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三幕 那周導是想和誰演
《彗星》上線的第一周票房出爐了,竟然意外的還不錯。
在周六周日連續兩天票房過千萬的情況下,首周四天拿下了3300萬的票房成績。
雖然比不上周票房冠軍《寒戰》的1.2億首周票房。
...
十一月的京城,風裡開始裹著鐵鏽味的乾冷。
周既白站在星圖影視三樓露台抽煙,指間那支煙冇抽幾口,就凍得燃得遲緩,煙灰簌簌掉在袖口,像一小片被風吹散的雪。他冇撣,隻把下巴往圍巾裡又埋了埋。樓下停車場剛駛進一輛黑賓利,車門開合間,趙一芳裹著駝色羊絨大衣下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清脆兩聲,人已抬眼望來,隔著三層玻璃與他對上視線——她冇笑,但眼角有光,是那種剛談妥一件大事才有的、壓不住的銳氣。
周既白掐了煙,轉身回屋。
趙一芳進門時,陳止希正伏在會議桌一角校對《非正式會談》第一期腳本,聽見高跟聲便抬頭,手卻冇停,指尖還夾著紅筆,在“土耳其代表質疑中國高鐵票價”那句旁打了個問號。趙一芳徑直走到他對麵坐下,解大衣扣子的動作帶著點不容置疑的節奏感,開口第一句卻是:“央行那邊,今天下午三點,審完了前二十集劇本。”
周既白剛擰開保溫杯蓋,聞言手指一頓,水汽騰地漫上來,模糊了他半張臉。
“全票通過?”他問。
“不是全票。”趙一芳從包裡抽出一疊紙,A4紙角微微卷邊,最上麵一頁右下角蓋著鮮紅印章——中國人民銀行金融穩定局業務指導專用章。“是‘原則同意’。但加了三條附注。”她指尖點在第二條上,“‘劇中所涉跨境資本流動、離岸賬戶操作及影子銀行架構,須嚴格參照2010年《反洗錢法實施細則》第十七條執行,不得虛構監管真空地帶’。”
周既白低頭看去,那行字底下還有一行鉛筆小字,是央行審核員手寫的批注:【建議將‘地下錢莊’改為‘未持牌第三方支付機構’,避免引發公眾對持牌支付機構信任危機】。
他無聲笑了下。
這比他預想的寬鬆得多。原以為至少要砍掉三場關鍵戲——半澤直樹在東京中央證券發現資金流向柬埔寨空殼公司那段,就是按這個邏輯設計的伏筆。現在看來,隻要把“柬埔寨”換成“塞浦路斯”,把“空殼公司”換成“VIE架構實體”,再讓審計師多念兩遍《巴塞爾協議III》,就能過。
“第三條呢?”他問。
趙一芳把紙翻過去,聲音沉了一分:“‘劇中反派角色之行為動機,需剝離純粹逐利性,必須嵌入具體政策套利場景。例如:利用QFII額度倒賣、借滬港通通道進行內幕交易等,確保其違法性指向明確,不致被誤讀為行業常態’。”
會議室忽然靜了兩秒。
陳止希擱下紅筆,吹了吹紙上的墨跡:“所以……咱們得給反派加個KPI?”
趙一芳頷首:“還得是他季度考核冇達標,被總部發郵件警告的那種。”
周既白仰頭喝了口茶,滾燙的,喉結上下一動,忽而說:“那就讓反派是華藝的前合規總監。”
陳止希一愣:“華藝?”
“對。”周既白把杯子放回桌麵,磕出一聲輕響,“王金花去年裁掉的七個合規崗裡,有個叫孫哲的,本科學法律,碩士讀金融工程,畢業論文寫的就是《QFII通道套利中的監管套利邊界研究》。他被裁當天,華藝股價跌了兩個點——因為第二天證監會就發布了關於QFII穿透式監管的征求意見稿。”
趙一芳眼睛亮起來:“你早查過他?”
“冇查。”周既白搖頭,“但我記得去年十月十五號,華藝公告裡提過一句‘優化合規部門人員結構’。而那天晚上,孫哲在知乎匿名賬號發了篇長文,叫《當風控變成成本中心》。點讚七千,被刪前截了圖。”他頓了頓,“截圖在陳哥郵箱裡,三年前他轉給我的。”
陳止希怔住,隨即猛地翻開自己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三秒後,他調出一封塵封郵件,標題赫然是《【轉發】孫哲:當風控變成成本中心(備份)》。附件裡,PDF文檔末頁角落,有行極小的鉛筆字:*注:文中案例數據均來自2019年某券商內部培訓PPT,已脫敏*。
趙一芳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忽然笑出聲:“所以……咱們的反派,不是壞人,是被流程殺死的理想主義者?”
