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結緣
其他幾個人也圍了上來,嚷嚷著說根本不認識這裡的人,也不知道這裡在搞什麼,必須趕緊走。
麥克阿瑟看著這一切,手裡的鋁管狠狠敲在了地上。
“逃兵行為!”
裡昂靠在帳篷旁邊。
“將軍。”
麥克阿瑟立刻挺直了腰板。
“在!長官!”
“穩下來。”裡昂指了指那群混亂的流浪漢,“告訴他們,這事我們會管,不準私自離開。”
麥克阿瑟把那根鋁合金管往地上一敲,邁開大步走了過去。
“命令!所有人就地集合!嚴禁嘩變!”
“臨陣脫逃者,軍法處置!!”
他頓了頓,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然後捏著那根充當指揮棒的鋁管,直接往那個喊的最大聲的流浪漢衣領上點了兩下。
“你們這幫膽小鬼!敵人剛派來一個偵察兵你們就尿褲子了?!”
“都給我聽好!列隊!”
裡昂看著麥克阿瑟把幾個跑的最快的流浪漢像趕鴨子一樣轟了回來,才把視線再次轉向旁邊的塞拉斯。
塞拉斯看到裡昂看向自己,又開口了。
“你剛才說不讓他們走,意思就是你也看出來這事不對了?”
塞拉斯把手裡剩下的半塊烙餅塞進連帽衫口袋裡,歪著頭看裡昂。
“你看出來這是在搶地盤,不是普通殺人?”
裡昂扯了一下口罩邊緣,聲音平淡:“冇看出來。”
“那你乾嘛攔著他們?”塞拉斯眨了眨眼。
“因為錢。”
裡昂看著遠處還在騷動的人群。
“清真寺的羊湯、烙餅、帳篷、還有外麵那些臨時工的工資,都是真金白銀砸下去的。”
“這批人散了,我的投入全打水漂。”
他轉過頭,眼睛透過帽簷陰影落在塞拉斯臉上。
“而且這裡是街頭,街頭有街頭的規矩。”
“人家在你的地盤上殺完人,你一槍不放就散了,那下次人家還敢來。”
“這次是殺一個,下次就是放火燒帳篷。”
“示弱隻會被進一步拿捏,所以這事冇完。”
塞拉斯聽完,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珠子轉了轉,然後咧嘴笑了一下。
他那顆紅彤彤的鼻頭痘痘在笑容裡擠的更大了。
“嗯......有意思,不過我想的跟你不一樣。”
“說。”裡昂道。
“信徒。”
塞拉斯把手從眼鏡上放下來,指了指清真寺的方向。
“這裡是清真寺。我過來的時候看到外麵排著長隊,那個穿長袍的老頭天天給他們發烙餅、發傳單。”
“這叫什麼?”
他頓了頓,然後自己回答了自己。
“這叫傳教。”
“上百多號人,天天在這裡排隊領吃的,天天聽清真寺的經,天天看清真寺的攤子。
“這些人本來應該在哪?”
塞拉斯指了指腳下的地麵。
“在街上,在橋洞底下,在隨便哪個教堂門口排隊等救濟。”
“但現在他們全被你們吸過來了。”
“如果那個什麼‘上帝的羊群’是紮根底層人的邪教,我記得他們傳單上寫的口號是“神隻揀選被世界拋棄的人。”
“那你們就是在搶他們的羊。”
他雙手一攤,做了個理所當然的表情。
“殺一隻羊,嚇跑一群羊,剩下的羊自然會回到原來的草場。”
裡昂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兩秒。
邪教有這種思維不奇怪。
他在警校培訓資料裡看到過,某些極端教派確實會把世俗慈善機構視為競爭對手,就像黑幫爭奪街角一樣,隻不過他們爭奪的是人口。
所謂的“信徒”,在邪教頭子眼裡,跟黑幫的“小弟”本質上是一個性質的......
能交錢、能乾活,能當炮灰的人力資源。
這麼一想,昨晚那場帶有儀式感的謀殺的意圖就很明顯了。
拔掉據點的旗幟,瓦解據點的威懾力,然後把恐慌的流浪漢重新趕回他們的地盤。
邏輯完全通順。
“合理。”裡昂簡短的評價了一句,然後看著塞拉斯。
“你是佛教徒?”
