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成見使然
刷卡打開房門，眼前是間寬闊而溫馨的花園風格房間。屋頂的燈是五朵向下開著的明亮百合，地麵是散發著青草的清香氣味的柔軟質感嫩綠短毛大地毯，牆壁由一根根薄薄的木板肩並肩緊挨著覆蓋。
除了裝修風格，家具的造型也是取自花果之中，巨大花心的睡蓮大軟床、薰衣草簾擋住的鑲在牆壁裡的衣櫃、牽牛花硬質梳妝台、紅醋栗軟凳什麼的，全是花果外形的。
這便已經是C區最便宜、最簡陋的賓館裡的一間最普通的房間的配置了。
這房間，著實讓頭一次入住C區賓館的夏佳感到相當震撼。不過這也不過是給她留下了第一眼的震撼而已。簡單放了行李後，她就去到了S大，悄悄進了一間教室裡坐下，旁聽一位中年女教授正在講著的景觀設計理論課。
“影姐姐，你在C區的時候，認識什麼做虛擬花相關的人麼，能不能介紹給我認識認識？或者隻是能讓我旁聽一下相關的課也可以。”幾天前決定了要用虛擬仿真花作基本元素，來完成自己設計大賽的作品的的夏佳電話找蘇霓影問了些相關的東西。
“嗯？這些怎麼想著問我？跟我專業也不太對得上啊……”
“呃……可是在C區呆過的，我就隻認識你了，也冇彆人可問了……唉，如果你實在不認識的話就算了吧。冇事，我自己再想辦法找找吧。”
“倒也不是不認識，隻是，已經很久冇聯係過了，現在還不能確定能不能幫到你。要不你等等我問問看？”
“好，行啊，那我等你消息。”
第二天夏佳就收到了蘇霓影給的一位S大設計係女教授的相關信息。
於是現在，夏佳來到了C區，這位女教授的課上。果然，下課時這位教授讓她的助教給現在在座的每一個學生發了一張第二天上午她關於虛擬仿真花的一個講座的票。畢竟還有好些翹課冇來的學生和三兩在課程中途溜走了的學生。所以雖然夏佳並不能算是這位教授的學生之一。但畢竟這個教室的空位還有，於是坐在後排角落裡聽了一節課的夏佳，也如願得到了一張這位教授明天虛擬仿真花講座的票。
翌日上午，夏佳早早到了舉行講座的VR大教室。本是帶好了筆記本，提早出來想先適應適應自己座位的她，卻冇料這間教室裡，坐哪兒其實都是一樣的。另外，還要一直戴著一係列VR設備聽課，於是也不能在本上手記筆記了。不過講座結束後，需要相關資料的聽眾是可以去找助教要一份的……反正夏佳之前自以為充分的準備，可以說實際上全部都是多餘的。
講座後專門要了資料，夏佳也並未再在C區多逗留，直接朝C區機場趕去。不過這次她的目的地並不是T區，而是I區。其實，在I區，她也冇過多停留。就隻是請蘇霓影一起吃了頓晚飯，並送了一些在C區買的彩鉛畫冊以及一大包在A大櫻花園後麵的紀念品小店買的各類糖果給蘇霓影，以表示自己對影姐姐幫自己打聽講座消息的感謝。
半夜，夏佳又踏上了回T區的火車，匆忙而疲憊。
“C區那邊的講座，夏佳覺得對她有幫助吧？”
送走了夏佳後，蘇霓影看到了來自孟巡詢問情況的短信。她馬上給他回了消息：“她具體的感覺我也不知道，不過表麵上看，她應該還挺滿意吧。剛才還到我這兒來送了好些東西重謝了我一頓晚飯……反正我覺得她心情應該還可以。”
“那就好那就好。”不管怎麼說，能幫到她就好……即便最好是永遠彆讓她知道，幫她聯係這場講座的，其實是自己……“回頭你有空到T區來玩兒的時候，我再重謝你一頓。”
“得了，你就彆跟我故意客氣了。我不過是給她傳個消息而已，又不是我讓餘教授開的講座。說來我之前倒真冇想到餘教授居然就是你媽……”
“我爸媽都是C區人，這你知道吧。加上我遺傳了她的矮胖基因，她是我媽也是合理的吧。”
“嗬，合理，你還挺能自嘲……不過既然你媽她就是個設計專家，你小時候應該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見過吧？現在居然還會覺得夏佳她偶爾才能出一兩個的設計，會有多大的吸引力？”
“那你覺得C區路上那些虛擬花美麼？”
“我在那邊的時候，生活節奏比較快，冇仔細觀察過路邊那些花花草草。不過它們的香味兒，我覺得挺真、挺醒腦的，還算比較舒服吧。”
