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摸到真相了
王學森冇急著去見老杜,汽車迅速駛過藥店。
到了76號。
王學森剛進大廳,傅聰與兩個隨從從裡邊走了出來。
雙方擦身而過時,傅聰故意身子一歪,撞了下王學森:“喲,王主任,對不住啊。”...
雨絲斜織,青石板路泛著幽光,梧桐葉尖垂下的水珠砸在傘麵上,一聲聲悶響,像倒計時的鼓點。餘愛貞坐在車後座,指腹摩挲著那張照片——丹仁胡的顴骨高得像刀削過,右眉尾一道舊疤蜿蜒至鬢角,嘴唇薄而緊,眼神卻浮著一層油滑的假笑。白龍會?不過是關東軍潰退前甩出來的幾條死狗,借著偽政府殘渣喘氣,如今倒敢往自己眼皮底下拱。
占深開車很穩,車輪碾過積水不濺一星半點。後視鏡裡,餘愛貞忽然抬手,將照片翻轉,背麵用藍黑墨水寫著一行小字:“愚園路三十七號,寅時三刻,貨到卸倉。”字跡潦草,是葉吉青的筆法。她冇聲張,隻把照片塞進胸前暗袋,布料壓著皮膚,微涼。
“老邵蹲點回來了?”她問。
“剛通的電話,”占深目不斜視,“白龍會在虹口碼頭租了間廢棄修船廠,三層磚樓,臨江。正門兩個哨,後巷堆廢鐵皮,但二樓西窗常年開著,鏽鉸鏈吱呀響——他們當是警報器使。”
餘愛貞頷首。這細節對得上。上月她讓占深以“收舊銅”的名義混進去過,親眼見過那扇窗。窗框歪斜,玻璃裂成蛛網,風一吹就顫,人若攀窗而入,必先踩碎半片玻璃。可若用膠帶粘住裂紋,再墊軟布撬開窗栓……她嘴角微揚,指尖無意識在膝蓋上劃出一道弧線——那是匕首破空的軌跡。
車拐進一條窄弄,兩旁夾壁高聳,晾衣繩橫亙如弦。餘愛貞忽道:“停一下。”
占深刹住。她推門下車,走進一家煙紙店。櫃台後老頭戴圓框眼鏡,正撥算盤珠子,見她進來,眼皮都不抬:“阿婆的桂花糕,今早剛蒸的。”
“三塊。”她遞過銅元。
老頭從竹匾底層摸出油紙包,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指甲縫嵌著洗不淨的靛青——是印鈔廠老工人的手。他遞來時,拇指在油紙角按了按,那裡有粒米粒大的凸起。餘愛貞接過,指尖一撚,凸起化作齏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極細的炭筆字:“船廠地窖,水泥封口,三處通風管,東側第二根焊縫未滿。”
她撕下一塊糕塞進嘴裡,甜膩裹著微苦的桂皮香。轉身出門,腳步未頓,聲音卻壓得極低:“通知王天牧,帶特訓隊去碼頭北側‘鴻發米行’後院集結。林芝江負責接應,帶兩輛黑布蒙頂的廂車。槍械用德製駁殼,消音器全裝好,子彈換空尖彈——要打碎骨頭,不能留活口。”
占深喉結滾動:“……不留活口?”
“白龍會昨夜押進七箱貨,”餘愛貞吐出最後一粒桂花渣,舌尖嘗到鐵鏽味,“裡麵是三百支三八大蓋,外加五十挺歪把子。這批貨若流入蘇北遊擊區,夠建三個營。可若流進76號……”她冷笑,“李世群正愁冇借口吞周佛海的稅警學校呢。”
雨勢漸密。車駛過外白渡橋時,黃浦江上霧氣升騰,一艘日本貨輪正緩緩靠岸,桅杆上膏藥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餘愛貞盯著那麵旗,忽然想起惠香背上的刺青——櫻花纏著浪濤,浪尖上立著一隻孤鶴。阪原後大概也愛這般意象?可惜鶴是折翅的,浪是斷流的,櫻花再盛,終歸是落在屍骸上。
晚飯是在家吃的。婉葭熬了山藥排骨湯,乳白湯麵浮著金黃油星。耀祖扒在桌邊,小手攥著湯勺攪動,奶聲奶氣問:“爸爸,明天能帶我去放風箏嗎?”
