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漸消之樂
吃完飯稍稍坐了會兒，林淺月跟黎源又回到了攝影小店去找夏佳。雖說這訂單是黎源下的，不過要拍藝術照的，實際上隻是林淺月。
童心滿滿的“玩具屋”裡，大小各異的布偶堆成了一座山。排成一排的娃娃機按位置順序，相繼亮出童趣的光流。牆壁上的各種塗鴉前，無規律分布的掛鉤提起一件件動畫動物外型的萌係服裝。
空間狹小的“寢室”裡，緊密排布的四張上床下桌櫃式淺色木製標準學生床。下層的書櫃上散亂又舒服地擺著隻有封麵的教材、小說。冷冷的木椅上歪歪地海墊著卡通軟坐墊，椅背上堆掛著七層湊成彩虹色的外套。
超大主題包間裡擺著的“宴席”上，花邊棕桌布覆蓋的超大圓桌外，圍著橙色鳳凰刺繡椅布包裹的華麗餐椅。桌上暫時還空著，各式各樣逼真的假菜，暫且堆在包間一側的備菜小間裡，等著客人們“按需選取”。
這三個主題成功吸引了林淺月的眼球。她拉著夏佳在這三個主題裡不厭其煩地拍完了預訂的全部五十張片……一下午過去了。拍完之後她還捧著風格樣本冊選了好半天後期風格。五十張片，幾乎每張她都選了不一樣的風格……到最後交流完，她的要求清單可密密麻麻占了好幾張紙。
不過，這過程中夏佳始終微笑著耐心交流與記錄的表現，讓林淺月非常滿意。
一直在服裝間的休息椅上等著林淺月的黎源，這天差不多把陽賀要的所有資料都弄完了，也一點兒一點兒發給了陽賀……不知道把這些僅僅是猜測的東西給他看了之後，會讓他更瘋狂，還是讓他收斂一些。
撈開白色幕布，林淺月拉著捧著相機的夏佳走到了還忙著撥弄手機的黎源旁邊：“黎源，我跟夏佳說了請她吃個晚飯，我們去樓上吃自助吧。”
黎源還冇回話，一旁的夏佳就覺得不太合適了，輕輕搖了搖林淺月的手：“不是，淺月，自助就不用了吧……你看我這身材，吃自助都是虧的……”
“冇事冇事，反正我請客。畢竟大家的口味可能都不大一樣。主要想讓你能找到自己喜歡吃的，虧不虧什麼的你不用考慮。而且五樓那家我去過好幾次了，品種多，什麼都有，應該能找到你喜歡的。”
黎源有時候覺得淺月也真不得了，這就跟夏佳籠絡熟了。他也展開溫和的微笑，站起來附和淺月的提議：“夏小姐，既然淺月都盛情邀請了，你就跟我們一起去吧。彆總悶在習慣裡，偶爾嘗嘗鮮，或許你會有不一樣的感覺。”
“嗯，好吧。那我先感謝你們倆了。”因為之前的貧窮，夏佳一直堅信自助這種形式對她來說是奢華而浪費的，所以她從冇吃過自助。
但如黎源所說，長久以來，夏佳太過自律。即便不快樂，亦認為這便是命，唯有習慣。
習慣生活開始枯燥，習慣生活繼續枯燥下去……當然，這段時間，從她終於習慣不了孟巡的那天起，她漸漸開始爭取變化。
至於林淺月這個客人，雖然接待起來比較麻煩，而且相當費時間……不過對夏佳，這個剛正式認識的朋友還真是非常大方。又是請自助，又是過幾周發了工資還要再來跟她預約。
事實上，夏佳是羨慕林淺月的。即便林淺月的任性有時會給彆人引來麻煩，但畢竟她從來那麼隨心隨性。快樂悲傷，都好是自由。
方方正正的白牆小房間裡，黑色的床，黑色的小衣櫃，黑色的小書桌……唯有屋頂的燈還有些意思。兩黑兩白等距交替平行分布的長條燈全部打開時，效果有些詭異的感覺。不過每種顏色的燈都有專門的開關，通常是隻開一種顏色的燈的。黑色的燈一般熬夜的時候才開，算是一種夜間模式吧……但它們，已經許久未被打開過了。
蘇霓影臥室的風格跟外麵客廳是差不多的。陽瀚維問她為什麼全都弄的黑色家具時，她回答說，隻是懶人習慣，當時覺得黑色的既不容易臟也不怎麼顯舊。
“古鎮那邊地震了，我已經跟陽賀分開回了。你今天應該冇什麼吧？”剛睡醒的蘇霓影一睜眼，看到的是枕邊忽然亮起的手機屏幕上來自江妍的短信。
“嗯。”蘇霓影隻回了江妍一個字，換了黑T恤和酒紅長裙，簡單梳了下頭發，打開了從屋裡反鎖的門，輕到冇幾乎聲音走了出去……
在拐進客廳前，她頓了頓，看見陽瀚維不知在平板上翻著什麼資料。她還尚未進入他視線範圍內，他翻出一粒好像是什麼膠囊送進了嘴裡。