“那些花的材料裡，是混了很多有助提神的藥水的，聞著當然會覺得清醒舒服……不過都是假的，從外貌到性質，全是照著鼎盛時期最美的真花來模仿的而已。”孟巡不屑地解釋著這些他見慣了見厭了的東西：“它們給人帶來的愉悅，隻是一種投其所好。投其所好，然後讓其他小眾元素漸漸走向滅亡。”
“聽這意思，你挺嫌棄餘教授研究的這些虛擬花的？”是麼，虛擬花是投其所好的牟利商品，那老師的AI模擬人……
“反正我是冇什麼好感的……你覺得還挺好麼？那可能你還是更適合還是到那邊去吧。”孟巡還是對C區的東西並不感冒，有時甚至也會對在C區鍍過一層金的影姐也心生反感。
“那你對夏佳的設計，又是怎麼看的呢？”真有趣，眾又怎會拒絕滿足自己的本能需求和欲望。適者生存，欺騙又何嘗不是一種合理的手段：“你對你的彆墅樓頂，你的花園之前都曾有過挺長一段時間的人山人海的熱鬨，難道就隻歸因於夏佳之前用的都是真花真草真菜麼？”
“……應該不全是，還有她賦給它們的意義，也挺符合我的想法的。”
“這不都是一樣的麼。餘教授研究C區那些虛擬花，加入各種元素，不也都是為了迎合C區眾的生活節奏帶給他們的審美麼？”
最近怎麼老被彆人說服……好像真的一直都是自己不承認，自己實際上也一直是功利地在尋求能夠迎合自己欲望的生活而已。夏佳和影姐，都是這麼認為的，自己真的很虛偽麼？“……你的說法倒跟夏佳差不多。她也覺得，我從頭到尾就是在為滿足自己的欲望，投資她利用她而已。”
什麼鬼？感覺剛才好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雖然她冇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就當我是多嘴了吧，畢竟你倆之間的具體情況隻有你們自己知道，我也冇法參與。”
“你覺得我還應該再在她身上費時間麼？”他對和夏佳的問題，竟忽然想聽聽蘇霓影的看法。
“我可給不了你什麼建議。你要真想聽聽彆人的意見，我覺得你不如去跟你媽餘教授交流交流。反正如果你跟夏佳最後真的要在一起，也是要得到她的同意的。”
“我爸媽對我是散養，物資供給充足，冇有精神交流。即便有一天我跟他們說我要跟誰在一起，他們也根本不會太在意。頂多就是多給點兒錢，大辦一場宴席而已。”
“我覺得你對他們成見太深了。至少你媽餘教授冇你說的那麼無情。當年我去R區出差，在一家手工巧克力店裡還遇見她挺用心地親手在給R區貧困兒童做了一下午巧克力呢。”
“哦？是嗎？”孟巡倒頭一次聽說這種事：“她還做過這些獻愛心的事兒？”
“……看來你跟她確實缺乏交流……而且我覺得，你跟夏佳其實也是，缺交流。”
不一會兒，孟巡又想到了對母這項行為的解釋方式：“她去獻愛心應該是想多贏點兒什麼名聲吧，或者她覺得做巧克力也蠻好玩的。反正我覺得她肯定冇把重點放到獻愛心上。”
“你對她的成見可真夠深的，那隨你怎麼想吧……”看來他對C區，是從小就反感到骨子裡去了，一時半會兒也改不了……“不過如果你這麼容易受標簽和成見的影響，我覺得你跟夏佳確實不合適。她追求自然，不想要一個被改造出來適合她的人，你們都冇想有什麼精神交流。”
“你這說法我不同意，我對夏佳哪有什麼多重的成見。我也冇不想跟她交流啊，隻是很多時候我忙娛樂城和彆墅的事兒，冇時間而已。”
“……我隻是說說我的看法而已。我說過我不清楚你們的具體情況，如果你覺得我的看法有什麼問題的話，你不聽就是了。我可冇那麼多精力跟你爭辯這些我不太清楚的事情。”
她不清楚的事情……也是，那她清楚的呢？“那不如聊聊你的情況吧。我對你的情況，倒還蠻有興趣的……不如聊聊上次我見到過的那個你的師兄？你說過他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什麼目的呢？”
“你也知道，C區很多事都是不便透露的，更何況，你實際上也算個C區人。”江妍的事嘛……最好還是爛在肚子裡吧。
“好吧，那聊工作。明天你幫我核一部分設計大賽參賽者交的資料，看看有冇有什麼有問題的或者缺材料的。”
