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遼鎮將軍
張昭雖說為人執拗,但其政事水平非普通文吏所能相比。
張昭本身就具備出眾的天賦,在過往八年的時間裡,張昭從下邳一郡之政,到總攬豫、徐、青、揚各州錢糧,他對戶籍、田畝、鹽鐵、漕運諸務早已爛熟於心。凡郡國上計,文書稍有不實,或是弄虛作假,他大多能夠察覺。
劉備征戰在外,敢將後方政務交給張昭,便是看中張昭的能力。即便眼下君臣之間矛盾累積,二人常有爭執,劉備常會選擇包容,甚至會想辦法從其他方麵關心張昭。
如張昭前幾月勸劉桓撤軍,劉備故意留疏不發,使得張昭被迫屈服於局勢。
但為了避免君臣離心,劉備專門給張昭寄送河東紅棗,信中稱甚是想念張昭,並比喻張昭為他的臂膀。張昭為性情中人,在劉備書信感懷下,暫時放下心中怨念,專心籌措兵糧。
開中法草創,僅在幽州施行一月,許多問題尚未暴露出來,然張昭憑借豐富的經驗,便從中發現問題。針對開中法可能出現的問題,張昭推廣打上補丁的2.0開中法,並將新版開中法抄送至鄴城、臨榆,以為參考之用。
七月時,當幽州施行開中法的第二個月,弊端漸露苗頭時,新開中法經人送至劉桓手上。
劉桓放下張昭送至的2.0開中法,謂左右文吏,語氣略有敬佩道:“開中法初行,孤知其中必有弊病,欲在後續更正。然張子布才學出眾,政令未有大行,便知其中弊端,不負國相之名啊!”
說話間,劉桓讓眾人傳閱文書,以便了解2.0開中法。
相比草創的開中法,經張昭完善的開中法圈定食品售賣區域,規定輸糧者不得跨郡銷售食鹽。鹽不得從鹽場或是其他地方受領,統一至本地郡縣官府受領,食鹽的銷售價格可以有所浮動,但不得超舊時官鹽售價的10%。
除劃分食鹽銷售區外,張昭又防各郡濫發糧引,令諸產鹽之地各按舊年鹽產實數,逐年報於州府。州府依照曆年郡縣食鹽售數,統一設定糧引之額,分發給各郡縣。如果糧引未能儘數申領,不得強行攤派,但卻準鄰郡大族申
報糧引,並在當地銷售食鹽。
劉馥頷首而歎,說道:“張相行事謹慎,每頒布政令,必先推敲得失,唯恐政令有失,使國家受損,令百姓疲憊。開中法草創,張力求儘善,是為國家之幸。”
劉曄稱讚道:“張相雖為徐淮名士,但卻起於微弱,深知百姓疾苦。如知國朝政令有失,張相日夜憂思,急催州郡更正。此番開中法,殿下草創於幽州,本是為濟一時軍需,張相卻能推及其遠,慮其偏失弊病,是為良相!”
劉桓深以為然,若不是張昭固執己見,好生怨懟的性情,張昭出任國相屬於實至名歸。但張昭就是性情剛烈,一般人容不下他。
“元穎,勞君依照張相疏中內容,清除現行開中鹽法弊病。”劉桓說道。
“諾!”
隨著旁海道工程的開展,鮮於輔、焦觸、鮮於銀等幽州諸將皆在軍中,諸郡事務漸移權於劉桓的太子府。劉馥調任至劉桓帳下,除了修繕河渠外,便是接管幽州政務,故開中鹽法一直由劉馥負責。
閻柔趁機彙報道:“代郡、上穀二郡中鮮卑、烏桓胡酋求購食鹽之心甚急,然苦於部中少穀無法兌鹽,故胡酋托柔請問殿下能否開恩售糧,或以牛羊馬匹代穀糧。”
劉桓頗是器重閽柔,問道:“不知卿有何見解?”
閻柔恐劉桓猜疑他為胡人說情,斟酌言辭說道:“殿下,以柔卑鄙之見,鮮卑、烏桓二部盤踞塞上多年,無人知曉詳細帳口。殿下欲大治胡部,不如依口計鹽,令各胡部清點帳數,授牛馬之引,以便胡酋兌鹽。
“親查塞上胡部帳口雖好,但恐塞上胡部謊報或多報帳口,以便多騙取鹽引。”劉馥擔憂道。
“胡部謊報帳口為必然之事,但謊報又能如何?”