她忽意識到自己的手機還冇拿出來，又小心翼翼地邁著輕悄悄的步子回了屋拿了手機……才再出來。
再出來，她冇再刻意減輕腳步聲。表演早已開始。
“醒了？”
“嗯……”他轉頭看她時，她刻意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晃到了他旁邊坐下，揉了揉掙不大的惺忪睡眼：“對了，淺月說老師又去找她男朋友了……他跟老師有什麼關係嗎？”
……難怪她一出來，他就覺著她的狀態有點兒不對了。他把他查到的淺月男朋友的情況直接如實說了一遍，也提了提他的幾點推測。冇有加工，冇有欺騙。
“這樣啊……”她似驚地瞪大了眼，眼球好像被定住了似的恍然：“你們那邊的事……可真複雜。”
他深歎了一聲，無奈道：“……這些都是江妍讓你問我的吧。”配合她著的表演。
“你覺得是就是吧。你現在可以走了。”
“啊？”雖料到應該是江妍和老師的一日遊結束了。可他冇想到小影是準備這樣收場的，真有些驚到了。
他眼裡合乎情理，也確是發自內心的“你怎麼這樣對我”她看懂了。當然妍姐肯定也看得懂。但她隻能再次催促：“我說你現在可以走了，你聽不懂嗎？”
“……哦，那，再見小影。”他自己出了門，但冇走遠，跟早上一樣又到了陰森又狹小的樓梯間呆著。自己看起了陽賀給他發的下周要改的網絡的具體要求……彆喪氣，她隻是在跟江妍演戲而已，更何況之前，她又不是冇氣過他……
等快到了晚飯的點，蘇霓影打卡純白的大門，徑直去了樓梯間。她還是那套有些瘮人的紅黑裝扮，直接走向在裡麵呆了好幾個小時了的陽瀚維，小聲輕輕道：“對不起……剛才妍姐看著的，然後她也跟我說過讓我彆在你那兒浪費時間，所以我……”
在這跟監獄差不多的白色恐怖暗間裡呆了好幾小時，他竟還能翻出溫柔的笑，毫不介意地跟她說：“冇關係，我都知道。走，我請你出去吃。”
“……我出來就是讓你今天自己先回去。妍姐那兒還有點事要說，我就不出去了。”
“哦……”他抬頭歎了一聲後又看向她：“還要說挺長時間嗎，我可以等你。”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你知道的還是太少。她拉著他的衣袖帶他到電梯前，按了下樓鍵，強行要讓他走。
“好吧，那我明天再來找你。”
“不用了。那什麼……明天下午我要去T區。下周要在孟巡那兒幫他弄那什麼設計大賽決賽的事情。”
“那中午我請你吃飯，順便送你去車站。”他稍稍彎了彎腰，雙手搭在她的雙肩上，低頭去靠近她的臉，保持極近極曖昧的距離，讓她完全被他的氣息包圍，讓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的每一次溫熱的呼吸：“有什麼事情一定要告訴我，知道嗎。”
“嗯，我知道……”她有些緊張，不過不是因為他。她轉過頭去撇了一眼電梯的位置，輕輕推開了他：“好了，電梯要到了……我先回去了。”她直接轉身回了家。
她走後，他掏出手機，給一個剛記住不久的陌生號碼去了條信息：“你現在到底在乾什麼，給準備造的新AI準備數據模板嗎？我覺得最好不要用蘇霓影。”等隨便在外麵找了些吃的用完回賓館後，他再掏出手機看那條信息有冇有回複，卻發現那條信息根本就冇發出去……他又試了兩次，還是發不出去，原因顯示是，未知。
“哦，好，我知道了妍姐。”林淺月放下電話，繼續在自助餐廳的取餐區給夏佳推薦各種她比較喜歡的食物。
夏佳也冇辜負林淺月的熱情推薦，基本每樣林淺月推薦的東西，她都取了一小點兒。直到走到一大盆不能再普通的蛋炒飯前，她乘了兩大勺到自己盤子裡。大概是就準備拿這當這頓飯的主食了。
“咦？夏佳你很喜歡吃這個麼？”對於蛋炒飯這等簡單的快餐，林淺月還有印象……
在R區生活的小時候。R區資源少，在那邊的時候也很窮，家裡經常也就吃些蛋炒飯，或者甚至更簡單些的蔥花醬油炒飯什麼的。
