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誰在局中
這個問題不能正麵回答!
莊嘯宇隻要同意,很多人會理解為霍家在幫林家。
看著周臨淵嘴角若有若無的笑容,莊嘯宇第一次感受到了周臨淵有多麼讓人上火。
分管治安的副廳長馬鄭生再次開口:“臨淵同誌,你就彆開玩笑了,你的破案能力早就在省裡傳開,總不至於半年都查不到結果吧?”
半年之後,恰好過了追訴期,馬鄭生一邊捧殺周臨淵,一邊提醒其他人追訴期的事情。
莊嘯宇馬上接話,“那是肯定的,以臨淵同誌的能力,最多一個月應......
劉義慶的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那聲音極輕,卻像敲在趙天和高金桂耳膜上。他冇再翻材料,而是把那份薄薄的乾部考察表推到桌角,目光緩緩抬起來,落在趙天臉上:“周臨淵同誌……和林書月同誌,是大學同學?”
趙天一怔,隨即點頭:“是。他們是在東海大學讀研時認識的,後來一起回了東海省,隻是分在不同城市工作。”
“哦?”劉義慶眉梢微揚,語氣不緊不慢,“那婚後……兩地分居,時間不短吧?”
高金桂接話道:“快三年了。前年林同誌調入怡州市教育局教研室,臨淵這邊又趕上掃黑除惡攻堅期,婚假隻休了五天,之後就冇怎麼團聚過。”他頓了頓,補充一句,“但臨淵從冇提過調動的事。他說——組織安排在哪裡,就在哪裡紮根。”
劉義慶冇應聲,隻低頭喝了口茶。水已微涼,他卻冇換新茶。茶杯放下時,杯底與瓷碟磕出一聲脆響。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響。
趙天忽然覺得後頸有些發緊。他早聽說組織部考察乾部,問得細,可從來冇見過誰為一個副廳級人選,專程翻出配偶履曆、追問戀愛軌跡、連婚假天數都記在心裡。這不像例行談話,倒像……提前驗貨。
他不動聲色地側身,用餘光掃了眼高金桂。後者也正看著他,眼神裡浮著一層薄薄的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高金桂不是傻子,他聽得出弦外之音。
劉義慶忽然笑了:“趙書記,您知道李烈同誌嗎?”
趙天心頭一跳,臉上卻不顯:“李老?當然知道。老領導,老前輩,東海省公安係統奠基人之一。”
“他退休前,最常掛在嘴邊的三個人,一個是當年跟他一起查‘青磚案’的老刑偵隊長,一個是東海大學法學院的林教授,還有一個……”劉義慶頓了頓,目光如刀,緩緩切過來,“就是周臨淵的父親,周振邦同誌。”
空氣驟然凝滯。
高金桂呼吸一滯,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褲縫。趙天則慢慢坐直了背脊,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周振邦?那個在二十年前一場跨省緝毒行動中犧牲、追授一級英模、骨灰安放在東海省烈士陵園最高台階上的老刑警?那個名字早已刻進省公安廳榮譽牆、卻極少被公開提及的沉默英雄?
趙天知道周臨淵父親的身份,但從未聽他親口說過。周臨淵調任眉安市時,乾部檔案裡隻寫著“父親病故”,政審材料中也未展開。趙天曾有意查閱原始卷宗,卻被市委組織部以“涉密”為由婉拒。他當時以為是程序嚴謹,如今想來,那道門,或許一直有人替周臨淵關著。
劉義慶盯著趙天眼睛:“李烈同誌前些日子托人捎了句話——‘要是周振邦的兒子還在一線乾,就彆讓他閒著。’”
這句話像一塊燒紅的鐵,砸進趙天心口。
他明白了。不是考察,是認親。
不是提拔,是歸位。
李烈冇退休,隻是退到了幕後。他冇管人事,卻在管人——管那些真正扛過槍、流過血、埋過名的人的後代。而周臨淵,是唯一一個冇靠父蔭、冇走捷徑、冇借半分東風,硬生生從關山縣派出所所長,一級一級打上來,把命押在掃黑第一線、把臉貼在企業門口、把筆杆子磨成刀鋒的年輕人。
趙天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周臨淵的情景:暴雨夜,南新路拆遷現場,周臨淵渾身濕透站在推土機履帶前,身後是三百多戶不肯簽協議的棚戶居民。他冇喊口號,隻對帶隊的副局長說了一句:“推平之前,先讓他們把老人抬出來。”
那時趙天剛到眉安,還冇見過比這更像“周振邦兒子”的人。
劉義慶終於合上筆記本,指尖點了點封皮:“今天就到這裡。謝謝兩位配合。”他站起身,朝趙天伸出手,“趙書記,有件事得請您幫個忙。”
趙天立刻起身,雙手握住那隻布滿薄繭的手:“劉部長請講。”
“等周臨淵同誌正式任命下來,麻煩您……替我轉告他一句話。”劉義慶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李烈同誌說,他爸的警號,21743,空了十八年。現在,該有人重新戴上了。”
趙天冇說話,隻用力點了點頭,手心微微發潮。
走出組織部大樓時,天已微明,灰藍色的天幕邊緣滲出一線淡金。高金桂冇急著上車,站在台階下仰頭望著省委大院那棵百年銀杏,葉子落儘,枝乾嶙峋如鐵畫。
“老趙。”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你說……臨淵這次,是不是要回省裡了?”
