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五·優勢在我!
半個小時後。
裡昂剛結束了一大段敘述。
卡爾頓·布萊克撐著辦公桌沿,嘴巴張了又合。
吉姆·波特癱在沙發上,手指揉著太陽穴,整張臉還處在一種被核彈炸過的恍惚中。
“草”
吉姆發出了自裡昂進辦公室以來的第五個“草”。
“你一個人鑽進了那個邪教的地下室,親眼看到他們把人的器官掛牆上,在那個政客的泰迪熊眼珠子裡摳出了錄像模塊。”
他猛地坐直。
“然後你現在還跟冇事人一樣坐在這裡跟我們喝咖啡?”
裡昂把咖啡杯放回茶幾上,杯子磕了磕桌麵。
“總之,我講完了。”
卡爾頓從辦公桌後繞出來,在辦公室裡走了兩圈,然後猛地停下,指著桌上的手機,裡昂剛才放給他們看的那幾個視頻還停在屏幕上。
“這他媽是我見過的最炸裂的證據。”
“往輕了說,一個民主黨議員資助末日邪教,往重了說,市政府高層包庇非法拘禁、謀殺,以及………………”
他說不下去了,眼睛掃過那個沾著棕色絨毛的錄像模塊。
辦公室裡的空氣都變重了。
大家沉默了幾秒。
就在這時。
砰。
辦公室門被敲了一下,然後推開了。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梳著三七分油頭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捏著一個黑色文件夾,表情嚴峻。
“卡爾頓,你說有法律事務需要我介入,而且必須立刻到,出什麼事了?”
這位是福克斯西雅圖分台法務部主管,諾曼·阿爾布雷希特,一個隻要聽到“侵權”兩個字就會條件反射的過敏的律師。
卡爾頓深吸一口氣,控製住表情,儘量平複自己的音調。
“諾曼,你先坐下,深呼吸。”
諾曼冇坐,他掃了一圈辦公室,看到了一個戴口罩的灰衣人,還有癱在沙發上還在擦眼淚的吉姆,以及麵前這個亢奮的臉都在發光的製片人。
“我不需要坐,你趕快跟我說明情況。”
“我們需要統一口徑。”卡爾頓說。
諾曼的眉頭皺的更深了。
“關於什麼的口徑?”
“那麼我簡單點說吧。”卡爾頓從桌上拿起那個拇指蓋大小的錄像模塊,舉到諾曼眼前。
“這個東西,是從東區一座教堂二樓某個密室裡,一個泰迪熊的眼珠子裡摳出來的。”
諾曼推了推金絲眼鏡,審視了一圈,又遲疑的問道。
“......所以?”
“裡麵拍到了弗蘭克·哈德森和小孩在一起的畫麵。”吉姆在沙發上插嘴。
諾曼的眼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去。
“......你說什麼?”
“對,就是你想的那種畫麵。”卡爾頓一字一頓。
“還有地下室裡掛在牆上的器官,不鏽鋼槽裡的祭品,十幾個邪教徒圍著一個頭目做儀式,這些都是這位Ray Fong先生白天的目擊經曆。”
諾曼的嘴唇發白,他緩慢的轉頭,盯著沙發上那個戴口罩的男人,然後慢慢摘下了眼鏡,用西裝下擺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
“我需要確認一下,你是剛才那些錄像信息的來源嗎?”
“對。”裡昂冇有起身,隻是歪頭看了一下,“有什麼問題嗎?”
諾曼把文件夾放在桌上,雙手撐著桌麵,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猛地抬起頭,聲音開始壓抑不住的激動。
“有什麼問題嗎?!一個身份不明的街頭領袖,潛入私人教堂的建築內部,在冇有搜查令的情況下。”
他扳著手指開始數。
“你竊取了一個議員的私人影像,同時還錄下了另一個場地裡正在進行的非法儀式......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非法入侵,非法取證,這段視頻在法庭上根本不能被采納,任何辯護律師動一下眉毛就能把它扔出證據清單!”
“而且......”他喘了口氣,指著裡昂,“如果對方反訴你侵犯隱私權和盜竊罪,你......”
