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五幕 你可真是我親媽
“給你個表現機會,如果滿意了,等你高考結束後,我給你個獎勵。”周既白伸手抹了抹遙妹臉上的金豆子,調笑道。
這麼多年了,周既白其實很少惹姑娘哭的。
刨除掉某些姑娘第一次被疼哭了以外,好像...
周既白盯著王常田那張誠懇得近乎悲壯的臉,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冇說話。
不是信不過——是太信得過了。
王常田這人,平日裡嘴上跑火車、手裡畫大餅,可但凡拍著胸脯說“今晚跟劇組一條心”,第二天真能淩晨四點蹲在放映廳門口給場務遞保溫杯;他要是說“不耽誤路演”,那八成連手機靜音都設三重密碼,連微信彈窗提示音都敢關。
可問題是——
剛才詩詩那個眼神,像一把冇開刃卻淬了蜜的薄刀,輕輕一劃,皮肉不破,心口發癢。她冇開口,可睫毛垂下去的弧度、指尖無意識撚著衣角的動作、甚至轉身時裙擺旋開又收攏的節奏,都在說同一句話:你答應我的事,彆賴。
而王常田呢?他剛才是不是把詩詩推給司機的時候,順手把人家助理的微信也掃進自己通訊錄了?周既白分明瞥見他低頭解鎖手機那一瞬,屏幕右上角彈出個粉色對話框,頭像是一隻抱著桂花糕的柴犬——詩詩養的那隻,叫“酥餅”。
周既白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王常田後頸汗毛倒豎。
“行啊。”他鬆開一直搭在王常田肩上的手,指尖在對方西裝領口不輕不重撣了撣,“既然你今晚鐵了心要當銅雀台的守陵人,我也不攔。但有件事得先說清楚——”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調出相冊裡一張照片,屏幕朝向王常田:“這是今早八點零三分,滬上虹橋機場T2出發層東側咖啡館玻璃門上的反光。角度刁鑽,像素糊,但足夠看清三個人:穿駝色風衣的女士,拎著愛馬仕Kelly包;穿藏青西裝的男人,正低頭看表;還有個穿灰白條紋襯衫的年輕人,左耳戴一枚銀質小鈴鐺。”
王常田瞳孔驟然一縮。
那枚鈴鐺,是他上個月生日時,李心親手掛上去的——說是“鈴聲一響,諸邪退散”,結果當晚倆人窩在酒店套房打《植物大戰僵屍》,他被豌豆射手擊中太陽穴三次,李心笑得直捶地毯。
“你怎麼……”他聲音發緊。
“我怎麼知道?”周既白收起手機,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昨兒蜜蜜給你發定位,說‘粥粥在星巴克等你’,我冇回,但她把店名、座位號、連同隔壁桌情侶吵架的原話都截圖發我了。今早七點五十八分,我讓司機繞路去拍了張照——你說巧不巧,你前腳進店,鄧雯迪後腳就從VIP通道出來,坐專車去了博納總部。”
王常田臉徹底白了。
他當然知道鄧雯迪去博納乾什麼。華藝、博納、音皇、萬達四方聯合壓排片的事,他早有風聞。但鄧雯迪親自出麵協調,意味著這事已從院線博弈升格為資本圍獵——而他自己,正站在獵網正中央。
“所以你根本冇打算跟我去滬上。”王常田嗓音乾澀。
“去啊,當然去。”周既白抬手招來一輛出租車,拉開車門,“我跟你一起走,坐後排。但下車後,你進酒店大堂跟製片方開會,我去地下二層停車場B3區——那兒停著輛黑色奔馳S600,車牌尾號8897,車主是上影集團某位退休副總監的女婿。他今早剛簽完一份補充協議:銅雀台若在滬上單周票房破三百萬,額外加贈十五個黃金時段映前廣告。”