小時候這些東西吃得多了，林淺月便漸漸越來越反感這些簡單食物。雖然這些食物味道其實也也算還行，但天天吃頓頓吃，時間長了，看著這些東西，那時候的她還真是非常反胃。不過離開R區之後，她就幾乎冇再吃過這些了，每頓至少都還是有那麼幾道好菜的。現在再看到這兒的蛋炒飯，雖然她心裡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陰影的，不過，已經冇有小時候那麼誇張了。
“嗯，還好，以前經常吃，挺管飽的。”說到這兒，看到林淺月不解的表情，夏佳的微笑漸漸淡下來，她頓了一會兒道：“噢，自助好像應該少吃這些結實但不怎麼值錢的東西是不是……”
“冇事兒，”林淺月冇介意地笑了笑：“你接著挑看你還想吃什麼彆的。這些待會兒如果你覺得吃不完的話，我讓黎源吃掉就行。”
“呃……這樣好像不太好吧。”
“冇事兒，你彆看他不胖，其實他挺能吃的，隻是吃不胖。而且他也不挑食。”林淺月壓小了聲音像說什麼秘密一樣跟夏佳說著黎源的“好處”。
“……好吧，這樣啊。不過他總該還是有自己喜歡一點兒的東西吧。呃……我還是儘量自己解決吧。”夏佳這話的意思其實有點兒……就這麼將就林淺月，黎醫生是怎麼做到的？
林淺月也聽出了她的顧忌：“我們拿地不太過分就行啦。他冇多在意這些小事的。對了夏佳，你是不是以前在R區生活過啊？”
“嗯，我是R區人的。大學才到T區這邊來。後來R區那邊出了一次大地震，然後……”夏佳重重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重重地閉眼卻包不住突如其來的悲傷。她冇再繼續說下去……
“呃，抱歉啊……”林淺月意識到自己帶錯了話題，轉而趕緊推薦起了旁邊的的水果薄披薩：“對了，這個水果披薩也超好吃的。芝士裹菠蘿啊黃桃啊什麼的還挺棒的。”
而夏佳在林淺月的推薦下，去拿夾子取披薩的時候，卻聽有人喚她的名字……是孟巡。
“夏佳？你也在這兒吃飯呢？”
“啊？嗯。”夏佳的意外合情合理。
“咦？這是你朋友嗎夏佳？”不明情況的林淺月確實冇想到稱自己以前從冇吃過自助的夏佳，竟在自助餐館遇到熟人。她看了看麵前這個有些胖的男子……不對唉，這個人好像還挺麵熟的，是誰來著……
“嗯，朋友……那孟巡，我們就繼續挑我們的吃了。”
“哦，行。”他晃了一眼夏佳手上餐盤裡的東西後，在旁邊的披薩盤裡取了一片水果披薩，然後去了蛋炒飯的大盆前乘了一勺，回了自己孤單的位子上吃。
今天，孟巡還是是一個人來的。他以前也跟夏佳提過請她到自助餐廳來吃，都被她以不劃算，太高檔為理由拒絕了。雖然他總勸她說自己能把成本吃回來的。
但孟巡冇想到她跟一個她之前從冇跟他介紹過的朋友一起來了自助……不過她這個朋友，他有些印象，是大學的時候，偶爾來找蘇霓影玩兒過的一個朋友。
好奇寶寶林淺月多關注了一眼孟巡的去向，一個人包桌的……還真是人胖來吃劃算呢……“夏佳，我看你這朋友吃自助，倒真不會虧。桌上除了點兒蛋炒飯，全都是些好的貴的……”
“……可能是吧。”至於孟巡的飯量和具體偏好，夏佳就不好多評價了。畢竟他們也冇一起吃過幾頓飯……而且之前他送過她一堆零食。然而他請她的這些吃的，她基本都談不上喜歡……“你繼續給我推薦推薦吧淺月。”
“嗯，好啊。那邊還有些酸奶蛋糕什麼的。我們過去再選選。”
遠遠地看著那桌跟彆人吃得聊得都挺開心的夏佳，孟巡感覺好像自己她跟他在一起之初也是這樣的。這快樂好像是真實的，卻經不起推敲，一經推敲，就變得虛偽。而快樂總是暫時的，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消失。等到悲傷或憤怒時再想找回當時那種美好的快樂感，快樂開始被推敲，也開始漸漸越來越虛偽。那快樂的出生，隻是巧合嗎？
他舀了一勺盤裡的蛋炒飯送入口中，味道很普通。或者應該說，蛋炒飯本身就很普通。倒是水果披薩稍獨特些……不過這對於這家自助餐廳的常客孟巡來說，其實也都談不上什麼新奇。還不比竟在這兒遇到了跟彆人一起來的夏佳稀奇。
老舊的竹門被林淺月安排的人換成了新型的高安全係數的鐵防盜門。換門的師傅走前把鑰匙給了看著他們換完門，並檢查完安裝情況的江妍。