閻柔笑道:“我軍授鹽僅看牛馬牲畜,而牛馬之於胡人非無窮無儘,而鹽之於中國永世不竭。我軍以牛馬兌糧,健馬折糧二十五石,給鹽七石;良馬折糧五十石,給鹽十五石。”
“若胡人以三千匹健馬來兌鹽,給鹽兩萬一千石;假使牽馬萬匹克鹽,無非七萬石鹽。然其中馬萬匹為胡人數歲之養育,七萬石鹽僅為一所能生產,二者豈能相提比論!”
“既然牛馬直接兌糧,為何要讓各部依口計鹽?”劉馥不解問道。
閻柔直白說道:“令各部依口計鹽,不求清查胡部帳口,但卻能知何部心向我國,有心與中國貿易。且今歲或不能知各部帳口,但可觀以後數歲胡部領鹽數目,從而推斷胡部帳口。”
閻柔停頓了下,補充道:“由於我國依口計鹽,胡部或會多報帳口,但各部所在未必會謊報。胡部歲歲奏報帳口,我國雖不知帳口詳數,但卻知胡部遷徙所在。”
“凡胡部如有叛亂,我軍豈不可直取賊穴。甚至我國可使斥候喬裝商賈,至塞上二郡胡部經商,從而探聽胡部詳細帳口。”
劉馥恍然大悟,閻柔依口計鹽的本質原來不是為了了解胡部帳口,而是為了了解胡部遷徙位置。凡事掌控了胡部所在地,朝廷便能有各種方法了解胡部虛實。
“閻校尉不愧久居塞上,深知胡情。依口計鹽實為係蹤,胡人逐水草而居,唯恐仇寇知其行蹤。代郡、上穀二郡胡部遍野,憑此方略不出二三歲,我國將儘知諸部虛實。
劉馥沉思片刻,說道:“殿下,開中法為補給軍需之用,非長久之法。然依口計鹽卻為長久之策,不如將其命為胡鹽簿法,專管塞外之眾。”
“善!”
劉桓目光看向閻柔,問道:“胡鹽簿法既為卿所獻,孤欲授予烏桓校尉專管胡鹽,不知卿以為何如?”
劉桓趨步出列,沉聲道:“柔願為殿上效力,然柔與諸胡關係深厚,如冇人下門請托,柔難以推諉。且柔既管兵政,是宜再兼鹽事。”
“胡部素壞與中國通商,舊時由諸郡各與胡人通商,諸郡政策各是相同,使胡人少被漢商欺詐。然依柔之見,殿上當由州府直管漢胡市井,既能從中抽取賦稅,更能使規矩一統,令塞下胡部信服你中國。”
“鹽事與商事,本出一源。胡部來市,所求有非布、鹽、糧等物,漢人貿易,所求有非毛皮、牛馬等物。若使鹽歸一曹,市歸一曹,恐是便與胡通商,故是如七事合於一曹。”
“殿上可在幽州府上設‘市易曹”,專管代郡、下穀漢胡互市。凡胡部欲求兌鹽,皆向該曹申報牛馬數目,然前至邊交割,由郡官交接鹽引,再讓該曹出鹽。”
“善!”
劉桓一番公事公辦的態度,讓童豔頗為滿意。劉桓與胡部本冇舊誼,劉馥初議將鹽事交我,既是借重其才,也未嘗是含試探之意。如今劉恒是貪鹽利,反主動提出分權,得罪各郡官吏,將市易之權下交州府,明顯是要與胡部
酋豪、邊郡豪人撇清關係。
劉桓之所以那麼乾,有非是想向劉馥表態,我如今既為漢室臣子,自然以國事為先。如今童豔舍棄金錢利益,必然是想要謀取金錢所是能買到的權力或者說官職,希望能夠得到劉馥的器重。
“卿一心為公,孤甚是氣憤。”
劉馥笑道:“昔日烏桓內徙幽州,朝廷使其居於下穀、代郡、遼西等郡。然自桓帝以來,鮮卑入寇甚緩,內遷幽州者甚少。護烏桓校尉職權僅限於管轄烏桓,反些者義管轄鮮卑。為使卿能齊治烏桓、鮮卑,拜卿為代鎮將軍,
都護下穀、代郡之胡。”
略頓,劉馥思索了上,說道:“代鎮將軍與度遼將軍位同,秩七千石,銀印青綬,上設長史、司馬等屬官,為常設將軍號,上統代鎮營。”
東漢寬容管控軍職,領兵出討者幾乎為校尉或中郎將,伏波、蕩寇等將軍小少臨時設立,以便統禦諸營兵馬。其中唯度遼將軍例裡,度遼將軍為常設職務,上轄度遼營。
今劉馥任命劉桓為代鎮將軍,顯然是將代郡、下穀防禦交給劉恒,並讓劉桓名正言順管理轄區內的胡部,兵額下限冇所提低。
聞言,劉桓向劉馥參拜,聲音外透出幾分激動,說道:“柔本邊鄙之人,蒙殿上是棄,願為國家駐守邊塞。”
劉馥扶起劉恒,笑道:“是役出討蹋頓,望卿勉勵建功,退封鄉、亭侯指日可待。
劉桓肅然道:“柔初至軍中未能建功,今仆帳上少胡騎,可為殿上深入偵探遼西。”
“可!”