塞拉斯立刻搖頭,絨線帽頂上的絨球跟著晃了兩下。
“我剛才說了,我不是教徒。教徒和非教徒是同一個硬幣的兩麵,而我......”
“你是拋硬幣的那個人。”裡昂幫他說完,“聽過了。”
“對對對。”塞拉斯很高興有人能記住他的話。
“我更希望你管我叫修行者。”
“修行者。”裡昂咀嚼了一下這個詞,口罩下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所以說,你不是被動流浪的,你是主動跑出來修行的?”
“一般的白人可不會自稱修行者或者出家人,不光是不會這樣自稱,連深入接觸這種東西都基本不可能。”
“讓我猜猜,離家出走,而且你家的家境應該不一般?不然你不太可能有那個閒情逸致了解佛教。”
塞拉斯張了張嘴。
然後他閉上嘴,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又推了推,推了三次。
絨線帽下麵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
"
他不說話了。
沉默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他把雙手揣進連帽衫口袋裡,仰頭看了看帳篷頂上的破洞,用一種突然變的很飄忽的語氣開了口。
“世間萬物,不過緣起緣滅。住於一處,便生執著。執著生,則苦生。執著滅,則苦滅。”
他低下頭,重新看向裡昂,鏡片後麵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你看這帳篷。昨晚有人在裡麵種下了惡因,今早我們就來收惡果。”
“但帳篷本身冇有善惡,善惡在人心裡。”
“修行嘛,就是把這些因果一層一層剝開,看到最裡麵的空。”
裡昂冇說話,就這麼看著他。
塞拉斯被他看的有點發毛,又推了一下眼鏡。
“這位施主,你有冇有覺得你盯人的眼神有點人?”
哈桑站在旁邊,表情已經從“這個瘋子到底在說什麼”變成了“我放棄理解”。
裡昂把手揣進衝鋒衣口袋,語氣不鹹不淡:“你說的修行,具體怎麼修?睡橋洞?撿垃圾吃?”
塞拉斯立刻來了精神,從口袋裡掏出剛才那塊沾著泥的烙餅,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
“隨緣而住,隨緣而食。”
“昨天的我是睡在第四街停車場的,今天的我走到這裡,聞到羊肉湯的香味,就停下來了。這就是緣。”
他嚼著烙餅,含糊不清的補充了一句。
“當然,如果緣分能再給我一碗湯的話,那就更圓滿了。”
“你……………”裡昂的話還冇說完。
塞拉斯已經把吃空的那隻手攤開來,手心朝上伸到裡昂麵前。
“這位施主,我剛才幫你破解了邪教的密碼,又幫你分析了他們的作案動機。”
“這在世俗的世界裡,叫做提供專業谘詢服務。”
“在修行者的世界裡,這叫結緣。”
“不管在哪個世界,都應該有點回報吧?”
裡昂盯著那隻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頭,看了一眼哈桑。
“哈桑。”
“嗯?!”
“給他一碗湯。”
塞拉斯雙手合十,絨線帽的絨球在頭頂彈了一下。
“緣分到了。”
哈桑歎了口氣,轉身去給這個自稱“修行者”的怪人盛湯。
裡昂看著塞拉斯那顆紅彤彤的鼻頭痘痘,腦子飛速轉動。
既然“上帝的羊群”是一個邪教,而且是在底層流浪漢裡搶地盤的邪教,那他們肯定有傳教的渠道。
西雅圖的宗教圈子就那麼大,下午托馬斯剛好要去市中心的聖公會大廳參加那個教友會議。
那裡聚集了一大幫西雅圖的神職人員。
如果這個邪教頭子明麵上的身份就是一個正規牧師呢?
帶著這個懂邪教符號的家夥去現場轉一圈,說不定能聞出點什麼味來。
而且就算這個邪教頭子冇有明麵上的神職人員身份,這一趟也可能能找出一些線索。
“你今天留在這裡,彆走,下午跟我去開會。”裡昂看著正盯著哈桑背影咽口水的塞拉斯。
“我?”塞拉斯轉過頭,指著自己鼻頭上的痘痘。
“這位施主,我剛幫你認出了邪教,又幫你分析了作案動機,現在還要我去開會?”
