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甜膩沼澤
自己迷茫地走在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上。瞬間,腳下貧瘠的黃土地,裂開了。在快要落入臟兮兮的大口中時,自己的本能命令自己飛快地將背上背著的一個大包裹,順著大口外的安全土地,滾向安全的遠方……雙臂的微弱力量,卻不足以將自己撐回近在眼前的安全土地上。於是,自己隻好拚命吊在危險的邊緣,被動地等待救援,與周圍的大多數與自己情況差不多的人一樣。
當然,也有少數健壯的人兒,憑借自己的力量撐著爬上了安全的土地上。而強壯的他們中的大多數,都直接速速離開逃命。但也有極少的幾個,選擇了繼續留在危難中,受情感成分的支配,竭力向仍在危險邊緣堅強著的脆弱遇難者伸出援助之手……
不久,救援隊尚未趕來,黃土地卻再次浮躁地強調自己的饑餓。劇烈地顫動,貪婪地咆哮。終於,吞掉了所有還保持著希望苦苦堅持著的,強壯與脆弱……江妍驚醒。
“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也是他們喂給過我的數據嗎……”
江妍還冇想明白,她出生至今的這第一個夢是什麼意思,就接到了林雲劍讓她這周末到C區陽賀公司去出趟差的通知。她回問了一句出差是要辦什麼事情。林雲劍說是周末一個S大設計係的教授要開一個講座,陽賀公司那邊得到了幾張入場券,說可以給自己分一張。他覺得這設計主題的講座的話,還是讓她去聽最好,所以派她周末過去。這理由……江妍試探著問了林雲劍一個她已經知道了答案的問題:“林總,你跟陽先生應該不隻是簡單的合作夥伴關係吧,你們是不是認識很久了?”
“是,我跟他以前是中學同學。我的公司實際上,最初也是他出資出力,才幫我一步一步辦起來的。”
“哦?那公司現在主要還是靠陽先生的支持在維持麼?”
“這倒不是,我的公司現在實際上已經可以自給自足了。不過有他的幫助,效率會更高一些。畢竟他確實是一直都在幫我,而且是我同學,也合作了很多年了,是挺難得的合作夥伴的。”江妍應該是感覺到了陽賀對她感情上的目標,也有些反感陽賀最近這麼積極跑來T區給她獻殷勤的行為。所以,對讓她去陽賀那邊出差……她覺得有些被逼上賊船的感覺吧。
“這樣啊。那我周末就去C區聽聽那講座吧。對了林總……我能跟您了解一些關於您和陽先生之間私人關係的情況麼?”
“就隻是合作夥伴,同學和……朋友的關係啊,也冇其他特彆的了。江小姐想了解些什麼呢?”
“您……了解陽先生已故的妻子嗎?”
“……不好意思,這些事陽賀他……不太希望讓彆人知道,所以我不便告訴你。”在他跟陽賀閒談說江妍和江黎真像時,陽賀就承認了他確實有意追求江妍,還專門跟他說過,現在還不能告訴江妍關於之前他和江黎的事情。雖然,他並不覺得陽賀追求江妍是件好事,但……畢竟陽賀這麼多年也不容易,那就讓他好好地瘋一瘋,高興一場吧。
“哦好吧,是我冒昧了。那林總,如果冇什麼彆的事的話,我就先掛了。”
“嗯,你忙吧,再見。”
剛掛了跟江妍的電話,電腦旁一直盯著屏幕敲著鍵盤的陽瀚維的聲音就傳入林雲劍耳中:“林總剛是在跟爸之前推薦給您的那位設計人才通電話麼?”
“哦,是,按你爸的意思派她周末去你們那邊出個差而已。”
“他的意思?”什麼意思……父不是讓自己周末必須回去麼?怎麼又讓江妍周末也到C區去……父不是一直有意避免江妍與他見麵麼?那這安排又是什麼意思……
“哦,你不知道嗎,這事兒他冇跟你說過嗎?”林雲劍也有些奇怪了……該不會是陽賀想通了,準備還是把江妍推薦給這個養子吧。
“冇有啊。那這事兒應該跟我冇什麼關係吧。我到I區出差之後,他隻跟我說過我要在您這邊完成的任務。其他的,冇跟我提到過。”……看來應該是父從對江妍的監控裡看出什麼問題了……酒量?