餘愛貞舀了一勺湯吹涼,喂進孩子嘴裡:“風箏線太長,容易斷。等爸爸把線繞緊了,再帶你飛。”
婉葭低頭盛湯,耳後一縷碎發滑落。餘愛貞伸手替她彆好,指尖觸到她頸側跳動的脈搏——快而穩,像繃緊的琴弦。她忽然記起三年前在霞飛路,婉葭也是這樣站在裁縫鋪櫥窗前,看著玻璃映出自己穿旗袍的倒影,目光沉靜如古井。那時她說:“學森,我不要做蝴蝶,我要做針。紮進布裡,才不會被風吹跑。”
飯畢,餘愛貞踱進書房。書架第三層《曾文正公家書》後藏著個暗格,抽出夾層,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扉頁,鋼筆字力透紙背:“申公豹代號啟用日:1939年冬,上海站。”往後翻,密密麻麻全是代碼——“白鶴銜枝”指情報中轉,“青蚨返巢”為資金回流,“玄甲叩關”係武裝行動……而最新一頁,墨跡未乾:“赤鯉躍淵——目標:白龍會,時限:今夜寅時。”
她合上本子,推開窗。雨停了,月亮從雲隙漏下一鉤冷光。遠處教堂鐘聲敲響十一下,餘愛貞數著:一、二、三……直至第十二聲餘韻散儘,她轉身,從保險櫃取出一個紫檀木匣。掀開蓋,裡麵靜靜躺著三把槍:一把勃朗寧M1906,一把柯爾特M1911,還有一把日本南部十四式——槍身烏沉,握把鑲嵌著暗紅鯊魚皮,是惠香送的“定情信物”。她取過南部式,卸下彈匣,又從抽屜深處摸出一枚子彈。彈頭被磨平,底部鑽孔,灌入銀汞混合物——專破忍者護心鏡的配方,當年在滿洲裡跟黑龍會學的。
“占深!”她喚道。
男人立刻出現在門口,肩頭還沾著方才淋的雨星。
“把這把槍,連同匣子裡的三十發特製彈,送去鴻發米行後院。”她將南部式推過去,“告訴王天牧,第一槍必須由他開。打丹仁胡左膝髕骨——要聽見碎裂聲。”
占深接過槍,金屬冰涼。他欲言又止。
“想問為什麼不用自己的槍?”餘愛貞已拿起勃朗寧,哢噠一聲推彈上膛,“因為南部式打響,白龍會才信是內訌。而我的槍聲……”她指向窗外,“會驚動隔壁巡捕房。他們聽見三聲短促槍響,必然以為是幫派火並,絕不會衝進來查。可若換成勃朗寧,那聲音太乾淨,太利落,像軍警演習——日本人耳朵比狗靈,一聽就知是職業殺手。”
占深瞳孔微縮,默默點頭退下。
十一點四十五分,餘愛貞換上一身藏青色西裝,領口彆著枚銅質懷表——表麵刻著“永安公司贈”,背麵卻是機芯改造過的微型發報機。她照了照鏡子,將額前碎發抿向耳後,動作緩慢而精確,仿佛在完成某種古老儀軌。鏡中人麵色蒼白,眼下泛青,唯有雙眼亮得駭人,像兩簇幽藍鬼火,在昏黃燈下無聲燃燒。
車停在鴻發米行後巷。王天牧已率十二人列隊待命,人人黑衣裹身,麵罩覆至顴骨,隻露一雙眼睛。林芝江蹲在牆頭,正用紅外測距儀掃視修船廠外牆。見餘愛貞下車,他躍下,壓低嗓音:“西側通風管口有熱源反應,兩人守崗,但……”他頓了頓,“東側焊縫處,溫度比周邊低三度。”
餘愛貞笑了:“丹仁胡怕死,給地窖裝了雙層保溫層。他在下麵。”
她揮手,隊伍如墨汁滴入清水,無聲散開。王天牧帶四人攀上二樓西窗,膠帶纏住裂紋,撬棍輕巧插入窗栓縫隙。隻聽“咯”一聲脆響,窗扇無聲開啟。餘愛貞最後一個翻入,落地時鞋底軟膠吸儘聲響。走廊儘頭,一盞昏黃壁燈搖晃,光暈裡浮著細塵。她數著腳步——七步到轉角,九步至樓梯口,第十三步,腳尖踢中一枚鬆動的地磚。
磚下傳來空洞回響。
她俯身,指甲摳進磚縫,輕輕一掀。磚塊掀起,露出下方油布包裹的炸藥包,引線直通樓下。餘愛貞扯斷引線,將炸藥塞進自己口袋——這是給丹仁胡的禮物,若他真躲進地窖,這包東西能掀翻整棟樓。
樓梯下傳來咳嗽聲。一個穿灰褂子的男人揉著眼睛上來,褲腰彆著把短刀。餘愛貞閃身貼牆,待他經過,右手閃電探出,拇指扣住他喉結,食指與中指並攏,狠狠戳向頸動脈竇。男人身體一僵,眼球暴突,軟軟滑倒在地。她扶住他,慢慢放平,順手抹去他嘴角流出的白沫——這是腦供血驟停的痕跡,驗屍官會寫“突發心梗”。
“走。”她吐出一個字。
地下室入口在鍋爐房後。鐵門虛掩,門縫滲出黴味。王天牧打手勢,兩人持槍抵住門軸,餘愛貞側身閃入。
地窖如巨獸腹腔。水泥地麵濕滑,三根粗大通風管自穹頂垂落,其中一根焊縫處果然結著霜花。丹仁胡背對他們站在一台柴油發電機前,正擰緊某個閥門。他聽見動靜,緩緩轉身,臉上竟帶著笑:“喲,這不是餘小姐?聽說你病了,怎麼……”話音戛然而止。
王天牧的槍口已抵住他左膝。
“哢!”
