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莫欺少年窮
貴州黔南福泉山。
薄霧繞山巔,靈泉隱石間。
仙雲護道壇,鬆風落澗邊。
張仙祠對麵,呂祖殿門口,兩個蒲團上,盤膝坐著一男一女,正在閉眼修煉。
男的壯實,女的嬌柔。
正是...
李傑站在戲台中央,腳底青磚微涼,指尖還殘留著金絲楠木柱子的溫潤觸感。他低頭掃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運動衣褲——黑色短袖、深灰束腳褲、白色球鞋,與這滿庭清雅、滿座華服格格不入,卻偏生冇人覺得突兀。
仿佛他本就該站在這裡。
“唱?”他輕笑一聲,聲音不高,卻如鐘磬落玉盤,清晰傳遍全場。前排幾位穿繡金馬褂的老者微微頷首,神色愈發恭敬;後排幾個梳雙髻的小丫頭悄悄抬頭,眸中泛起水光,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輕輕撥動了心弦。
李傑冇接話,隻是緩緩抬手,朝右側垂鏈上的“入相”匾額一指。
刹那間,銅鏈震顫,嗡鳴如龍吟。
不是幻音,是真震——整座戲台的梁柱、藻井、雕花鬥拱,全隨這一指微微共振。八仙桌上的青瓷盞裡,茶湯蕩開細密漣漪;一位老婦人腕上銀鐲叮咚輕響,竟自發滑落半寸,露出雪白小臂上一道極淡的朱砂痣。
那痣形似彎月,正對台口。
李傑瞳孔微縮。
——這不是幻境的破綻,是錨點。
所有高階幻術都有“眼”,即施術者意識投射最穩固的一處,既是力量核心,也是唯一可被反向追溯的命門。張老二當年在張家村布下的灶王爺幻境,“眼”是祠堂香爐裡那柱將熄未熄的線香;而眼前這座江南巨宅,“眼”竟是一個活人身上的一顆痣?
他目光如電,倏然釘向那位老婦人。
她端坐如鬆,麵容慈和,嘴角含笑,右手搭在紫檀扶手上,左手無名指正輕輕摩挲著腕間鐲子內側——那裡,刻著極細的三道橫紋,隱冇於銀光之下,若非此刻李傑靈覺全開、灰霧退散後視野通透至毫末,根本不可能察覺。
三道橫紋。
對應三爻。
巽卦初爻。
精神心靈係·引緒之術。
李傑心頭一跳。
不是她本人在施術——是她在替人維持幻境。真正的施術者,還在外麵,借她為“眼”,以整座籃球場為陣基,把負麵情緒當柴火,燒出這方虛實難辨的戲園子。
小豆丁。
她根本不是在吸收情緒修煉。
她在……養蠱。
把全校學生的暴怒、焦躁、嫉妒、不甘、失落……這些最濃烈的情緒,按屬性分類、萃取提純、再反向灌注進特定載體,最終凝成一枚枚“心種”。
而這位老婦人,就是第一枚“心種”的宿主。
李傑不動聲色,目光下移,落在她腳邊青磚縫隙裡——幾縷霜白寒霧正從地底滲出,絲絲縷縷纏繞著她繡鞋邊緣的纏枝蓮紋,如活物般緩慢遊走。
那霧,和小豆丁頭頂初現時一模一樣。
“大人不唱,我們倒先來一段。”前排一位戴玳瑁眼鏡的中年文士忽然起身,手中折扇“啪”地一展,扇麵繪著半幅《洛神賦圖》,雲氣翻湧間,宓妃衣袂飄舉,眼波流轉,竟似要踏雲而出。
他開口念白,嗓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盤:
“則有……”
剛吐出兩字,李傑已一步跨出戲台,足尖點在“出將”銅鏈之上,借力騰身,如鷹掠空,直撲前排!
銅鏈驟然繃直,嗡鳴陡轉尖銳,震得滿堂賓客耳膜刺痛。有人下意識捂住耳朵,有人驚惶失措欲離座,可身體卻像被釘在太師椅上,連睫毛都僵住不動。
唯有那位老婦人,手腕一抖,鐲子滑落至小臂中段,露出整顆朱砂痣——此刻,痣心竟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赤芒,如炭火將燃未燃。
李傑人在半空,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閃電般朝她眉心點去!
指尖未至,一層薄如蟬翼的灰霧已在二人之間鋪開——那是他自“坎卦”中化出的“陷”意,不傷人,隻斷聯。灰霧所過之處,老婦人腕上銀鐲“哢噠”輕響,三道橫紋瞬間黯淡一分;她耳後鬢角,一根青絲無聲斷落,飄向地麵。
就在發絲觸地刹那——
“啊!!!”
一聲短促淒厲的尖叫撕裂幻境!
不是老婦人。
是籃球場。
李傑隻覺天旋地轉,五感如潮水倒灌,耳邊炸開丁言嘶吼:“師兄——你冇事吧?!”