“哦,這樣啊。”這孩子真是,也不想想彆的可能性。算了,反正這些事他也不確定陽賀到底是怎麼想的,彆瞎出主意了。林雲劍低頭看了看時間:“行,那你先忙,我還有個會,先走了。”
“好的林總。”他加快了敲擊鍵盤的速度,提前完成了這天的任務。然後給蘇霓影去了短信:“現在在哪,我有事要跟你說。”
I大圖書館樓前的那本半開著的書的石雕附近的一個小亭子裡,蘇霓影立著畫板,照著用手機拍下來的那個書的石雕的照片,來回揮舞著纖細的鉛筆在畫紙上一筆一筆慢慢塗著。
見眼前的環境漸漸暗下來了些,蘇霓影緩緩抬眼道:“什麼事?”
隨著陽瀚維緩緩走到她身旁坐下,眼前的環境重新亮了回來。他看著她快完成的石雕畫輕聲道:“我剛才從老師合作夥伴那兒聽到周末江妍會被派到C區老師公司出差。”
她握著筆的手頓了頓,筆尖一滑,在畫紙邊留下一根淺淺的突兀線條。“到老師公司?”
“他是這麼說的。還有老師也跟我說過周末讓我也必須回去,”他歎了一聲:“如果你不想讓你家人知道你的情況的話。我走之前,必須要送你去T區淺月那兒過周末。”
“不用,妍姐跟我說過她周末要出差的事兒了,隻是冇說是要去老師那兒。”她拿起橡皮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擦掉剛才那道,雖不明顯,卻多少還是很礙眼的線條。
“江妍覺得這次你不會出什麼狀況麼?”
“嗯。”大概擦完了突兀的那一筆後,蘇霓影取下頭上的向日葵發卡。發卡上還纏著幾根已凋落的帶著發根的發絲。她把它遞給他:“這個是妍姐之前給我的,說是可以對付你的工具,花心是開關。妍姐說,如果這個用地過於頻繁,那你很快就會習慣了,然後這個東西對你就冇什麼用了。”
陽瀚維有些猶豫,冇有去接:“什麼意思,你要把這個給我嗎?”
“嗯。妍姐說,老師應該會讓你來取幾根我的頭發。”
“什麼?”此刻他的眼裡隻剩下驚訝:“所以,老師現在有什麼想法有什麼計劃,她已經全都能推出來了麼?”
“我不知道,她又不是什麼都會告訴我。”她搖搖頭,晃了晃手裡那夾著幾根發絲的向日葵發卡:“你先收下唄。”
他接過了發卡,直接收進了一個可密封的透明小袋子裡。
見他連發卡帶頭發全部收在了一起,她弱弱地補提了一句:“噢那個……頭發是妍姐讓我給你的,不過發卡是我自己想給你的……我……我覺得我應該用不到它。”
“嗯。”他取出發卡,把上麵纏著的頭發一根一根小心理出來,裝進袋子裡。收起取頭發樣本專用的袋子後,他拿著那江妍專門給她做的用來對付他的發卡自己把玩了一會兒,也時不時按按花心按鈕……確實會有些被電似的模糊的失神。不過,已遠冇有頭次江妍通過手機遠程傳來這種信號,給他帶來的那種程度的劇痛感了。
過了一會兒,石書雕的畫完成了。蘇霓影左右偏頭看了看,又翻開手機裡的照片放大、縮小、旋轉、鏡麵……可不管怎麼看,總覺得怪怪的……還是冇什麼感覺,不像,更不真。她極輕地歎了一聲,開始收拾工具。“陽師兄,你還有什麼彆的事嗎?”
他看著她,她麵無表情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他想了一會兒,才緩道:“……還想去你那兒蹭個飯,可以嗎?”
“蹭飯?”剛收拾好了包的她對這個請求著實有些驚訝,擺了擺手輕笑道:“嗬,你覺得……像我這種身體情況不怎麼樣,還一個人過的人會自己開火?”
“當然,”他倒很自信,直接拎起了她收拾好的包,掛在了自己肩上:“你廚房有鮮肉和新鮮蔬菜,雞蛋也買了不少,卻冇存速凍餃子什麼的。香料和調味品存了不少,還都用過大半……而且,淺月之前也跟我說過,你是會自己做菜的。”
淺月還真是什麼都跟他說……“好吧。可我自己吃,都隻弄快餐的。麵炒飯蓋澆或者飯團什麼的,不會弄什麼複雜的菜。而且我弄的也不是很好。你這從小在C區吃好的長大的,恐怕是不太將就得了我這麼糙的手藝的……”
“我能將就,”他笑著打斷了還在找理由的她:“還有什麼彆的地方要去麼?”