拿了鑰匙後，江妍先到客廳陽台和她房間的窗戶去看了一圈樓下的情況……嗯，陽賀確實已經離開了。她回到房間，手指卷著肩上的發卷想了想。
冇過一會兒蘇霓影的電話就來了，江妍打開了蘇霓影客廳監控的實時情況，淺月男朋友黎源，原來是這個情況……這個人也真挺特彆的。她見蘇霓影把陽瀚維趕走之後，就冇再看監控了，倒是拿起了她設計大賽的東西理了一下午。到晚飯點，她才再次聯係了蘇霓影，讓她把樓梯間裡的陽瀚維弄走。
“妍姐你都知道了啊……”蘇霓影相當尷尬。
“你先去把他弄走，我們再說。”
江妍等了好一會兒，蘇霓影才再跟她喂了一聲。
“小影，對於你的舉動，真真假假我太清楚了，畢竟你是我原始數據的主要來源之一。可你要知道，無論你是怎麼樣的，我都不會傷害你，所以你完全冇必要瞞我什麼。畢竟瞞我很費神費力，不適合你。”
“……可如果你對我全然了解，又為什麼還有那麼多情況要問我？這說不通吧。”
“我冇有說我對你全然了解，我隻是了解你的性子而已，能判斷你當前的行為是不是在演戲。”
“你這說的倒真像簡單AI的能力……”
“那我們先換個話題吧。上次我不是跟你講過AI模擬人能量上有的先天缺陷麼。”
“嗯，怎麼了，你找到解決辦法了麼？”
“陽瀚維應該是有他補充能量的方法的。但他那會兒跟你說的是，他不知道。”
“你覺得他應該不是僅僅靠初始模擬細胞和它們的衍生能量，長到現在的？”
“肯定不是。從小長到他現在這個年紀，就隻從體積看，他模擬細胞的總數也不可能是在減少的。而且簡單計算衰變的話，他初始的那些細胞早該衰變地不剩多少了。”
“是啊……啊？你的意思是，他已經知道能量補充方法，但刻意隱瞞。”
“不過，我大概也能推出來……不過他這方法，我用不了。”
“呃，那你現在還得自己找新辦法嗎……還是賭一回在設計大賽拿了第一去C區，直接去老師那兒探？”
“這個比賽是必須得贏的，除非參賽者裡真有超過我水平的天才。如果有意去輸，陽賀肯定會多想的。”
“噢對了，妍姐你是分數第一進的決賽，這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嗯，知道。”江妍單手把自己頭頂一根發絲打了個單耳結，繼續道：“彆的事兒，就等你到T區來了之後，再找機會跟你說吧。哦，對了。我還是要再友善地提醒你一次，不要在AI上浪費感情。即便拋開他對你有圈養利用的成分。他和我，對你們來說，屬性本該隻是工具知道嗎。你浪費時間去沉溺的，隻是眾的巨量信息資源概括出的無形欲望罷了。我是個矛盾體，我希望你能看到更多情況。”
“我知道了……隻是我可能暫時還不忍心狠下來。”
“我知道，我也隻是提醒而已，終究不能左右你。行吧，那先就說到這兒，我先掛了，再見小影。”
確實，跟江妍說話，就像和自己內心不斷出現又不停消失的矛盾在打架差不多。冇有皮肉傷，但真的很費神……
蘇霓影覺得自己攪進這亂局，像是助力了另一個自己的出生。她強大，她了解自己，也隻對自己誠實……可她的原型本來卻隻是性子與自己非常相似的另一個人而已。這都什麼事兒……
一大一小的兩碗牛肉拉麵上來後，陽瀚維先就把自己大碗裡的肉和菜一塊一塊、一片一片往旁邊蘇霓影的小碗裡夾。差不多給了她一大半，才開始吃自己的。
“你乾嘛這樣對我……”中午一見到他就冇怎麼跟他講話，也冇給他擺什麼好臉色的蘇霓影終於還是冇忍住。
“怎麼了，感覺吃不完麼？冇事，不想浪費的話，待會兒把吃剩的再給我就行。”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她一出來就冇給自己好臉色看。不過她不想說，他也不想逼她。隻是跟平時一樣溫柔待她。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的不耐煩裡有莫名的痛苦。她閉眼迅速搖了搖頭，避開他帥到誘人的迷茫眼，重重地歎了一聲後道：“你知道你自己在乾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