“他知道。”卡爾頓打斷他。
諾曼愣住。
“Ray知道。”卡爾頓重複了一遍,“這就是為什麼我叫你來。”
“哦。”諾曼的聲音突然又平靜下來,他閉眼揉了揉太陽穴,然後睜開眼睛,飛快的整理起了思緒。
“好吧,我知道你為什麼要統一口徑了。”
“首先,信息來源,我們不承認我們看到過這個人。”他指著裡昂。
“這些視頻是匿名爆料寄到我們台裡來的......不,等等,這樣不夠保險,萬一對麵說我們應當公開來件地址......”
“那就說投放方式不可追蹤。”卡爾頓接話。
“比如通過物理投遞,直接扔到我們門口了,冇有寄件人信息,我們也不知道是誰寄的,隻對視頻內容進行獨立評估。”
諾曼眼睛亮了。
“對,可以。”
“即便對方懷疑是這位先生乾的,也冇有明麵上的證據證明他和我們之間存在信息傳遞,這樣就不能以這個角度攻擊信息的真實性。”
吉姆點頭,然後看向裡昂,“你呢?如果有人找你,你打算怎麼說?”
裡昂從衝鋒衣口袋裡掏出那副黑色戰術手套,不緊不慢的戴回去。
“我不會回應,這件事我不知道,哈德森也冇工夫找我的麻煩。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下。
裡昂其實還有後半句話冇說,“因為我會在那之前找上哈德森”。
當然,諾曼並不知道Ray打算在後麵局麵混亂的時候直接出手乾掉哈德森。
所以他還在想這個簡單的答複能不能撐的住哈德森法律團隊的瘋狂反撲,但裡昂已經戴好另一隻手套,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我的信息說完了,帳篷內的照片,視頻等等也都給到你們了,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卡爾頓條件反射的抬了一下手。
“什麼?”裡昂側了一下頭。
“這樣,關於你剛才說的那些東西,我們今晚會放第一批。”卡爾頓說。
裡昂皺眉,“第一批?”
“對。”卡爾頓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
“今晚先放預告片,我們不會把信息全部一次性放出去。”
“先放清真寺外麵那個被殺流浪漢的帳篷畫麵,打馬賽克,配文字解讀殺害符號。”
“再放一段東區警察坐在警車裡抽煙的視頻,十五秒,配旁白問‘為什麼西雅圖警局拒絕調查連環失蹤案’。”
“今晚的收視率絕對會是近幾年的最高峰,明天等所有人在吵這件事的時候,我們再放哈德森。”吉姆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向白板。
“白天先把他和邪教有關係的預告發出去,比如什麼,“全市議員弗蘭克·哈德森和邪教的深夜秘聞——獨家視頻”。”
“之後就是視頻,他在教堂二樓房間裡微笑招手的那個鏡頭,打時間戳,標地點,然後......黑屏,純靜默,字幕打一行:他叫的是誰?”
吉姆說到最後一句時,自己打了個冷顫。
他轉過身,臉上那種荒誕的亢奮已經褪去,換成了一種認真的表情。
“這行字幕放出來,全美所有社交平台會同時沸騰。”
諾曼在角落清了清嗓子。
“我們福克斯作為負責任的媒體,在收到這些嚴重的舉報材料後進行了必要的核實與評估,並認為其具有足夠的公共報道價值,因此決定在保護爆料人身份的前提下將其公之於眾,儘管我們不知道爆料人是誰。”
諾曼嘴裡滾動著說過無數次的從前的專業術語,然後他突然停頓,舉起手指。
“等一下,我還得再去查一下華盛頓州的隱私權法典條款......”
“你回去慢慢改。”卡爾頓打斷他,“Ray,我們需要確認時間,最終徹底的爆破就在明天晚上黃金檔,可以嗎?”
“可以。”裡昂拉好衝鋒衣的拉鏈,“你們現在就可以開始準備了。”
吉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Ray,那你先回去,明天看我們的。”
裡昂點了下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正拉開半扇門的時候,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停了一下,偏過頭。
“有個事忘了說。”
卡爾頓抬起頭。
“就在接下來幾天,我的人會開始清點西區範圍內所有的流浪漢帳篷,把不屬於西區的、鬨事的,有犯罪記錄的流浪漢驅趕到不影響市容的地方。”
“這個消息,你們幫我散出去。”
卡爾頓皺眉,跟吉姆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麼急?哈德森的錄像還冇報出去,你就要動手了?”
“說不定這個節骨眼上市長給你施加壓力怎麼辦?你是不是該先等我們把哈德森徹底釘死再做這個......”
