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楚降
簡雍代替劉備，向劉表開出封王的許諾，劉表說是不動心，那純粹是假的。劉表之所以冇同意，關鍵在於手上仍有籌碼。
荊襄兵馬雖說羸弱，但至少有數萬人，或不及劉備帳下兵馬精銳，守城卻是綽綽有餘。況北岸...
十一月朔日，霜氣凝野，寒鴉掠過未央宮殘破的飛簷，翅尖劃開灰白的天幕。登基大典雖已草草告成，但新朝氣象尚如初春凍土，裂隙裡透出微弱的暖意——太廟香火未熄，宗廟祝文墨跡未乾，而南征詔書已由中書監親手謄寫三通，一送南陽軍屯，一發襄陽細作，一留宮中存檔。劉備未著十二章紋玄衣，隻披赭色錦袍，腰懸青釭劍，立於未央宮前殿丹陛之上，目送八萬甲士列陣出城。
鼓聲沉如悶雷，自長安東門始，延綿三十裡不絕。前護軍張飛率兩萬步騎為鋒，鐵甲映日，槊刃生霜。他未乘戰馬，偏跨一匹青驄騾子，鞍韉粗陋，卻將丈八蛇矛橫擔於肩，矛尖挑著半麵染血的劉表舊旗，旗角獵獵，在朔風中撕扯出嗚咽般的銳響。身後士卒皆以麻布裹足，踏過凍硬的渭水河灘，足底滲出血絲，混入泥雪，蜿蜒如赤蛇遊走。張郃勒馬側顧，忽見道旁枯槐樹杈上懸著一枚銅鈴，鈴舌已被寒風削斷，唯餘空殼，在風裡撞出喑啞鈍響。他心頭一凜，暗記此地——此乃昔日李傕部曲伏擊漢帝車駕處，今我軍過此，竟無一人下馬焚香祭酹，隻聞刀鞘磕碰甲葉之聲，錚然如鐵。
中軍帳設於南陽宛城西郊校場，趙雲親督士卒夯築土台，三日而成，高九尺，方九丈，台麵覆以生牛皮，釘入百枚鐵蒺藜。高順率陷陣營持短戟環守四隅，張遼督弓弩手於台後壘起箭垛，許褚袒臂執大斧立於台心，斧刃未開鋒，卻已磨得泛出幽藍冷光。是夜風起，卷雪撲麵，趙雲獨坐台頂，解甲取帛，就著篝火餘燼，蘸灰寫就《南征誓》三字，墨未乾，雪已落滿肩頭。次日卯時，八萬將士齊跪，趙雲立於台前，將帛書舉過頭頂，朗聲道：“此非檄文，乃我等骨血所凝之約：凡臨陣退縮者，斬；私掠民財者，斬；擅焚廬舍者，斬；妄殺雞犬者，斬！”言罷擲帛於火，烈焰騰起三丈高，映得每一張凍皴的臉皆如青銅鑄就。火光躍動間，有老卒悄然拭淚，非為懼死，實因二十年來首見主將明令禁屠——當年董卓兵過潁川，所過之處雞犬儘絕，彼時這老卒不過十三，眼睜睜看母親被拖入營帳，至今左耳失聰，唯餘耳道深處一道陳年燙疤，形如蜷曲的蚯蚓。
左軍水師泊於沘水入淮口，孔明親至舟中督造“火鰍船”。此船形製怪異，首尾尖削如鰍，艙底鑿雙層夾板，中填桐油浸透的鬆脂與硝石粉，艙麵覆以濕氈，氈上密布竹筒，筒內蓄硫磺引線。甘寧蹲在船頭，用匕首刮開一段竹筒，湊鼻輕嗅，忽抬頭笑道：“孔明先生，這火藥味兒，倒像極了建安三年我在益州偷喝的‘醉仙醪’——入口辣喉，後勁衝腦，燒得人五臟六腑都發燙！”孔明正俯身校準船艏羅盤，聞言直起身，拂去袖上鬆脂碎屑，淡然道：“甘將軍若覺燒喉，不如多飲兩盞。待火鰍入漢水，燒的可不是酒，是劉表水寨的桐油浮橋。”話音未落，忽聽岸上傳來稚嫩童音：“先生且看，這竹筒引線太長，火苗爬得慢，不如改用蜂蠟裹棉線，遇熱即熔，燃速快三倍！”眾人循聲望去，見一少年立於柳岸，身著粗麻短褐，赤足踩在冰碴上，左手提竹籃，籃中盛著幾尾銀鱗小魚，右手握半截燒焦的蘆葦杆，杆尖猶帶火星。孔明瞳孔驟縮，疾步上前，單膝點地與少年平視：“敢問小友尊姓？”少年將蘆葦杆插進籃沿泥縫，拍拍手道：“我叫馬鈞，扶風人，隨阿翁逃難至此。阿翁說，能燒穿三層牛皮的火，必先讓火苗學會走路。”孔明默然良久，解下腰間玉玨塞入少年手中：“此物暫押，明日辰時，來左軍水寨尋我。”少年掂了掂玉玨，忽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先生莫急，火鰍船明日必能下水——昨夜我觀星象，北鬥柄指南，丙丁火旺，正是點火良機。”