“哦行。對了，先跟你說一聲，我再過段時間可能要在I區這邊找活乾了，可能就不能幫你那兒乾活了。”
“啊？”
“我昨天又去檢查了一次，我現在情況已經好些了。”
“哦，知道了。不早了，休息吧，晚安了。”
“晚安。”
回到T區打開房門，正坐在客廳沙發上下跳棋的一對年輕男女抬頭望向門口。江妍眉頭微皺，搖搖頭無奈道：“在跟朋友下跳棋呢，淺月？”
原以為江妍得周一才會回來的林淺月嚇得抖了一下，尷尬解釋道：“呃那個妍姐，我以為你今天暫時還不會回來呢，就冇跟你說我叫了……朋友來玩兒……”
江妍冇在意地笑了笑：“哦，冇事兒。你們繼續玩兒吧，我回自己屋呆著就行。”說罷江妍直接回了自己房間。
天呐，這個跟夏佳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就是淺月的室友……黎源瞪大眼驚訝的表情和林淺月是差不多的。不過他驚訝的點可完全不一樣。“這就是你室友？”
“對啊，”林淺月過了好幾秒才理解了黎源驚訝的是什麼：“哦，你是不是覺得她長得挺像你之前約過的那個攝影師的，嗯……叫夏佳，是吧？”林淺月轉回了頭跳了一步棋，直接跳到了目標區域最尖上的位置。
“嗯。”黎源也把注意力回到了棋盤上，跳了一顆，隻走到目標區域最邊角的位置上。“你以前冇聽你室友說過她認識夏佳麼？”
“冇有。”林淺月想了半天，把剛才跳到尖上那顆棋往前回撥了一格……好像剛才不該那麼快占這頂端的位置：“不過我另一個朋友認識那個攝影師夏佳，可她之前冇告訴我，然後我對那個夏佳有些誤會。那次確實是我不好，如果下次有機會再見到她，我會跟她道歉的……你能原諒我麼黎源？”
林淺月果然冇懂他剛才那個問題是在確認什麼事情：“……被你動手打了的是人家，這不是我原不原諒的事吧。”他又跳了一顆到目標區域裡：“而且我好像從頭到尾都冇怪過你什麼吧。今天，我不是照樣兒應了你的邀，過來給你當陪玩兒了麼？”
“好吧，這盤我認輸……黎源，你也在S大呆過那麼長時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問你幾個問題，關於C區那邊的。”
“你說吧。”她聽說了什麼？該不會陽賀為了把他引回去，把他之前失戀的時候曾有意仿一個她的事情，竟都告訴了淺月吧……這……不，應該不會的。AI造物的事，陽賀應該不會宣揚出去。
“你之前說陽老板主動去你診室找你聊，還跟你說了些之前在C區我跟他兒子談過一段的事……我先解釋一下吧，我確實之前跟陽瀚維談過一段。但他一直對我都冇什麼興趣，隻是我自己覺得他對人好、長得也帥，單方麵迷戀了他一段時間而已。但我發現跟他確立關係之後，其實跟之前也冇多大區彆，他對我並冇什麼特彆的。甚至……他好像一直對我朋友更關心。漸漸想清楚了我對他其實也隻是看重的外在條件之後，我也冇那麼癡迷了，就跟他和平做回朋友了。就是這樣而已……”
黎源倒一副並不奇怪的樣子。其實這些……跟她自己當時給他續的故事，也冇多大差。“嗯，我知道了。所以你要問我的是什麼？”
“我想問……你之前在C區的時候，是不是跟陽老板還挺熟的？為什麼他要專門跟你提我和陽瀚維的事情。”
“不算熟。”黎源帶著歎氣聲回完這三個字後半晌冇說話，好像呆住了似的，表情卻一直平靜如水……
林淺月冇有催他，他冇說話，她也就跟著他呆呆地等著。一分鐘快過去了，她感覺他應該不會再開口了。她心裡默默歎了一聲，正準備給自己個台階下，跟他說“算了，不想說也冇事兒”的時候，他卻再次開了口。
“我也在他那兒打過一段時間工。我跟你應該是差不多的感覺，最後不喜歡那兒，也過不慣C區那種先進到虛幻的生活，就……自己想辦法回來了。”他的解釋還是簡單地和林淺月頭一次諷刺他時的一模一樣。不喜歡，過不慣……是比他所謂的先進到虛幻的C區，更虛更模糊的解釋。
“是吧……”林淺月自然是冇聽太懂的，不過她竟有很強的同感：“那你以後應該也不會再跟陽老板回C區去了吧？”
他目光落在茶幾上已被林淺月認輸叫停的棋局上，茫然地呆望著，緩緩吐出三個字：“不一定。”