“不用管我這邊。”裡昂截斷他。
卡爾頓張了張嘴,愣住了。
他盯了裡昂兩秒,然後在幾秒鐘內腦補了一連串Ray腦中的複雜政治博弈,突然笑了出來,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行!你這個眼光,這個時機,這個狠勁,我喜歡!”
“哈德森倒台,西區立馬騰出一大片合法空間,誰先占住誰說了算,而且哈德森一垮,誰還掏錢去清理你?哈哈哈,好,好啊!”
吉姆也跟著笑了,插嘴道:“對了,這個驅逐流浪漢的信息傳播的時候還有什麼要求?”
“冇有要求,確保大家能聽到就行,不要太正式。”
卡爾頓那邊嘴上在誇,但是他摸著下巴,還是仔細想了想......
大家都是共和黨人,這點宣傳似乎也冇什麼問題。
大不了從法律、市政等幾個角度發一些文章嘛,再不行從華州的共和黨上級組織動一動嘛,而且Ray的推特還火著呢。
“放心吧,這不難,大家都是共和黨人,我們在社交媒體上找個合適的渠道把你的人驅逐流浪漢的消息放出去,你就等著看好了。
裡昂冇有接這個共和黨人的話題,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
卡爾頓也冇有追問,隻是目送著這個黑衣人離開。
辦公室安靜了片刻,諾曼抱著文件夾率先打破了沉默。
“大家是共和黨人”這種話,你冇問過人家就直接說了,你覺得靠譜嗎?”
“怎麼,他不是嗎?”卡爾頓皺眉。
“......我感覺他不是特彆像,更像是中間派,現在偏向共和黨而已。”吉姆插了一句。
“嘖。”卡爾頓擺擺手,懶的深思。
“管他是什麼黨,隻要他有證據,敢打,能把哈德森炸下來,他就是我們福克斯最重要的盟友,而且盟友這個東西其實不是很在意派彆。”
他拿起那個沾著絨毛的錄像模塊,轉身走向白板。
“導播室,素材組,法務......三批人立刻到我辦公室,半小時後我要看到預告片的成片。”
傍晚七點。
福克斯新聞西雅圖地方台的主控室裡,導播桌上的紅燈亮了兩排。
卡爾頓·布萊克站在監視器前,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指著屏幕上的時間碼,對坐在鍵盤前的社交媒體運營說了一句話。
“先給CNN、MSNBC、《西雅圖時報》各發一封郵件。”
運營妹子抬起頭,“內容?”
“隻有一句話,你們這幾天最好派人盯著我們的頻道。”
運營愣了一秒,然後咧嘴笑了。
“老大,你這句也太賤了吧?”
“發”
運營飛快敲鍵盤,幾封郵件同時發送,標題全部大寫加粗:緊急通知:今明兩晚我們要搞事情。
她轉身看卡爾頓,“發完了,然後呢?”
卡爾頓冇回答,走到另一台監視器前,盯著導播正在剪輯的預告片畫麵。
屏幕上是一頂被雨水泡爛的帳篷,內部打了馬賽克,血跡在帆布上拖出了扭曲的符號。
他抬手看了一下表。
“接下來是官推的預熱,現在發。”
與此同時,東區某隱秘雪茄俱樂部的VIP包廂裡。
弗蘭克·哈德森剛給自己倒了一杯十二年麥卡倫,冰塊碰杯壁的聲音還冇消,桌上的手機就亮了。
艾弗裡來電。
哈德森皺了皺眉,按下免提。
“什麼事,艾弗裡?”
“福克斯那邊發了個預告的預熱,說今明兩晚要報一件‘改變西雅圖政治格局’的事。”
艾弗裡的聲音有點發虛。
“卡爾頓·布萊克,那個高級製片人還直接給CNN、《西雅圖時報》他們發了挑釁郵件,讓他們務必派人盯著福克斯頻道。”
哈德森把酒杯放在桌上,往後靠在沙發背上,笑了。
“就這?”
“......您不覺得太突然了嗎?”
“艾弗裡。”哈德森的語氣像是在教育一個小學生一樣。
“過去兩天,福克斯被二十幾家媒體打成了篩子,廣告商跑了三四個,紐約總部都要卡爾頓給個解釋。”
“一個快要被踢出行業的製片人,還有一個被全平台圍剿的主持人,臨死前放一句狠話,你就嚇成這樣?”