襄陽樊城之間，漢水西岸，劉表親率五千精銳巡堤。冬汛未至，江麵僅餘二十餘丈寬，淺灘裸露如巨獸脊背，淤泥裡插滿削尖的棗木樁，樁頂塗以黑漆，遠望如無數森然獠牙。劉表策馬緩行，忽見一隊荊楚斥候潛至對岸，為首者竟不著甲胄，反披鶴氅，手持羽扇，隔江遙遙拱手。劉表身旁副將怒喝：“豎子無禮！放箭射之！”劉表卻抬手止住，眯眼細辨，隻見那人鶴氅袖口繡著三枚金線蠶繭，蠶首朝北——此乃荊州舊俗，唯有襄陽織造局匠籍子弟方可僭用。劉表指尖微顫，低聲道：“傳令，撤去西岸第三段堤壩暗樁。另遣快馬赴江陵，召蔡瑁即刻攜水師精銳北上，不得遲於十一月十五。”副將愕然：“主公，堤壩若撤，豈非縱敵渡江？”劉表勒馬回望襄陽城郭，暮色正一寸寸吞冇譙樓飛簷，他聲音輕得如同歎息：“雲長當年在漢水畔埋下的火油罐，三十年過去，泥土早把鐵鏽捂成了胭脂紅……有些東西，堵不住的。”
與此同時，武關道風雪蔽日。曹操裹著猩紅鬥篷，立於關城箭樓，腳下積雪厚達三尺，凍斃的信鴿僵臥在女牆縫隙，喙中猶銜半截染血的竹簡。賈詡立於其側，將炭火盆撥得更旺些，輕聲道：“蔣乾自上庸返，言申氏兄弟已暗調三千蠻兵屯於房陵山口。張魯雖拒援，卻將陽平關南麓糧倉鑰匙交予申耽，此中深意……”曹操忽然咳嗽起來，咳得肩頭聳動，鬥篷邊緣掃過冰棱，簌簌落雪。他掏出一方素絹拭嘴，絹上赫然沾著暗紅血點，如梅花濺雪。待喘息稍定，他將絹收入懷中，目光投向東南方向，那裡雲層低垂，壓得整條秦嶺山脈如一條蟄伏的灰龍。“孔明算準了孤會出兵……”曹操聲音沙啞，卻含著一絲笑意，“可他算漏了一事——孤今歲新得良醫華佗弟子吳普，此人擅製‘卻疫散’，以蒼術、艾葉、雄黃焙乾研末，裝入絳囊懸於士卒頸間。昨夜軍醫報，服散者十人中僅三人染咳，未服者七人已臥榻不起。”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另一枚竹簡，遞與賈詡：“你瞧這個。”賈詡展開竹簡，隻見上麵朱砂寫著八個字：“風起青萍，禍藏肘腋。”竹簡背麵，有一道極淡的墨痕，形如半片桑葉——此乃荊州故吏密報專用印信，二十年前劉表初定荊州時親製。
十一月十四日亥時，鄧縣南郊，一座廢棄的陶窯突然爆燃。火勢並非向外蔓延，而是詭異地向窯腹深處坍縮，仿佛被無形之口吞噬。窯頂磚石儘數化為齏粉，卻未傷及周遭枯草分毫。窯底現出深不見底的黑洞，洞壁光滑如鏡，隱約可見青銅齒輪緩緩轉動。半個時辰後，二十名黑衣人自洞中魚貫而出，每人背負特製竹簍，簍中盛滿褐色泥丸。為首者摘下麵具，竟是早已“病逝”的陳登舊部、原淮南水師參軍呂蒙。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將一枚泥丸碾碎於掌心，撚起粉末嗅了嗅，眼中閃過鷹隼般的銳光：“果然是桐油、石灰與硝石混製——孔明那火鰍船的引信，比預想中更烈三分。”他抬手一揮，二十人立即散入夜色，竹簍中的泥丸被悄悄埋進鄧縣官倉地基、樊城水門絞盤軸承、甚至襄陽州衙後廚的灶膛灰堆。每枚泥丸中心，皆嵌著一粒芝麻大小的黑色結晶——那是馬鈞昨夜在孔明帳中，用蜂蠟裹著硝石粉與鐵屑，親手捏成的“引信之心”。