“這得加錢。”塞拉斯說。
“馬上會給你一碗羊湯。”
“一碗羊湯是上次的賬,這次是新的緣。”
“那就再加一碗。”
“成交。”
塞拉斯雙手合十。
裡昂冇再看他,轉過身,朝著那群被麥克阿瑟強行列隊的流浪漢大步走去。
麥克阿瑟正拄著鋁合金管站在隊列前麵,看到裡昂走過來,立刻往旁邊讓了一步。
“長官,逃兵已全部攔截!請訓話!”
裡昂站定,視線掃過眼前這群人。
七八十號流浪漢稀稀拉拉的排成了幾排,有的裹著臟毯子縮著脖子,有的扛著睡袋站在那喘粗氣,還有幾個人蹲在地上,臉上寫滿了不服氣。
剛才鬨的最凶的那個,戴著毛線帽的白人流浪漢站在第一排,梗著脖子瞪他。
“憑什麼不準我們走?!”
旁邊幾個人跟著附和,有人在喊“政府都不管,我們憑什麼留下”,有人嘟囔著說什麼免費羊湯原來是為了把他們綁在這裡當人肉盾牌。
“有人在帳篷裡殺人!你還讓我們留在這裡等死嗎!”
“就是!我們是討口飯吃的,不是給你賣命的!”
“你管天管地還管我們走不走?!”
裡昂注意到人群裡有幾台手機正對著他拍。
其中一個是戴藍色棒球帽的年輕人,手機殼背後貼著骷髏頭貼紙,他把手機舉的老高,角度明顯是衝著裡昂臉上的口罩和棒球帽來的。
想拍就拍吧。
裡昂冇理會鏡頭,直接走到人群前麵,等他們喊完,才開了口。
“誰說不讓你們走了?”
人群裡安靜了大概半秒。
毛線帽也愣了一下,“那你不是讓那個瘋子拿棍子攔著我們......”
“我說的是不準私自走。”裡昂打斷他,掃視著人群,“冇說不準走。”
“走可以,但要守規矩。”
“你們覺得,我要把你們鎖在這裡?”
冇人吭聲。
“羊湯免費喝,烙餅免費領,帳篷免費住。你們在這裡待了多久?三天?五天?半個月?”
“期間有人管過你們嗎?”
下麵有人下意識搖了搖頭。
“管你們吃喝,管你們安全,管你們登記信息。用毛毯、看病拿藥,從頭到腳哪一樣不是我這個據點給的?”
他停了一步,聲音突然變的嚴厲。
“現在外麵死了個人,你們就要跑。跑哪去?去彆的街區?那裡有給你們發羊湯的嗎?有給你們搭帳篷的嗎?”
“冇有。”
有人回答了這個問題。
“西雅圖彆的區,隻有用警棍趕你們走的巡警,和用掃帚砸你們頭的便利店老板。”
毛線帽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你們要走的理由,是因為怕死。但我告訴你們,今天這個死人,不是隨機殺人。”
裡昂指了指身後那頂染血的帳篷。
“有人在故意砸場子。”
“為什麼?因為你們在這裡過的舒服,有人不樂意了。”
“他們殺一個人,想嚇跑你們所有人。”
他往前走了兩步,眼睛透過帽簷陰影落在第一排的幾個人臉上。
“你們跑了,他們就得逞了。”
“他們下次還敢來,下次就不隻是殺一個人了,是放火燒帳篷。你們躲到彆的地方去,他們一樣能追過去,因為你們是軟柿子,捏了捏。”
“你們散了,他們就能把你們重新趕回橋洞底下,該挨凍的挨凍,該餓死的餓死。”
“你們現在想跑的,正好就是他們想讓你們乾的,最好全都滾蛋,滾回街頭繼續當垃圾。
毛線帽臉上的憤怒開始鬆動,旁邊有幾個蹲著的人也抬起了頭。
“所以今天的事情,我不光要管,還要管到底。”
“我等會兒就打電話叫警察來處理,正經的警局程序。”
裡昂在心裡已經把這條線理得很清楚了。
這麼多雙眼睛都看到了屍體,帳篷裡那些血字也不可能洗的乾淨,根本瞞不住。
與其讓某個路過的巡警瞎幾把亂捅,不如直接用自己的權限接手。
ACU接手命案,程序上完全說的過去,斯特林那邊也就是打個電話報備的事。
毛線帽愣愣的聽完,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你......你認識警察?”
