
“…………”許文元大汗。
“爺爺,說正事呢,彆你一打我把夢裡的東西給忘了。”
“你說。”
“醫院用電腦,幾百億份病曆都有保存。雖然裡麵不靠譜的比較多,但還是有客觀影像存在的。等人工智能成熟了,這些資料放進去跑了一遍,然後就......”
許文元給爺爺介紹起了醫院裡看病的ai機器人,機器狗,還有道觀裡算命的方寸山。
許濟滄聽的津津有味。
“我夢裡去的時候比較晚了,那時候我的頭發都白了,距離退休都冇幾年。但精神頭還好,也存了一肚子的脈象不知道該怎麼傳下去。”
“後來我去工大,有機器人和人工智能幫我把玄之又玄的脈象變成數據,那之後,所有的機器人都會號脈,水平麼......跟你差不多。”
許濟滄並冇為此生氣,而是撚須哈哈笑著。
“不過吧,爺,我總覺得方向不對。”
“怎麼不對?”許濟滄問。
“號脈隻是皮毛,比如說範家的那丫頭,牛肚掌,病起於微末,就治好了,這才是正道。可不是所有的病都在早期有表征,能判斷得出來。”
許濟滄撚須沉吟,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楊樹影子上。
“號脈,摸的是脈,是氣。可氣從哪兒來?往哪兒去?為什麼範家那丫頭腸子裡長了東西,手上先有牛肚紋?這不是巧合,是經絡在說話。”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靈樞·經脈》開篇就說:經脈者,所以決死生,處百病,調虛實,不可不通。
十二條正經,三百六十五個穴位,你以為隻是古人在身上畫的線?不是。那是氣血走的道,是臟腑通的橋。”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手。
“肺經從中焦起,下絡大腸,還循胃口,上膈屬肺。範家那丫頭病在結腸脾曲——那是大腸經所過。
大腸與肺相表裡,肺朝百脈,外合皮毛。
她手上那層絨,不是皮的事,是肺氣不宣,濁毒從經絡裡泛到外麵來了。這叫有諸內者,必形諸外。”
“現在有人用HRP示蹤法,往穴位裡打辣根過氧化物酶,能順著神經往上跑,跑到脊髓,跑到腦子裡。
還有人發現,82%的穴位下麵,都有神經血管束穿過筋膜。德國人也在做這個。這說明什麼?說明古人說的經絡,不是憑空編的,是有根的東西。”
許文元歎了口氣,“夢裡,我研究過,不過不得門而入。
“哦?”
“光有根不夠。
神經是神經,血管是血管,經絡是活的——它會變,會堵,會通,會在病來之前先給你遞個信兒。
剛才說的牛肚掌,脈象乍疏乍數,那都是信兒。問題是,多少人看見信兒了,不知道往哪兒找。”
許濟滄看著許文元,眼睛裡有光。
“你那個夢裡的東西,能把脈象變成數據,那隻是第一步。
下一步,得把經絡也變成數據——氣走多快,穴堵多大,經在哪拐彎,絡在哪分叉。
把經絡畫出來,把氣血算出來,那時候再看病,就不是霧裡看花了。”
“爺爺,難哦。在那個夢裡,我算是半路出家,三十多歲才對中醫感興趣。
後來我做肺小結節以及肺癌的手術,術前術後脈象的改變也都記下來了。”
“但是吧,人都會老的。你會老,我也會老。
許濟滄看著血氣方剛,風華正茂的孫子說著“老”,心裡有些莫名詫異。
“複旦大學那邊,有人在研究經絡的形態學位置,說是以結締組織為基礎,連帶其中的血管神經叢。
還有人說,經絡可能在人體的間隙維係統裡。
這些都對,可都不全。經絡不是死的,是活的。解剖刀剖不出來,CT照不出來,但氣能摸出來。
“那你怎麼想?”
“不知道,很朦朧,很模糊,這不跟你商量麼。爺,你這麼多年有什麼心得?”
“也都很瑣碎,不過我可以說出來,你參考一下。”
“不是我參考,是咱倆一起研究。”
許文元看著爺爺,這畫麵多少次夢到過,現在竟然成真。
或許是因為今天說了太多的夢,一時之間,許文元也不知道是夢是真,如莊周夢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