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嘉靖八年(日萬第三更!達成!)
嘉靖八年·京城。
冬深,大雪。
京城是一口燒得正旺的鍋,人聲、車聲、馬蹄聲、叫賣聲全在裡頭翻滾,沸騰的蒸汽從每一條胡同裡冒出來,把灰蒙蒙的天空熏得發黃。
正陽門外的大街寬得能並行八輛馬車,兩旁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酒旗茶幡從二樓挑出來,在北風裡呼啦啦地翻飛,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舌頭,跟來往的行人討價還價。
街麵上的人潮擠得密不透風。
有穿著青布直的販夫走卒,肩上搭一條汗巾,手裡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成捆的柴火或一新到的春蔬,一路吆喝著從人縫裡鑽過去。
有穿著綢緞長衫的商人,腰上掛著成串的銅錢,走路時嘩啦嘩啦響,手指間夾著一把折扇,邊走邊和旁邊的人比劃什麼買賣。
有穿著圓領官袍的七八品小官,袖著手低頭趕路,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帽翅在人群裡晃來晃去,像兩片快被擠掉的葉子。
還有轎子。
藍呢的、綠呢的、青呢的,四人抬的、八人抬的,在街中間慢悠悠地穿行,轎簾垂得嚴嚴實實,看不見裡麵坐的是誰,但前後跟著的仆人,隨行的書童、提著食盒的丫鬟,都擺出一副“彆擋路”的架勢,兩旁行人自發地往兩側
讓。
整條街像一條被攪動的河,上層是轎子和馬車的慢流,底層是腳夫的湍流,中間夾著各色行人,被推著往前走,誰也停不下來。
茶樓在大街中段,三層木樓,飛簷翹角,簷下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聽雨軒”。二樓臨街的窗全開著,春風灌進去,把裡麵的人聲和茶香一起吹出來,混成一股暖烘烘的、帶著點炭火味的市井氣。
李傑在茶樓門口停下來。
他仰頭看了看那塊招牌,然後邁步走了進去。一腳踩在門檻上的時候,門口那個迎客的夥計愣了一瞬。
不怪夥計愣。李傑這一身打扮————禿頭,光溜溜的頭皮在冬日暖陽下反著光,腦門正中一根頭發都冇有,四周倒是一圈兒黑發。
身材癡肥,腰圓背厚,短衫短褲套在身上,短衫是件白色的圓領T恤,領口鬆垮垮地敞著,露出胸口一片白花花的肉。
短褲隻到膝蓋,兩條粗壯的腿光著,腳上踩著一雙紅黑白相間的鞋子——鞋型奇怪,鞋底厚得離譜,側麵還有一塊像是打氣用的氣墊,在滿街的布鞋、皂靴中間格外紮眼。
AJ籃球鞋。
京城茶鋪內靜了靜。
夥計站在門口,張了張嘴,那句“客官裡麵請“卡在喉嚨裡,半天冇吐出來。
李傑冇理他,徑直往二樓走。樓梯是木頭的,他每踩一級就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像在替這棟樓喊疼。
二樓的茶座比一樓講究得多。
一樓是給趕路的腳夫和做小買賣的販子歇腳用的,條凳方桌,粗瓷大碗,茶葉末子泡出來的茶水渾濁得像泥湯。
二樓就不一樣了。紫檀木的八仙桌,配著太師椅,桌上鋪著藍印花布的桌旗,茶具是青花瓷的蓋碗,壺裡的茶葉是明前的龍井,衝出來的湯色清亮,香得勾人。
二樓坐著的客人也分三六九等。
靠窗那一排,是幾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商人,肥頭大耳,手指上戴著金戒指,麵前的蓋碗茶已經續了三道水,茶色淡了,但他們還在聊,聊的是江南的絲綢行情和北方馬市的價錢。
一個胖商人翹著二郎腿,腳尖一晃一晃,靴子上繡著的雲紋在光線下泛著暗光。
往裡頭一點的角落,坐著一個穿石青色圓領袍的中年文士,看補子紋樣應該是六品左右的京官。
他一個人,麵前隻放著一碟瓜子,一壺茶,手裡捧著一本薄薄的書,翻一頁,喝一口,不急不躁。茶涼了也不叫添水,就慢慢地抿,像在品書裡那些字之間的縫隙。
再往裡走,是幾個年輕人。看穿著像是國子監的監生,青衿儒衫,頭上戴著方巾,圍坐一桌,聲音不高不低地議論著什麼。其中一個瘦高個手裡捏著一把折扇,扇麵上畫著山水,他說話時扇子合起來敲桌沿,停頓時就展開來
扇兩下,姿態拿捏得很到位。
“......張閣老這回是真的動了真格,裁撤鎮守宦官的事,聖上點頭了......”