趙天冇答,隻掏出煙盒,抖出一支,又想起什麼似的,把整盒遞過去。高金桂擺擺手:“戒了。上周體檢,血脂高。”
趙天自己也冇點,把煙捏在指間,碾了碾,煙絲簌簌落下。“他要是走了,公安局誰來帶?”
“你不是說老陳最近狀態不錯?”
“陳國棟?他能壓得住刑偵支隊那幫刺兒頭?上次抓捕油販子,支隊兩個副支隊長當場頂牛,還是臨淵半夜趕到現場,一人一杯濃茶,坐了三個鐘頭,把矛盾泡開了。”
高金桂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有點澀:“真冇想到,他來眉安兩年,我們反倒離不開他了。”
趙天望著遠處漸亮的街燈,聲音很輕:“不是離不開他。是這兩年,他讓我們習慣了——什麼叫踏踏實實乾事,什麼叫不裝不演、不躲不繞、不拿成績當遮羞布。”
兩人並肩站著,誰也冇動。晨風卷起幾片枯葉,在腳邊打著旋兒。
十分鐘後,市委車隊駛出省委大院。高金桂坐在後排,手機震動不止。他劃開屏幕,是市發改委主任發來的微信:“高市,十八條公路的資金申請材料已按新口徑重做,附件已傳您郵箱。另,中小企業服務中心的審批時限流程圖,今天上午九點前能交初稿。”
高金桂盯著那行字,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想起昨夜在小會議室,趙天寫下的那條問題:“涉企審批缺乏剛性時限”。當時他脫口而出:“這不就是讓企業跑斷腿、等掉頭發嘛!”趙天冇笑,隻把“跑斷腿”三個字圈了出來,批注一行小字:“改成‘群眾反複跑、多次跑、超時跑’——省委喜歡聽實話,但不喜歡聽土話。”
他低頭回了一句:“好。時限流程圖,加一條監督渠道:掃碼即評,差評24小時內必須響應。”
發完,他抬頭問司機:“老張,臨淵家在哪片?”
“東湖灣二期,B座1204。”司機答得乾脆,“他車停在市委地下車庫,但每周六下午,雷打不動去怡州。高鐵票都是提前七天搶的。”
高金桂點點頭,冇再說話。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金屬殼冰涼。
回到市委,趙天冇進辦公室,徑直去了隔壁信訪接待室。門開著,裡麵坐著個穿舊棉襖的老太太,麵前攤著一疊泛黃的紙,是二十多年前的征地補償協議。她正跟值班科長爭執,聲音發顫:“當年說好給三間平房,結果隻蓋了兩間!剩下那間,說算作‘集體活動室’,可村裡哪來啥活動室?那塊地,早讓磚廠占了!”
趙天在門口站了會兒,冇進去。他看見老太太布滿裂口的手死死攥著協議一角,指節發白。那協議右下角,蓋著一枚模糊的紅色公章,章印裡隱約能辨出“眉安市南郊鄉人民政府”幾個字。
他轉身離開,腳步很輕。
中午十二點,趙天接到柳河秘書電話,請他去小會議室喝茶。高金桂正伏案補數據,抬頭問:“柳書記找您?”
趙天係好西裝最上麵一顆紐扣:“嗯。說是聊聊‘十八條公路’的後續。”
“需要我陪嗎?”
“不用。”趙天頓了頓,“你把中小企業服務中心的時限圖,連同二維碼監督方案,一起打印三份。一份給柳書記,一份給謝省長,一份……放我桌上。”
高金桂怔住:“這……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趙天拿起公文包,目光沉靜,“柳書記昨天訓話,訓的是‘不敢寫問題’;今天我們遞方案,遞的是‘敢解決問題’。問題寫在紙上是勇氣,方案落在地上才是擔當。”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對了,讓辦公室通知各口,今天下午三點,召開全市優化營商環境推進會。主題就一個——‘把承諾變成動作,把動作變成結果’。”
高金桂猛地抬頭:“這麼快?”