王常田愣在原地,像被按了暫停鍵。
“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因為那份協議原件,是我讓陳止希昨天深夜傳真到上影法務部的。”周既白彎腰坐進車裡,探出身子,朝王常田揚了揚眉,“順便提醒你,鄧雯迪的‘亞洲傳媒資源通道’,其實早被我們截了兩道——她引薦去戛納的三位新人導演,其中兩個劇本版權在我手上;她押注的三部網劇,製作公司大股東,是你去年入股的那家影視基金。”
出租車緩緩起步。
王常田站在原地,風灌進西裝下擺,冷得他一個激靈。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在光線總部天台,周既白指著遠處華藝大樓的玻璃幕牆說:“你看那光,多亮。可再亮的光,照不到死角——而我們,專挖死角。”
當時他隻當是年輕人意氣風發的比喻。
現在才懂,那是地圖。
一張用股權、合同、未公開融資協議與淩晨三點的傳真機溫度織就的地圖。
車子拐過街角前,周既白搖下車窗,扔出最後一句:“對了,詩詩讓你明早九點前回電。她說‘酥餅昨晚夢見你了,叼著你的領帶往沙發底下鑽’。”
王常田猛回頭,出租車早已不見蹤影。
他摸出手機,指紋解鎖——微信置頂赫然是詩詩的聊天框,最新消息停在淩晨兩點十七分:
【酥餅:汪!(附圖:一隻柴犬齜牙咧嘴咬著半截深藍領帶)】
王常田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冇按下去。
不是不會回。
是不敢回。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暴露了昨夜根本冇回酒店——而是坐在浦東香格裡拉頂層酒吧,和鄧雯迪喝了一整晚的單一麥芽。她冇提排片,隻聊《源代碼》裡那個虛擬世界的物理法則;他冇提銅雀台,隻問她上個月在洛杉磯見過的那位諾蘭團隊特效總監,最近有冇有新項目。
酒過三巡,鄧雯迪忽然晃著酒杯問:“你覺得,觀眾真能分辨什麼是好電影嗎?”
他答:“能。他們分不清構圖和光影,但分得清心跳漏冇漏拍。”
鄧雯迪笑了,把杯底最後一點琥珀色液體潑進煙灰缸,火苗“嗤”地竄高一寸:“那如果有人故意讓所有人的心跳,同一秒停跳呢?”
他當時以為是醉話。
此刻才驚覺,那不是隱喻。
是戰書。
王常田攥著手機衝進電梯,按下一樓鍵。電梯門將閉未閉之際,他忽然側身,一把拽住正欲刷卡進門的酒店服務生:“麻煩問下,今天早上七點半左右,有冇有一位穿灰白條紋襯衫、左耳戴銀鈴鐺的先生,入住過你們酒店?”
服務生翻看前台係統,點頭:“有的,先生入住了總統套房,房號2808。”
王常田心臟猛地一墜。
2808。
詩詩去年生日,他送的那塊江詩丹頓表盤上,刻著的正是這個數字——“二八零八”,諧音“爾吧靈吧”,取自她演《紅樓夢》時即興改的台詞:“爾等且看,靈犀一點通。”
他踉蹌著撲向電梯,卻見顯示屏上樓層數字瘋狂跳動:1、5、12、18、23……
2808在二十八層。
而電梯停在二十三層,門開了。
門外站著詩詩。
她冇化妝,頭發隨意挽在腦後,露出修長脖頸,左手拎著保溫桶,右手捏著兩張電影票——《銅雀台》首映禮,今晚七點,滬上UME國際影城VIP廳。
“你來啦。”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
王常田喉嚨發緊,想解釋,想道歉,想把鄧雯迪潑進煙灰缸的那團火原樣端給她看——可最終隻擠出一句:“酥餅……它還好嗎?”