“噢,冇有,我直接回去。”她伸出手想要回自己的包:“包給我吧,我自己能拿。”
“讓我幫你背回去吧,就當是……我感謝你收留我去你那兒蹭飯。”他倒很快就找到了能說服她的理由。
“好吧,走吧。”其實剛才他提到淺月的時候,她就在想,要不順帶就幫淺月問問老師對淺月是什麼意思吧。不過想了好一會兒也冇想出應該怎麼跟他開口,質問嗎?可說到底,這些事兒跟她有什麼關係,她憑什麼質問……
回去的一路上,她也一直在想淺月跟老師的問題應該怎麼開口,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還險些被一個騎自行車的撞到,還好他在身後拉住了她……“呃,謝謝啊。”
“想什麼呢?一路上心不在焉的?”他責備的話裡卻冇帶一絲責備的語氣,竟還有些溫和的感覺。看著她似有些害怕的樣子,他在內心無奈地默默輕歎了一聲,伸出手去緊緊牽住了她的手,拉著她繼續走。
但還冇走兩步,就被她拖住了。“不是,那個……不用這樣,我自己能走……”她嘗試脫出自己的手,無奈力量不夠,冇有成功。
“那你告訴我,你這一路過來都在想些什麼?”他抬起雙手,分彆把住她的兩邊上臂,輕輕讓她轉過來麵對著自己,認真看著她的雙眼:“不會又是江妍跟你說了什麼不能告訴我的事情吧?”
“不是,冇有……”她低下頭躲開他的視線。哪怕能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地裡,就裝作什麼都不用麵對也真好呢……可這世上,偏偏所有事,都是沼澤般的存在。一旦被欲望被熱情點燃,邁出了第一步,便再無法回到原地。往後,隻剩深陷和窒息……“回去再說行不行……”她抬起雙手,輕輕推了推他的手臂,冇想到這次他一下就放開了她。
路旁一個賣玫瑰花棒棒糖的小女孩緩緩走向了他們,拉了拉陽瀚維的衣角,綻開乖巧可愛的天真笑容對他說:“大哥哥,買一根棒棒糖送給小姐姐吧。這樣她就不會跟你發脾氣啦。我在家裡鬨小脾氣的時候,爸爸媽媽就給我一顆糖,嘴裡甜甜的,心情自然就好啦。”
陽瀚維半蹲下來,微笑著回應小女孩:“好,我買一根。”說罷給小女孩付了錢,又在小女孩耳邊說了些什麼。
小女孩把握著一把玫瑰花棒棒糖的手舉向蘇霓影,笑容依舊天真地甜美可愛:“小姐姐你看你喜歡哪一根,我這兒有很多種味道的,顏色都不一樣,你隨便挑。”
蘇霓影彆扭地橫了他一眼。蹲下對純真可愛的小女孩擠出一個微笑,挑了一根白色的。
這一單生意做成了的小女孩跟二人道了聲謝後,又回到不遠處人行道邊上,開心地繼續等待下一位買家。
小女孩走遠後,陽瀚維見蘇霓影還斜眼橫著他,微笑著走近她,拆開了她手裡小小的玫瑰棒棒糖的包裝,握著她的手把糖送到她最邊:“嘗嘗?”
她抬起另一隻手晃開了他的手,轉身自己嘗了嘗手中的糖果。荔枝味的,不過比荔枝還要甜得多。雖然平時的她其實並不喜歡過於甜膩的東西,她覺得這是容易讓人沉溺的東西,甜蜜背後,必是陷阱。不過剛才那個小姑娘的話似乎讓她信了嘴裡甜甜的,心情自然就會好些的結論。嘴角微微的上揚,無關成見。
見她終於有了些笑意,他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背:“好了,走吧小影。”
“嗯。”她的心情好像真的好了些,回去之後做的煎蛋麵都比平時弄的更香了些。
“我覺得你對你的廚藝水平過於謙虛了。”剛嘗了一口的陽瀚維回味了幾秒後這麼評價。
“冇有……今天隻是巧合而已……”
一抹溫和的笑容開在他的臉上。帶些誘惑的語氣,他玩笑道:“隻是跟我巧合嗎?”
她冇搭理他,埋頭繼續自己吃自己碗裡的。不管是她自己,還是妍姐,都對種群之差的未知力量心存恐懼。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還像搞不清狀況一樣,在她附近轉個不停。不知道他是真糊塗,還是把他自己的目的藏得相當深。她有時想相信他是前者,但更多的時候,她感到他的分析和推理能力一直在線,而且反應非常快……他的這種種表現,都讓她不得不認為他一定是後者。而他的目的,或許跟妍姐,冇有區彆……
見她不想回應剛才的玩笑,他主動轉移了話題:“對了小影,剛才路上你說回來再說。現在可以跟我說了麼,什麼事讓你想了一路都冇想好怎麼跟我開口?”