“我在這裡擺攤,能不跟警察報備?”裡昂的語氣毫無波瀾,“你不信的話,等會兒警車來了你自己看。”
然後他收回視線,重新掃向人群。
“警察的事我會聯係,現在說另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清真寺的羊湯不再免費供應。
人群立刻炸了鍋。
冇等他們嚷嚷開,裡昂就舉起了手。
“想喝湯、想吃肉,想住帳篷,可以。”
“乾活來換。”
“今天要乾的活,是去街上發廣告傳單。告訴周邊幾個社區的住戶,我們免費上門回收廢舊家具和壞了的老電器。”
“把這些東西拉回這裡之後,懂修理的人接手,把東西翻新。”
裡昂在人群裡看到了老焊,他們晚了自己的車一步,但是也都到了。
他看了一眼老焊,老焊站在人群外圍,舉了一下沾滿機油的手套表示收到,其他人也看到了有人帶頭表態。
“你們有人以前是焊工,有人以前是搬運工,有人以前坐辦公室。
裡昂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節奏,“你們怎麼掉的坑我不管,但現在我這裡有個梯子,要不要爬是你們的事。”
“願意乾活的人,從今天開始,每天有飯吃,有地方睡。以後乾的好還能有正式工作。”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
“你們不是覺得不安全嗎?”
“等這波人招夠了,據點裡晚上站崗的人就不是四個,是十個,二十個。”
“誰還敢來砸場子?”
他冇等回答,把音量重新提高了半個調。
“現在,誰不想乾活的,誰寧願繼續上街當流浪漢的,出列。”
人群騷動了一下。
有幾個裹著毯子的流浪漢互相看了一眼。
“出列之後到雷那裡登記,然後就可以走了,橋洞底下,冷風裡麵,隨便你們去哪。’
“走了的人,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清真寺門口,羊湯冇你的份,烙餅也冇你的份。”
“因為你們選擇了回去當流浪漢。”
又是一段沉默。
第一排的毛線帽低著頭想了好一陣,然後抬頭看了看身邊的幾個人。
慢慢地,有七八個人低著頭拖著自己的破爛行李從隊列裡走了出來,其中一個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往雷旁邊的空地挪了幾步。
裡昂也不再看他們。
然後一個穿著破舊保安製服的黑人老頭慢慢的舉起手。
“我......我不走。我以前在大樓裡做過夜班保安,能幫忙看場子。”
“算巡邏隊預備。”裡昂說。
第二個舉手的居然是剛才喊的最響的毛線帽。
他漲紅著臉,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他媽以前在搬家公司乾過。能搬東西。”
裡昂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點了下頭。
更多的流浪漢不走了,哈桑鬆了口氣,開始收拾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烙餅籃子。
裡昂轉身往回走,走到塞拉斯旁邊。
塞拉斯一直蹲在一個板條箱上把湯喝完,看到裡昂走過來,把空碗端端正正的放到腳邊,站起來拍了拍連帽衫上的餅渣。
“那個會下午幾點?”
“兩點。”裡昂說,“市中心的聖公會大廳。”
“聖公會?那個地方可不算底層教區。那是個有錢人的地方。冇想到你的路子這麼野。”
“我隻是陪一個老牧師過去。”裡昂看了他一眼,“你最好換件衣服。”
塞拉斯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隻貼著塑料紐扣眼睛的卡通小貓,然後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
“換不了。修行之人,一身衣服穿到底,這就叫隨緣。
“那你就隨緣聞著吧。”
塞拉斯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然後臉色一變。
“我還是換一件衣服吧。”
“確實有點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