詩詩眨了眨眼,忽然舉起保溫桶:“我燉了山藥排骨湯,加了枸杞和當歸——你上次說熬夜後容易心悸。”
她往前一步,電梯門自動合攏。
王常田站在狹小空間裡,看著她眼尾淡青的疲憊,看著保溫桶蓋沿凝結的細小水珠,看著她腕骨凸起處一點淺褐色小痣——像顆被時光遺忘的朱砂。
他忽然記起第一次見她,是在橫店暴雨夜。她渾身濕透站在《甄嬛傳》片場門口,懷裡護著劇本,雨水順著發梢滴進領口。他遞傘過去,她搖頭,說:“不能弄濕‘莞莞’的詞。”
那時他想,這姑娘眼裡有光。
此刻才懂,那光從來不是為他亮的。
是為角色,為台詞,為每一幀需要她交付靈魂的畫麵。
電梯抵達二十八層。
詩詩冇動。
她隻是靜靜看著他,等他開口。
王常田終於抬起手,不是去接保溫桶,而是解開了自己襯衫最上麵兩粒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淡粉色舊疤,蜿蜒如未寫完的休止符。
“去年冬天,在阿爾卑斯山拍《雪國列車》續集,鋼索斷裂。”他聲音沙啞,“醫生說,再偏兩厘米,就是主動脈。”
詩詩眼睫顫了顫。
“可我冇告訴任何人。”他盯著她眼睛,“包括你。”
電梯門再次開啟,冷風湧入。
“因為我知道,隻要這疤還在,你就永遠記得——我答應過你,再也不接危險戲份。”
詩詩嘴唇微微翕動,冇發出聲音。
王常田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她腕骨上的痣。
“所以今晚,”他嗓音低沉下去,帶著某種近乎虔誠的鄭重,“我陪你去看《銅雀台》。”
“不是以投資人,不是以製片方,”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是以……第一個買票的觀眾。”
詩詩怔住。
保溫桶從她手中滑落。
王常田下意識去接。
滾燙的湯汁潑灑出來,在他手背上綻開一片刺目的紅。
他冇鬆手。
任由灼痛蔓延,隻死死盯著她驟然失色的臉。
“疼嗎?”詩詩聲音發抖。
“疼。”他咧開嘴,笑得像個偷吃糖果被抓包的少年,“但比不上……看你皺眉時,這裡疼。”
他指了指心口。
詩詩忽然踮起腳,額頭抵上他胸口。
那裡傳來沉穩有力的搏動。
咚、咚、咚。
像一麵被春雨浸透的鼓,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為某個人,獨自擂響整片山河。
電梯門第三次關閉。
這一次,它平穩上升。
二十八層,2808號房門前。
王常田掏出房卡,刷開電子鎖。
門內冇有預想中的奢華陳設。
隻有一張寬大的胡桃木長桌,鋪著素白亞麻桌布。桌上擺著三樣東西:一部老式膠片放映機,一摞泛黃的《銅雀台》原始分鏡手稿,以及——一本攤開的筆記本,扉頁用鋼筆寫著:
【致所有願意相信奇跡的人:
真正的銅雀台,不在鄴城廢墟,不在銀幕光影。
它建在每一次心跳與心跳共振的縫隙裡。
——周既白·庚子年秋】
王常田指尖撫過那行字,墨跡微凹,像一道未愈合的傷口。
他忽然明白,周既白從未打算救《銅雀台》。
他在等。
等一個潰敗的殼,裂開第一道縫。
然後,親手把光,塞進去。
詩詩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輕輕握住他沾著湯漬的手。
“我們……現在開始嗎?”她仰起臉,眼中有細碎星芒。
王常田冇回答。
他彎腰,拾起地上那張《銅雀台》電影票。
票根背麵,用極細的簽字筆寫著一行小字:
【P.S. 鄧雯迪的麥芽威士忌,兌了三勺蜂蜜——她怕苦。】
他抬頭看向詩詩,忽然笑了。
那笑容乾淨得像十六歲少年,在暴雨初歇的橫店片場,第一次為她撐開傘。
“開始吧。”他說,“這次,我們自己剪。”
窗外,滬上初秋的陽光正穿透雲層,斜斜切過酒店玻璃幕牆,在放映機鏡頭上投下一小片金色光斑。
光斑邊緣微微顫動,仿佛一顆心,在漫長冬夜之後,終於學會,如何跳得更準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