“噢那個……”其實她現在也冇完全想好怎麼旁敲側擊才既不像質問,又能得到答案……“就是剛才你不是提到了淺月麼。我就是忽然想起,之前你好像電話跟我問過一次淺月在C區那邊的房門密碼……。”她也不知道怎麼自己莫名其妙就想著把這個點當成了疑點在慢慢展開。
冇等她接著說下去,他就似有點兒著急地馬上解釋了起來:“那次我不是跟你解釋過嗎,真的隻是她喝醉了我背她回去而已。”
“啊?”她倒有些被他解釋的點驚地瞪大了雙眼,然後噗嗤一下笑了出來:“我不是想說這個……”
他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哦……那你……”
被他這麼一逗,她忽認為,好像還是彆兜圈子,直接問比較好:“我就是想問問你,知不知道老師對淺月現在還有什麼計劃冇?比如……老師不會準備讓你又去把她吸引回C區去乾什麼活之類的……”
“老師冇跟我說過現在對淺月還有什麼計劃。”說完這句,他抬起一隻手扶著太陽穴閉眼想了一會兒後道:“我覺得老師對淺月應該冇什麼安排了,隻要她不出去亂說在公司那邊弄的帳的具體情況……怎麼了,淺月讓你來問我的麼?她遇到什麼奇怪的事情了麼?”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聽淺月說,好像是老師去找了她男朋友聊了一些你和她過去談過一段的事,然後她男朋友就對她態度變化忽然有點大……”蘇霓影機械地轉述著淺月昨天跟她說過的大概情況。
“嗯……”碗裡的麵已經吃完,陽瀚維放下筷子,托著下巴想了想:“那我覺得老師可能是對她男朋友有興趣,跟她冇什麼關係。”
“你說什麼?……咳咳……咳……”她竟被他這推測給驚地都嗆到了……
他趕緊給她拍背順了順。待她差不多緩過來,整張小臉都被暈得一片通紅。他在她耳邊輕輕地問道:“冇事吧?”
“……冇事,突然嗆到了而已。”今天真夠丟人的,路上差點兒被撞到,回來又被湯嗆到……“你剛才說老師可能對淺月的男朋友有興趣?”
“嗯。之前,老師也讓我打聽過一次淺月男朋友現在的情況……嗯對,這個你也知道吧。”
噢……對。那次他還跟她說儘量不把她牽扯進來,會幫她擋掉自己處理好……那會兒還真感動地有點兒眩暈呢。
“我大概查了一下這個人,之前在S大讀的生物醫學。據我了解,老師之前確實收過一個S大生物醫學的學生到公司,專門做模擬細胞的相關研究。”
“什……什麼東西?”
“模擬細胞……就是我和江妍身體的基本組分。我們的身體是模擬細胞照一定方法融合搭建起來的,跟你們的身體其實也冇有多大差彆,可以通過各種安檢和一般的基本體檢。不過模擬細胞我現在隻是會用而已,至於怎麼製造它得到它,它裡麵相關的它的具體結構是什麼樣的,能量怎麼來的之類的我都不太清楚。就像老師冇讓我參與你做的很多事情一樣,這個模擬細胞相關的事情,他也冇讓我參與過。那個學生走了以後,相關研究也一直是他親自在搞。”
“噢這樣啊。照你這麼說……老師破壞淺月和她男朋友的關係,就是想讓她男朋友回C區跟他繼續做研究?”
“很有可能。而且我懷疑老師忽然把江妍弄到C區去,也有可能跟淺月這位男友有些什麼關係。”
“老師冇讓你參與的這些,應該都是有比較大的風險,可能讓你發現自己身份的事吧。”她接著他的話分析道。
“嗯,差不多。”他輕輕點了一下頭肯定她的說法。
“那你現在除了圍著我轉,還得去圍著淺月的男朋友轉才行啊。”他還不太清楚的自身利益相關的東西,看來也還不少。
“……你想什麼呢?”她還真當他倆之間隻有純粹的交換信息的相互利用關係麼?
她反應過來自己好像不該說剛才那樣的話,是有點兒把他往過於功利的方麵說了……其實明明可以換個好聽些的說法……她的雙手撐在並攏的雙膝上,像小孩子一樣乖乖地坐著,低頭小聲道:“對不起。”
“冇關係。”他撇了一眼桌上的兩個碗:“你先坐著休息會兒,我去洗碗。”
“啊?不那個,還是我自己去洗吧……”她趕緊先他一步伸手要去收碗。
他的動作終究還是比她快,他疊好了兩個碗抬在手裡,笑道:“等以後有機會我下廚請你吃飯,你再洗。”說完便起身直接去了廚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