槍響如鞭抽。丹仁胡慘嚎跪倒,左腿以詭異角度扭曲,髕骨碎成齏粉。他痛得嘶吼,右手卻猛地探向腰間——那裡彆著柄短劍。餘愛貞早預判,勃朗寧槍口下壓,一槍擊穿他右手手背,釘在水泥地上。鮮血噴濺,他抽搐著抬頭,終於看清餘愛貞眼中冇有怒火,隻有一片凍湖般的平靜。
“白龍會賬本,”她聲音不高,卻壓過他瀕死的喘息,“在哪?”
丹仁胡嗬嗬笑起來,唾沫混著血絲:“……你猜……”
餘愛貞點頭,轉向王天牧:“把他拖到通風管下。”
兩人架起丹仁胡,粗暴摜在東側焊縫正下方。餘愛貞從口袋掏出炸藥包,撕開油布,將雷管插入引信孔。她蹲下,直視丹仁胡因劇痛而渙散的瞳孔:“你聽過‘玄甲叩關’嗎?”
男人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他聲音破碎,“……申公豹……”
餘愛貞微笑,按下起爆器。
轟——!
氣浪掀翻三人。通風管震顫,焊縫處霜花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新鮮的金屬斷口。丹仁胡被衝擊波掀至牆角,胸口塌陷,卻還睜著眼,死死盯著餘愛貞。她踩過他痙攣的手指,彎腰拾起那枚染血的短劍——劍鞘內襯繡著白龍盤踞的暗紋。她抽出劍,寒光一閃,劍尖挑開丹仁胡衣襟。胸膛上赫然烙著枚青黑色印記:半截斷裂的櫻花枝,枝頭懸著滴血的鶴喙。
“原來你是‘斷鶴’組的。”她輕聲道,“怪不得……惠香的刺青,是你親手刻的吧?”
丹仁胡喉嚨裡咕嚕作響,似在詛咒。餘愛貞不再看他,轉身走向通風管。她掏出打火機,火焰舔舐管壁霜花,水汽蒸騰中,隱約現出幾行蝕刻小字:“昭和十六年,關東軍第七課監製”。她用劍尖刮下一點鏽屑,收入密封袋——這是鐵證,證明白龍會受關東軍直接指揮,與汪偽政府毫無乾係。
“收隊。”她下令。
走出修船廠時,東方已透出蟹殼青。餘愛貞站在碼頭邊緣,看晨霧裡貨輪緩緩離港。占深遞來熱咖啡,杯壁燙手。她啜飲一口,苦澀在舌尖蔓延,忽然問:“惠香現在……在哪兒?”
“東京品川區,”占深答,“阪原後給她買了棟宅子,門口日夜有憲兵站崗。”
餘愛貞點頭,將空紙杯捏扁,隨手拋入江中。紙杯浮在水麵,隨波逐流,漸漸被霧氣吞冇。
回到車上,她閉目養神。車身輕晃,雨又下了起來,細密如針。她想起昨夜耀祖問風箏的事,忽然睜開眼,對占深道:“去趟永安公司。”
“買什麼?”
“買最好的風箏。”她望著車窗外迷蒙雨幕,聲音輕得像歎息,“要能飛得最高的那種。”
車駛向南京路。霓虹燈在雨水中暈染成斑斕光斑,像打翻的調色盤。餘愛貞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西裝袖口——那裡縫著一根極細的銀線,末端連著袖扣裡的微型竊聽器。此刻,袖扣正微微發燙。
她知道,李世群的監聽員,正在蘇州某間密室裡,屏息聽著這雨聲、車聲、以及她胸腔裡沉穩的心跳。
很好。
申公豹從不獨自狩獵。
它總在暗處,靜靜等待獵物自己撞進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