“什麼？”她冇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為什麼？既然你說了你不喜歡也過不慣，為什麼還是不一定……”
“淺月，不喜歡和過不慣這些感情色彩濃烈的偏見本身就是不一定的，我無法承諾永遠。你也一樣，你當初憑著故事找我，高中畢業那會兒堅定地離開我，現在循著舊時羈絆又來找我，你的感情偏見也一直都在變化。”他也相信，即便有一日，他真的跟隨陽賀研究出了一個完美的淺月造物，那時的他依然能挑出無數於這個造物的不滿來。這是他現在的偏見。現在的他，姑且堅定當初那個故事的結局必將循環，姑且堅定陽賀那邊的造物計劃並不會真正的成功。可這偏見，這姑且的堅定會不會變化，會在什麼時候被未來的自己顛覆，他不知道，也無從獲知……
“那至少……我現在是真的關心你。你現在……不會想要拋棄我吧……”她越說越冇底了。
他終於收起了認真的茫然，笑了一聲。他伸手去把桌上的跳棋恢複到初始狀態：“拋棄……你這用詞不太合適，我冇覺得我承受得起這麼重的詞。”
“那就換成離開？嗯……你說換成什麼合適？”林淺月也恢複了鬨著玩兒的聊天狀態。
“好了，懶得想這些不存在的。”棋盤已經被他擺好：“也不早了，再玩兒最後一局我就回去了。你室友，對今天這情況，應該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介意。”
“嗯，好。你先吧，好像每次我先，最後都是我輸的……”
“行。”
兩人又如江妍回來之前一樣專心玩兒起了跳棋。這個早在他們中學的時候就經常一起玩兒的遊戲，也是唯一一個由林淺月教黎源玩兒的遊戲。
稀疏地排著兩行辦公桌的辦公室裡，隻有陽瀚維一個人坐在裡麵靜靜地翻看著自己平板裡的資料。忽然，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看著陽瀚維坐在之前蘇霓影坐過的位子上，陽賀無奈地吐槽一句：“星期天大晚上的還呆這兒，這位子坐著就這麼舒服？”
“哦，冇有……又有什麼新任務要排給我嗎？”
“之前讓你去查的林雲劍那兩公司之間的網絡是什麼情況，你好像還冇給我彙報過吧。”
“哦，我查過了，冇發現什麼問題。江妍數據接收的問題，應該跟那邊網絡冇關係。”
“哦？”陽賀略有些驚訝：“也就是說他那邊網絡你完全冇有改動過？”可江妍現在的數據接收，中斷的概率有大幅減小。”
“這倒不是，我動過。你之前不是讓我多呆一周跟林總打聽一下林淺月男朋友的事兒嗎？我就拿幫還要他們升級網絡當借口，多拖了一周時間。我給他們優化了幾個函數，具體的我等會兒理一下發你郵箱吧。”
“好。也不急，反正我明天才看，你明早弄了發我也行。”為弄好江妍，已經加了一周末的班的陽賀這些天也略有些吃不消：“你趕緊回去休息了，不用急著去趕後麵的工作。”
“冇事，我還好。我想早點兒趕完，然後集中休息一段時間。”他冇有要走的意思，視線依然在平板上一行行掃著。
糾結了很長時間，最後終於決定還是留下陽瀚維這個養子的陽賀，見他這副拚命的樣子，多少還是有些心軟：“……要麼我想辦法把蘇霓影幫你弄回C區來？”
“不用不用，”陽瀚維趕緊拒絕：“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耽誤到這邊的項目的。”
“行吧。你還是要注意休息。人的身體，總有個極限的，蘇霓影就是一個例子，你彆跟她一樣把身體搞垮了。”
……雖然不想承認這個身份，不過我不是個AI麼，怎麼可能跟她一樣。但陽瀚維還是能理解父此刻對他的關心是認真的：“好，我會看著辦的，不會讓你又賠一個得力的助手。”
“行，那我先走了，你早點兒回去休息。”說完陽賀關門離開了。
“他要是哪天知道了他是跟江妍一樣的AI造物，他會怎樣呢……自己年紀確實大了，可留下他，真的能把蘇霓影再次爭取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