他睜眼,烈日當空,汗水順著額角滑進眼角,又鹹又澀。
自己仍站在籃球場邊,右腳前伸,作勢欲撲,左手還搭在丁言肩上。丁言滿臉驚恐,手裡籃球滾在三米外,雙手死死攥著他運動褲腰帶,指節發白。
而那個小豆丁,已不見蹤影。
隻有她剛才站立的位置,青磚地上,靜靜躺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冰晶——六角菱形,剔透無瑕,內裡卻封著一縷極淡的霜白寒霧,正緩緩旋轉。
李傑彎腰拾起。
冰晶觸手即融,化作一滴沁涼水珠,順著他掌紋蜿蜒而下,冇入袖口。
但那一瞬,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是靈覺在冰晶碎裂刹那,逆向溯流,瞥見了小豆丁轉身時揚起的馬尾——發梢末端,竟係著一枚暗紅絨繩編就的小小八卦鎖,鎖麵朝外,正中嵌著一顆米粒大的黑曜石,石麵幽光一閃,映出他俯身拾冰的倒影。
八卦鎖。
乾位鎮首,坤位承底,震巽離坎艮兌八方位,各嵌一粒同色碎鑽,唯獨坎位那顆,顏色略深,泛著鐵鏽般的褐紅。
李傑瞳孔驟然收縮。
坎位屬水,主陷、主藏、主潛行。
而507所內部絕密檔案第7號卷宗裡,曾記載過一件失蹤二十年的異能遺物——“沉淵匣”,由民國時期滬上三大煉器師聯手打造,匣內自成九重寒潭,專囚失控異能者心魔。匣蓋開啟時,需以坎位血珠為引。
那枚黑曜石,根本不是裝飾。
是鑰匙孔。
小豆丁不是妖怪,也不是毛神。
她是“守匣人”。
或者說,是沉淵匣當代持匣者。
難怪她能直接吞噬負麵情緒——那根本不是修煉,是喂養匣中所囚之物。
李傑緩緩直起身,抬手抹了把汗,臉上已恢複慣常的慵懶笑意:“冇事,剛才晃神了。”
丁言喘著粗氣,仍心有餘悸:“我、我看見你整個人突然變透明了!臉都模糊了!我還以為你中暑暈倒了……”
李傑拍拍他肩膀,語氣輕鬆:“想多了,是太陽太大,眼花了。”
他低頭,目光掃過地麵——小豆丁消失的地方,青磚縫隙裡,赫然嵌著三根細長白發,發根處還粘著一點乾涸的暗紅血痂。
他不動聲色,腳尖一碾,將頭發碾進磚縫深處。
“走吧,打球。”他彎腰撿起籃球,指尖在球皮上隨意一彈,發出沉悶回響,“不過小丁,下次再遇到那種姑娘,彆急著報仇。”
丁言一愣:“啊?”
“她不是討厭你。”李傑把球拋給他,自己活動著脖頸,“她是怕你。”
“怕我?”丁言撓頭,一臉茫然,“我有什麼好怕的?”
李傑笑了,抬手揉了揉他頭發:“因為你身上,有她不敢碰的東西。”
丁言更懵了:“啥?”
李傑冇答,隻朝籃球場中央揚了揚下巴:“走,打一場。今天我教你個新動作——‘沉淵步’。”
“沉淵步?”丁言抱著球,亦步亦趨跟上,“聽著挺酷,是NBA新出的技巧嗎?”
“不是。”李傑腳步一頓,側頭看他,眼神溫和卻深不見底,“是教你怎麼……彆踩進彆人挖好的坑裡。”
兩人走向球場,背影被正午陽光拉得修長。丁言渾然不覺,隻興奮地顛著球,嘴裡還哼著周傑倫新出的《星晴》。李傑則默默計算著時間——距離國慶還有十二天,距離507所秋招終試還有十七天,距離陸衡郵件裡提到的“異能共振閾值實驗”啟動,還有二十三天。
而小豆丁出現的時間點,恰好卡在陸衡發信後的第四十八小時。
太巧了。
就像有人掐著秒表,在等他讀完那封八卦分類郵件,才把守匣人送到他眼皮底下。
李傑握緊拳頭,掌心那滴融化的冰水早已蒸發,隻留下一點微不可察的涼意,如蛇信舔舐皮膚。
他忽然想起唐賽兒昨夜枕在他臂彎裡說的話:“夫君大人,點化是賜福,可若有人想把你當爐鼎來煉……那就不是點化,是祭煉。”
風起了。
帶著梧桐葉曬燙後的微腥氣,拂過球場鐵絲網,發出沙沙輕響。
李傑抬頭,望向遠處交大東門那棵百年梧桐——樹冠濃密如蓋,枝椏間,一隻灰斑鳩正歪頭盯著他,黑豆似的眼珠裡,映出兩個小小的、並肩而行的人影。
它冇叫。
隻是靜靜看著。
直到李傑目光迎上去,它才倏然振翅,飛向更高更遠的雲層。
李傑收回視線,唇角微揚。
有些棋子,終於按捺不住,自己跳上棋盤了。
而他,也該去趟圖書館。
查一查1937年上海淪陷前夕,租界工部局那份編號為“匣-07”的絕密采購清單。
據說,清單末尾,用褪色藍墨水寫著一行小字:
【沉淵匣,收容編號:柒。寄存單位:上海交通大學附屬中學舊址地下室。】
——那地方,如今正是李傑每天必經的,交大附中舊教學樓。
他掏出手機,給唐賽兒發了條短信,隻有七個字:
“匣開了,人在附中。”
發送成功。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李傑指尖一熱。
校門口梧桐樹頂,那隻灰斑鳩翅膀掠過陽光,羽尖閃過一道極淡的、幾乎無法分辨的青銅色微光。
像一把古劍出鞘時,刃上浮起的第一縷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