十一月十五日淩晨，天未明，漢水江麵浮起薄霧。劉表立於樊城水門箭樓，忽見下遊駛來數十艘無帆小船，船頭紮著稻草人，身披劉表軍旗，旗麵繡著歪斜的“劉”字。最前一艘船頭，赫然立著個紙紮將軍，頭戴金盔，手執木刀，盔纓竟是用紅綢剪成的蜈蚣形狀——此乃荊楚軍中秘傳的厭勝之術，專克劉表族中世代佩戴的赤蜈蚣玉佩。劉表麵色驟變，猛地抽出腰間古劍劈向紙人，劍鋒觸及紙麵刹那，紙人轟然爆燃，火光中竟顯出劉備真容，唇邊還噙著一絲冷笑。副將驚呼：“主公，此乃妖法！”劉表卻仰天大笑，笑聲震得簷角冰棱簌簌墜落：“好！好！好！劉備小兒，你既敢以巫蠱欺我，孤便以真火回敬！”他轉身厲喝：“傳令蔡瑁，命水師即刻點燃所有桐油浮橋，火攻逆流！再命鄧縣、朝陽二縣守軍，將存糧儘數傾入漢水，務必汙其水源！”
號角聲撕裂霧靄。樊城水門轟然洞開，三百艘艨艟鬥艦如離弦之箭衝入漢水，船頭火把連成赤色長龍。然而當艦隊駛至中流，忽聽“哢嚓”一聲脆響，為首艨艟船底突然迸裂，黑水汩汩湧出——原來馬鈞所埋泥丸遇水膨脹，撐裂了船板接縫。緊接著，第二艘、第三艘……五十艘戰船接連沉冇，桐油潑灑江麵，火龍瞬間扭曲成猙獰火網。濃煙升騰之際，上遊陡然傳來震天鑼響，孔明親率火鰍船隊破霧而出。甘寧赤膊立於船首，雙臂肌肉虯結如鐵，手中火把猛然擲向江麵，火油遇火即燃，整條漢水仿佛被點燃的琥珀長河。就在此時，鄧縣方向狼煙衝天而起，火光映亮半邊夜空——原來呂蒙率死士突襲鄧縣官倉，火光中，那些被埋入地基的泥丸紛紛炸裂，倉中存糧竟如活物般沸騰翻滾，蒸騰起刺鼻白霧，霧氣所至之處，糧袋儘數碳化，唯餘焦黑空殼。
劉表踉蹌撲至箭樓女牆，隻見漢水火海中，一葉扁舟逆流而上，舟上端坐諸葛亮，膝置瑤琴，十指撥動，琴聲清越如裂帛。他身邊站著馬鈞，少年手中高舉一盞琉璃燈，燈焰呈詭異幽藍色，燈罩內壁刻滿細密符文。琴聲愈急，燈焰愈盛，火海中竟有數百條赤紅火蛇自水麵騰空而起，蛇首昂然，直撲樊城水門。劉表終於認出那符文——正是三十年前，其父劉弘平定零陵叛亂時，從南越巫師手中繳獲的《火龍經》殘卷。他喉頭一甜，噴出大口鮮血，染紅胸前赤蜈蚣玉佩。玉佩遇血，竟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嗡鳴，隨即寸寸龜裂，裂紋中滲出縷縷青煙，煙氣聚而不散，漸漸凝成一隻振翅欲飛的青鸞虛影。
青鸞振翅，樊城東門應聲崩塌。煙塵彌漫中，張飛率前軍鐵騎踏著斷牆衝入，丈八蛇矛挑飛三名守軍，矛尖挑著的那半麵劉表舊旗，此刻已被火燎得隻剩焦黑旗杆。他勒馬回望漢水火海，忽將旗杆狠狠插進凍土，仰天長嘯：“雲長兄，弟今日替你燒了這樊城！待取下襄陽，再與你痛飲十年陳釀！”嘯聲未絕，漢水上遊忽傳來沉悶鼓點，節奏竟與張飛方才嘯聲嚴絲合縫——那是高順陷陣營在淯水岸邊擂動的“同袍鼓”，鼓聲一起，八萬將士胸中熱血同時奔湧，如江河決堤。就在此刻，襄陽城頭，一麵嶄新的玄底金龍旗冉冉升起，旗麵上龍睛所用金粉，竟是用熔化的劉表傳國玉璽澆鑄而成。
風卷殘雲，火光映天。孔明撫琴的手指忽然一頓，琴弦“錚”地崩斷一根，血珠順著指尖滴落，在幽藍燈焰中化作一縷青煙。他抬頭望向北方，那裡陰雲如墨，正急速壓向武關方向。馬鈞默默拾起斷弦，用指甲刮下一點琴軫上的朱砂，在掌心畫了個歪斜的“楚”字。朱砂未乾，遠處傳來第一聲悶雷——不是天雷，是武關方向千門火炮齊發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