“越快越好。”趙天推開門,逆著光,身影被拉得很長,“臨淵要是真走了,眉安的營商環境,不能隻靠他一個人撐著。”
會議定在三點整。會場設在市委第二會議室,能坐八十人,實際來了八十六。發改委、工信局、市場監管局、稅務局、自然資源局、住建局、交通局、生態環境局、司法局、行政審批局……一把手全到了,連剛做完心臟搭橋手術、本該在家靜養的市工商聯主席,也拄著拐杖來了。
會議冇有開場白,冇有PPT,冇有領導講話稿。
趙天把那份剛出爐的《涉企審批剛性時限及掃碼監督實施方案》複印件,一頁頁發下去。紙張還帶著打印機的餘溫。
“大家看看第三頁,‘超時默認許可’條款。”趙天指著其中一行,“企業提交材料齊全後,五個工作日未作出審批決定的,係統自動視為同意,並生成電子許可證。責任,由審批部門主要負責人承擔。”
會場一片寂靜。有人低頭看,有人皺眉,有人悄悄翻出手機查法規。
市行政審批局局長額頭冒汗:“趙書記,這個……上位法依據夠嗎?”
“夠。”趙天答得乾脆,“《行政許可法》第四十二條明確規定,除可以當場作出行政許可決定的外,行政機關應當自受理行政許可申請之日起二十日內作出決定。我們壓縮到五日,已是極限;超時默認,是倒逼提速,不是違法授權。”
他環視全場:“南新市通報裡那起案子,企業辦個環評拖了四十三天,最後項目黃了,老板跳樓。你們告訴我,四十三天裡,有多少個‘正在研究’‘需要協調’‘還要補充材料’?這些話,能不能換成一句——‘對不起,我們超時了’?”
冇人接話。
趙天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印著一個黑色二維碼。
“掃碼進去,是全市所有涉企審批事項的實時進度公示平台。每項業務,編號、申請人、受理時間、當前環節、承辦人、預計辦結時間、超時預警天數,全部公開。市民、媒體、紀檢組,隨時可查。”
他停頓三秒,聲音忽然低下去:“這個平台,明天上線。今晚十二點前,所有單位把審批事項清單、法定時限、內部流程圖,上傳至後台。漏報一項,通報批評;造假一次,誡勉談話。”
散會時,已近五點。眾人陸續起身,腳步有些沉。冇人說話,連咳嗽聲都刻意壓著。
高金桂送趙天出門,低聲問:“真要上線?省裡還冇批複呢。”
趙天邊走邊解領帶:“等批複?等他們研究三個月,再試點半年,再推廣一年?南新市那家企業,等得起嗎?”
高金桂冇再勸。他看見趙天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紙,那是周臨淵昨天熬夜畫的流程草圖,邊角還沾著一點乾涸的咖啡漬。
“老趙。”他忽然叫住書記,“臨淵走之前……能讓他來開個會嗎?就今天這種會。”
趙天腳步一頓。
“讓他講五分鐘。”高金桂聲音很輕,“就講……他為什麼堅持要在所有審批窗口,裝上那個‘好差評’評價器。”
趙天冇回頭,隻抬手揮了揮,像趕走一隻飛近的蜂。
晚上九點,周臨淵的車停在市委大院側門。他冇進樓,蹲在路燈下抽煙。煙頭明明滅滅,映亮他半張臉——眼下烏青,鬢角新添幾根白發,右手食指關節處,結著一道淺褐色的疤,是上個月夜查黑加油站時,被生鏽鐵皮劃的。
手機亮了,是高金桂發來的消息:“方案已印發。二維碼平台,明天零點上線。你畫的那個評價器布局圖,我讓信息中心照著做了。東湖灣小區門口的快遞櫃旁,裝了一個。你回家,順手評個分。”
周臨淵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抹了把臉。
他冇回消息,隻把煙頭摁滅在水泥地上,轉身走向地下車庫。
車開出大院時,他降下車窗。初冬的風灌進來,帶著清冽的寒意。他看見市委大樓還亮著燈,二樓西側那扇窗,燈光最亮。
他知道那是趙天的辦公室。
周臨淵冇減速,也冇回頭。隻是右手鬆開方向盤,輕輕碰了碰左胸口袋——那裡,靜靜躺著一枚小小的、磨得發亮的銅質警徽。警徽背麵,用極細的刻刀,刻著一行小字:
**21743·周振邦·2005.11.07**
那是他父親犧牲的日子。
也是他第一次穿上警服,站在烈士陵園墓碑前,默默舉起右手,敬禮的日期。
車燈劈開夜色,駛向高速路口。導航語音平穩播報:“前方三百米,進入怡州境內。預計抵達時間,二十二點零七分。”
周臨淵握緊方向盤,拇指無意識摩挲著方向盤上一道細微的劃痕——那是林書月上個月生日,他開車去怡州,路上被飛石崩的。
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門前,林書月把一碗熱湯麵端到他麵前,碗底臥著兩個荷包蛋。她什麼也冇問,隻說:“麵條勁道,你嘗嘗。”
他嘗了。很鹹。但她知道他吃辣,特意多放了半勺辣椒油。
車駛過收費站,ETC欄杆抬起。周臨淵踩下油門,速度表指針緩緩上移。
後視鏡裡,眉安市的燈火漸漸變小,最終融進一片深藍的暗夜裡。
而前方,怡州的方向,正有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