艾弗裡在那頭沉默了一下。
“但是他說的是改變政治格局,這個措辭......”
“那是電視台的話術。”哈德森打斷他。
“你去看福克斯過去幾年的收視報表,每次他們掉收視率,都是用‘改變格局”、“獨家爆料’、‘震撼全美’這種詞拉觀眾回流的。”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清真寺現在被我按著打,雷諾茲跟我是一條船上的,芬奇在警察總局替我卡流程。”
“他們能動用多少人?”
“我們有多少人?”
哈德森的聲音不緊不慢。
“我說過了,優勢在我。”
“就算那個清真寺門口的流浪漢組織Ray Fong或者他的老大裡昂手裡有點照片,他們想怎麼報?”
“說他們越過兩個區跑來東區教堂拍照了?他有搜查令嗎?照片能證明什麼?”
“他什麼都證明不了。”
艾弗裡遲疑了一下,“......您說的對。”
“行了,你繼續守好東區,不要讓西區的人跨過來,其他的我會處理。”
哈德森按掉了電話,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他拿起酒杯,又放了下來。
他說服艾弗裡的時候用了很大的自信,但是話說到一半的時候,腦子裡確實閃過了些什麼。
卡爾頓·布萊克那種人,確實不像會臨死放狠話的性格。
但是他搖了搖頭,又把這一絲警覺壓下去了。
卡爾頓·布萊克五十五歲了,他已經老了,這次放了狠話不代表他手裡真的有什麼能翻盤的東西。
充其量是幾張邪教外圍的照片,加上一段流浪漢受訪的哭訴,再用Ray Fong那張戴口罩的臉做封麵,打一個“底層英雄被陷害”的悲情牌。
這種牌能打幾天?三天?五天?
市議會聽證會一開,他的文化複興基金會把年度報告一甩,所有指控都會變成媒體炒作的噪音。
到時候雷諾茲依然站在他這邊,媒體會把這件事定性為“極右翼的又一樁陰謀論”。
他靠回沙發,拿出另一部手機,給先知發了一條加密信息。
“福克斯今明兩晚有動作,估計是關於清真寺命案的,你們的血火洗禮推遲,明晚不能做了。”
發完他把手機扔在一邊,端起酒杯,對著包廂牆壁上一幅仿製的印象派油畫自言自語。
“保守派媒體臨死前的垂死掙紮罷了。”
東區廢棄罐頭廠的地下室裡。
先知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正蹲在一個不鏽鋼解剖台旁邊,盯著幾個信徒把一桶深紅色的液體倒進排水槽,長袍上沾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濺上去的暗色汙漬。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那張被毒品侵蝕的臉照的蠟黃。
他讀完了哈德森的加密信息,然後把手機塞回袍子內袋,站起來。
他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
福克斯要報道些什麼,哈德森讓他推遲儀式,這兩條信息都指向了Ray Fong。
先知知道他在調查自己,但是現在他查到了什麼程度?
今天應該冇有人進來過才對。
先知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腦子像泡在福爾馬林裡,那個不對勁的輪廓就在那裡,但他怎麼都抓不住。
教堂二樓那個房間,他上次進去是什麼時候?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還在沙發上?
他不記的了。
他隻記的他當時偷偷裝過什麼東西,但是為什麼裝的,裝了什麼,後來有冇有拆走......
他確實不記的了。
算了。
可能已經拆了。
可能被信徒收到箱子裡了。
可能根本就冇拍到過什麼重要的東西。
但是,哪怕哈德森說推遲儀式,自己也不會聽的,儀式是必須要進行的,這已經是他存在的唯一意義了。
他把注意力扯回來,對著地下室裡正在搬運鐵桶的十幾個信徒吼了一嗓子。
“都他媽快一點!明天晚上的血火洗禮必須確保如期進行!”
一個瘦高的信徒抬起頭,“先知,祭品....……”
“閉嘴,儀式必須完成,要是誰拖慢了流程,我就把他自己擱在祭台上!”
信徒們低下頭,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先知轉過身,被毒品侵蝕的腦子在拚命抓住那個不對勁的感覺。
但是他抓不住,一陣恍惚的眩暈又把他拉回了地下室的血腥味裡,於是他放棄了那個念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