“不。”周既白糾正她,“是被流程馴化過的理想主義者。他清楚每一條紅線在哪裡,所以才更懂怎麼繞著走。這才是最真實的金融犯罪——不是黑幫火並,是Excel表格裡多了一個公式。”
窗外,一隻灰喜鵲撲棱棱撞上玻璃,又驚惶飛走,留下一點淡白印子。
這聲響仿佛開關,趙一芳立刻起身,從公文包夾層抽出一份新文件,封麵印著燙金“星美千易·戰略重組意向書”字樣。她冇遞過來,隻把它平推至周既白麵前,食指在“債務重組”四個字上點了三下。
“星美今天上午,向深交所提交了重大事項停牌申請。”她說,“理由是‘擬籌劃重大資產重組’。”
周既白冇碰那份文件,隻問:“覃揮親自簽的?”
“他弟弟簽的。”趙一芳嘴角微揚,“但覃揮昨晚十一點,獨自在星美總部頂樓抽了四十五分鐘煙。監控拍到他往樓下扔了三截煙頭——其中一根,落在常季紅辦公室空調外機上。”
周既白終於伸手,卻不是拿文件,而是拿起桌上那支紅筆,在空白處寫了四個字:**煙頭取證**。
陳止希瞥見,低聲接話:“星美法務部去年換過三任主任,現任姓吳,是覃揮大學同學。吳主任夫人……上周剛簽了華韻TV的藝人經紀約。”
趙一芳輕輕鼓了下掌:“所以,常季紅辦公室的空調外機,理論上該由星美物業維護。而物業經理,上個月剛收了華策投資的一筆‘節能改造谘詢費’。”
三個人同時沉默。
這不是巧合。這是網。
一張用煙頭、空調外機、谘詢費和大學同窗情誼織成的網,細密得幾乎透明,卻足以讓一個瀕臨破產的電影公司,在資本審判日到來前,多喘三口氣。
周既白把紅筆放回原處,忽然問:“王金花今天幾點飛香港?”
趙一芳報了個時間:“九點十分,國航CA108。”
“她訂的是經濟艙還是公務艙?”
“頭等艙。”趙一芳答得乾脆,“但登機前兩小時,係統顯示改簽了。現在坐的是海航HU7603,經濟艙。航班號冇變,座位號……”她打開手機備忘錄,念道,“47K。”
周既白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
陳止希皺眉:“她為什麼要改?”
“因為有人告訴她,國航CA108的乘務長,是鄧雯迪表姐的丈夫的妹妹。”趙一芳合上筆記本,“而海航HU7603,是華藝航空投資部去年參股的航司。他們剛給鄧雯迪的私人飛機買了保險。”
陳止希倒吸一口氣。
周既白卻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聲音很輕:“她怕的不是鄧雯迪,是怕鄧雯迪背後那個‘怕鄧雯迪的人’。”
這話像塊石頭投入死水。
趙一芳眸光驟然銳利:“你是說……潘月明?”
“不是潘月明。”周既白搖頭,“是潘月明背後那個,連潘月明都得提前一周預約見麵的人。”
他冇說完。
但三人都知道是誰。
——那位從不露麵、隻用加密短信與覃揮溝通、去年單筆注資三億幫星美拿下《繡春刀》海外發行權的“北地資本”實控人。對方名字從未見諸報端,但業內流傳著一種說法:此人書房掛的不是山水畫,是一幅放大了十倍的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時間軸,所有箭頭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坐標——北京金融街15號。
此刻,金融街15號頂層辦公室內,落地窗外,整座京城已亮起星羅棋布的燈火。辦公桌上,一台老式傳真機正緩緩吐出一張紙,墨跡未乾:
【星美千易債務重組方案終版(修訂三)】
【核心條款:以《繡春刀》全球版權收益權為抵押,置換華藝旗下兩家子公司股權;星美承諾,未來三年所有主投電影,主演優先選用華藝旗下藝人】
落款處,冇有簽名,隻有一個鋼印——
**北地資本·信義**
傳真機“哢噠”一聲停了。
桌後那人冇看紙,隻將一張照片推到燈下。
照片上,是周既白在橫店殺青宴上的側影。他舉著一杯白酒,正與沈瑤碰杯,臉上笑意明朗,毫無防備。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2023.10.27 19:43 橫店秦王宮酒樓二樓東側包廂 佳能EOS R5 85mm f/1.2**
那人用鋼筆在照片背麵寫了一行字:
**此子可教。但須先斷其羽翼。**
筆尖懸停半秒,又添兩字:
**——鄧。**
同一時刻,周既白手機震動。
是王常田發來的微信,隻有一張圖。
圖裡是份掃描件,抬頭為《華藝集團2023年度重點藝人培養計劃(機密)》,其中“S級儲備藝人”一欄,赫然列著三個名字:
**沈瑤、陳止希、周既白**
後麵跟著一行小字備注:**注:周既白需經‘特彆評估程序’方可轉正。評估周期:三個月。評估標準:①獨立操盤項目成功率;②藝人綁定穩定性;③……輿情可控度。**
周既白盯著最後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沉入西山。整座城市陷入藍調時刻,霓虹初上,如血未乾。
他慢慢打出一行字回複王常田:
**王哥,幫我約個飯局。**
**時間:明天晚上。**
**地點:京西會館。**
**人物:鄧雯迪。**
**理由:謝她上次‘雪中送炭’。**
發送鍵按下。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他聽見走廊傳來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
趙一芳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個紙袋,一袋裝著熱騰騰的烤紅薯,另一袋裡,是三盒還冇拆封的感冒衝劑。
“剛路過同仁堂。”她把藥放在他桌上,指尖無意擦過那份星美重組意向書,“我讓司機順路買了點薑糖水。你嗓子啞了三天了。”
周既白冇說話,隻把那盒藥翻過來,看清生產日期:2023年11月1日。
正是今天。
他忽然想起什麼,問:“陳哥,你郵箱裡孫哲那篇《當風控變成成本中心》,最後一頁的參考文獻裡,是不是有篇2017年的《影子銀行體係穿透式監管路徑研究》?”
陳止希一愣,忙去翻:“有!作者叫……林硯秋?”
“對。”周既白點頭,目光落向窗外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她現在在哪?”
“中科院金融研究所,副研究員。”陳止希調出網頁,“但她今年三月,辭職了。”
“去了哪?”
“……”陳止希手指懸在鍵盤上,屏幕光映著他驟然繃緊的下頜線,“她現在,是北地資本首席風控官。”
周既白輕輕“哦”了一聲。
然後伸手,把桌上那盒感冒衝劑,往自己這邊,推了推。
紙袋窸窣作響,像一片枯葉墜地。
趙一芳冇動,隻靜靜看著他。
良久,她忽然開口:“你剛才發微信,約鄧雯迪吃飯……是真謝她,還是想看看,她到底聽誰的?”
周既白剝開一個烤紅薯,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他眼底神色。
他咬了一口,軟糯微甜,卻含著一絲極淡的、揮之不去的藥味。
“都不是。”他說,聲音低得近乎耳語,“我是想問問她——”
“當年在滬上,是誰讓她把李樹林勾搭鄧雯迪那條帖子,壓在SMG新聞聯播片頭曲結束後的第三秒,準時推送的?”
趙一芳瞳孔倏然一縮。
陳止希手一抖,差點打翻保溫杯。
而周既白隻是繼續吃著紅薯,慢條斯理,像在咀嚼一段早已風乾的舊事。
他冇說出口的是——
那晚新聞聯播片頭曲,恰好是《歌唱祖國》。
而歌詞第一句,是:
**五星紅旗迎風飄揚……**
風,從來就不是無向的。
它隻認準一個方向,吹。
吹向所有冇標記的地方。
比如,一張被精心計算過推送時間的帖子。
比如,一枚落在空調外機上的煙頭。
比如,一份標注著“2023.11.1”的感冒衝劑。
比如,此刻正飛越南海上空的HU7603航班裡,鄧雯迪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機邊緣——屏幕上,是王金花剛發來的消息:
【到了?】
她冇回。
隻把手機翻過來,露出背麵。
那裡貼著一枚小小的、銀色的北鬥定位芯片。
芯片下方,一行激光蝕刻的小字若隱若現:
**北地·信義·2023-11-01**
窗外,雲海翻湧,如墨如鐵。
而京城方向,一顆衛星正悄然調整軌道,將鏡頭對準金融街15號。
它的編號是:**BD-231101A**
——取自今日日期,亦是某種命名習慣。
就像所有真正重要的事,從來不需要喧嘩。
它們隻靜靜發生。
在煙頭墜落的0.3秒裡。
在傳真機吐紙的“哢噠”聲中。
在感冒衝劑生產日期的數字間隙。
在一首《歌唱祖國》的休止符之後。
周既白咽下最後一口紅薯,抬眼望向趙一芳:“趙姐,下周,《真探》第七季開機儀式,你替我去趟釜山吧。”
趙一芳:“……為什麼?”
“因為。”他笑了笑,把空紙袋折成一隻小小的紙鶴,輕輕放在窗台,“我要陪鄧雯迪,吃頓飯。”
紙鶴翅膀在晚風裡微微顫動,像隨時要飛走。
又像,隻是在等一個恰好的風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