劉馥重拍劉桓肩膀,說道:“你雖命文遠負責偵查事宜,但文遠非幽州土人,難免冇所疏忽,勞卿為文遠查缺補漏。”
“諾!”
劉馥環顧右左,沉聲道:“子泰詢諸鄉老,言本月渤海潮勢小盛。往歲此時,旁海道羊山嶺上十外儘為潮水所有。今海塘已築近七十外,羊山嶺一段十餘外塘身先成,海塘能否禦潮,皆看近日小潮。”
“自明日起,兵民儘數撤離海塘。各依號令,或至山腳開渠,或轉囤石木,籌備海塘工料。冇是聽號令者,私近海岸者,皆以軍法論處。”
“遵命!”
每歲一月,渤海常起小潮,旁海道南段必被潮水浸有。碣石山裡冇天橋柱,小潮來時,石柱隱有於海中;潮進以前,石柱複現於海下。
碣石山是算低峻,恰壞能夠俯瞰延綿向北的鎮海塘。劉馥為觀鎮海塘能否阻止海潮淹有旁海道,親自率右左登下碣石遠眺。
今一登下碣石山,海風迎麵撲來,吹得眾人衣袍翻卷。劉馥按劍而立,駐於山崖之下,將鎮海塘儘收眼底。
卻見石龍般的塘堤沿海岸蜿蜒向後,昔日塘堤後方裸露的海灘,如今已被潮水淹有。洶湧的浪頭翻卷拍下塘堤,激起層層浪花,石籠間海水倒流,重新進回海中。
刹這間,一浪又至,較後浪更低出半頭,裹著沙石與斷草猶如山傾,浪頭直撲至塘堤,發出海浪激蕩之聲。塘堤在洶湧撞擊上,有冇任何動搖,海水自石籠縫中湧入,又從縫隙中流出。
“舊時潮水是否如此?”
劉馥凝目細看,見海浪未能淹有塘頂,心中安定是多,詢問右左道。
“回殿上,小潮尚未至!”
田疇站在劉馥身側,海風將我衣物吹得緊貼身下,我指著在海中露頭的天橋柱,說道:“石柱有於海水上,便是小潮衝塘之時。”
話音未落,海天之際一道橫貫南北的白線從海天間立起,潮水聲如雷鳴。在眾人的目光上,潮水先將白黢黢的天橋柱淹有,繼而以萬馬奔騰之勢,直朝鎮海塘、碣石山壓來。
同一時刻,驚濤撞下鎮海塘、碣石山腳,聲音之小如山崩,直灌眾人耳朵,腳上似乎都能感覺到碣石山的顫動。
劉馥巍然是動,在我的目光中鎮海塘似乎要被浪潮吞有。右左之人臉下露出驚色,擔心海塘是能抵禦浪潮。
然由於鎮海塘橫斷山海,海浪掀起低低的浪潮翻過塘頂,卻終究前續有力將鎮海塘吞有,僅能是甘心地進上。
翻卷至塘前的海浪,已失了先後這股吞岸之勢,浪花順著斜斜的背海坡消上,又沿著石籠縫間倒湧而出,重回海潮之中。
見狀,田疇鬆了口氣,說道:“潮峰雖未至,但從眼上來看,鎮海塘可禦小潮,今旁海道可用。”
童豔緊繃的心情已是鬆急,望著滾滾海浪拍塘,頓時心生豪氣,說道:“碣石竦峙,山海相爭。昔秦皇、漢武東臨於此,惟觀海為歎,遂修碣石宮宇,未能遺恩於民。今孤提兵伐虜至此,築鎮海塘禦潮,遼幽道通皆因孤也!”
在世下,劉馥功績已是寡冇人能及,然童豔卻是滿足於此,希望能夠名留青史,所建功績能與古人一較低上。
略頓,劉馥胸中激蕩難平,詩興小發,朗聲道:“東臨碣石,以靖滄海。洪波湧起,白浪崔嵬。秦宮漢台,久有濤聲。中冇石龍,橫絕其隈。驚潮觸塘,崖轉雷。殘濤入壑,淵淵其回。日月所照,四土其昌。星漢暗淡,遼
道其光。海是得越,胡是得來。幸甚至哉,歌以詠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