“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聲音壓下去,又浮起來,像水麵上飄著的油花。
李傑在最靠裡的空位坐下。
椅子對他來說小了點兒,他一坐下去,扶手被卡得往外撐了一寸。夥計磨蹭了好半天才端著茶壺走過來,給他上了一碗茶——碗不是蓋碗,是粗瓷碗,茶葉也是最普通的那種。
夥計放茶碗的時候偷偷看了李傑的腳一眼,目光在那雙AJ上停了半秒,然後飛快地移開了。
李傑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水苦澀,帶著一股子柴火味。
周圍的竊竊私語從他一上樓就冇停過。
“......那是哪國的打扮?頭上連個方巾都不戴......"
“光天化日的,腿都露出來了......”
“那雙鞋,你看見冇有?那是什麼東西?皮不像皮,布不像布…………………
“胖成那樣還敢穿短衫,肚皮都快兜不住了,他不冷啊?......”
“彆看了,說不定是個瘋子。”
“瘋子能上樓?這兒的茶錢可不便宜。’
李傑冇抬頭。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陰陽魚的紋路正以極慢的速度轉動著,黑魚追白魚,一圈,又一圈,比前幾天的轉速稍微快了一點點。
就一點點。
從江西到京城,一個多月的路程,他一路走一路感應。
人仙的領域在水汽充足的地方最靈,江西、安徽、江蘇一路北上,沿途的河流、湖泊、雨後積水的窪地,他全探了一遍。
坤卦的土黃光芒一直穩穩地亮著,但兌卦的銀白光————那道代表澤、水、通達的光芒——總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一角,無法完整地亮起來。
缺了極小的一塊。
兌卦的卦象在掌心浮現了無數次,但每次都缺那麼一絲,像一副拚圖少了最小的一片,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缺了就是缺了,卦象不全,靈力流轉始終差一口氣。
兌卦是鐵拐李的本命卦象,李傑這一路期待感拉滿。
他翻過長江,渡過淮河,穿過山東直隸。每到一個水脈彙聚的地方,兌卦的銀光就會微微閃動一下,引著他往某個方向走。
直到進了京城,水汽混雜的市井氣息鋪天蓋地,那道感應反而模糊了,像一滴墨落進一碗水裡,知道它在,卻撈不出來。
直到剛才。坐在二樓這個角落,粗瓷碗裡那口苦澀的茶水入喉的一瞬間,左手掌心兌卦的紋路突然亮了一下,極輕極短,像夜裡有人劃了一根火柴,亮了,滅了。
李傑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掌心看了三秒。陰陽魚還在轉,但兌卦的銀光已經沉寂下去,隻留下一個極其微弱的餘溫,在他掌紋深處慢慢消散。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緩緩吐出來。
“......找到了。
他喃喃地說,聲音低到隻有自己能聽見。
一個多月。從江西出發,沿長江而下,繞道安徽,北渡淮河,一路走到京城,橫跨兩千多裡路。
中途他探過鄱陽湖的水底、巢湖的深處,洪澤湖的暗流,兌卦的感應若隱若現,像跟他捉迷藏。
並不在大湖裡。
到了京城才真正鎖定。
那片米粒大小的碎片——兌卦卦象上缺失的那一絲————就在京城某處。不近,隔著好幾條街;不遠,反正就在這座城裡。
他端起粗瓷碗又喝了一口茶,讓那股苦澀的味道在舌根上停了停。柴火味混著茶葉末子的粗糲感,像這座城池本身的質地——紮實、粗糙、能扛。
周圍的竊竊私語還在繼續,但他已經聽不見了。左手掌心那枚陰陽魚又開始轉了起來,比剛才快了一點,坤卦黃光穩穩地沉在底層,兌卦銀光在表層微微閃爍,像一隻餓了一個月的野獸,終於嗅到了獵物的氣味。
他放下碗,拇指在掌心那道魚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還差四塊。”他說:“這是最小的那塊。”
米粒大小,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缺了它,兌卦不完整。隻要把它補上......
他攥了攥拳,指節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窗外京城的熱鬨還在繼續。正陽門外的大街上,車馬的喧囂和行人的吵鬨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衝進敞開的窗戶,灌滿整間茶樓。那些穿綢緞的商人,穿官袍的文士、穿青衿的監生,穿短打的販夫,全在這股聲音裡浮浮沉沉,
誰也不比誰更清醒。
隻有二樓靠裡的那張小桌邊,一個禿頭癡肥,穿著奇怪的胖子,正盯著自己的掌心,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
東城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