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以畫入道(日萬第一更!)
七月的上海像一塊被太陽曬化的麥芽糖,黏稠、緩慢,趴在靜安寺這棟高層公寓的落地窗外,連光都懶得動。
空調嗡嗡吹著,窗玻璃上一層薄灰。
鮑婷婷從畫架旁抽出一張六尺生宣,嘩啦一下鋪在地上。
白色吊帶在她身上晃了晃,一米七二的個子往那兒一站,整個人像一把拉滿的弓,乾淨、利落、隨時能崩出響來。
她踢掉拖鞋,赤腳踩上宣紙邊緣。腳踝細,腳背白,踩下去的時候宣紙發出一聲輕而脆的響。
李傑坐在沙發上,身體往後靠,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目光跟著她的動作走,不急不緩。
鮑婷婷冇看他。她彎腰,從筆洗裡撈出一支大號鬥筆,蘸飽了墨,抬起來的時候墨汁順著筆尖往下墜,吧嗒一聲砸在宣紙上,涸出一團濃黑的圓。
《太虛呼吸法》第三層——萬物有息。
此刻她聽見的不再是空調的嗡鳴,而是整座城市壓著的那口氣。
黃浦江麵悶著的一口,梧桐葉脈裡收著的一口,陸家嘴寫字樓玻璃幕牆上烤著的一口,全在這間屋子裡,全在她腳底下這張紙上。
她手腕一沉。
鬥筆落下去,從左上角劈出一道重墨,像風從九天之上突然紮下來,貼著地麵橫掃而過,卷起塵土、碎葉,街邊老太太晾著的床單。
墨線粗而野,邊緣炸出細碎的飛白,那是風的毛邊,是不肯被馴服的那部分。
緊接著第二筆。
她手臂帶動筆杆,向右斜拉出去,墨色從濃轉淡,從中鋒劈開變成側鋒橫掃,宣紙上留下一道寬而淺的灰色軌跡,像風吹過麥田壓彎的浪,一波推著一波走。
第三筆她乾脆換了手勢,五指攥住筆杆末端,身體跟著往前送,整個人的重量壓到右腿上,筆鋒從紙麵彈起來又砸下去,啪地一聲,墨點四濺,落在她腳背上、小腿上、吊帶的下擺上。
她冇管,汗水滴了下來。
她的頭發散了,幾縷貼在頸側,被空調風吹得微微飄。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跟著晃,晃得又輕又急,像風裡打旋的雨滴。嘴唇抿著,下唇比上唇厚一點,抿出一道淺淺的白痕,腮邊那層薄粉被動作帶出的熱意蒸得更紅了,從
顴骨一直燒到耳根。
但她整張臉是放鬆的。
杏眼微微眯起來,睫毛壓著,目光釘在紙麵上,像風盯著要吹倒的那堵牆——認真,卻不緊張。
《坐忘丹青引》第三層在這一刻自動運轉。
忘身。
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踝在用力、腰在扭轉、手臂在酸。
忘形。
紙和筆的界限模糊了,墨和水混成一團混沌。
忘筆墨。
她隻是一陣風,路過這張紙,留下該留的痕跡。
第四筆。
她單膝跪下去,手臂橫揮,筆鋒在紙上拖出一道弧形的長線,像環城高架上那陣突然調頭的晚風,把所有人的頭發都掀起來又放下。墨色在弧線末端慢慢收乾,留下一段若有若無的枯筆,是風跑累了,喘口氣。
五筆。六筆。七筆。
她越畫越快,筆下的線條越來越亂,乍看像暴雨砸在泥地上濺出的紋路,可亂裡有筋、有骨、有氣口。
那張宣紙上漸漸浮出一座躺著的上海——不是建築群,是氣息:外灘那一筆橫長,是江麵上凝滯不散的暑氣;靜安寺那一團濃墨,是老城廂壓著的百年沉氣;陸家嘴那幾道直愣愣的豎線,是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出來的悶熱的
硬光。
全被她扯出來了。
最後一筆。
鮑婷婷站起來,筆筆洗裡一扔,墨色在水裡炸開一朵花。
她退後兩步,赤腳踩在剛才濺落的墨點上,腳掌印出一個淡淡的灰印。
然後她轉頭。
耳垂上的珍珠耳釘還在微微晃。腮邊那層紅還冇退。額角有一層細汗,貼著碎發,亮晶晶的。
她看向李傑。
目光裡帶著一股子剛跑完八百米似的痛快,杏眼彎了彎,嘴角翹起來,露一點白牙。
“畫完了。”她說,聲音不高,帶著喘過氣之後的輕鬆。
李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低頭看地上那張畫。
滿地墨痕,亂七八糟,像一陣風在宣紙上踩出來的腳印。
他看了很久。
然後偏過頭,視線落在她腳背上那幾顆墨點上,又移上來,對上她那雙還帶著熱意的杏眼。
“嗯。”他說,嘴角彎了彎,“畫的真好,雖然我看不懂。”
鮑婷婷低頭看了看自己腳背上的墨點,又抬頭看了看李傑。嘴唇動了動,想說句什麼,最後隻是笑了一下。
腮邊那層粉被空調風一吹,慢慢淡下去,但眼裡的那點亮還在。像風停了之後,天邊還掛著的那一抹餘響。
窗外那陣一直裝睡的風,終於醒了。
整座退休老太太一樣的上海,被這一筆墨線撬開了眼皮。
風起滬上,從一幅畫。
那張畫鋪在地上,墨痕橫七豎八,像風在宣紙上踩出來的腳印。
然後整座城市動了。
先是靜安寺門口那棵老梧桐,葉子嘩啦響了一聲。然後是南京西路沿線的法國梧桐,一波接一波地抖起來,像多米諾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張。
接著是更遠的地方——人民廣場的鴿子集體起飛,外灘江麵上的水紋突然碎開,陸家嘴那幾棟摩天樓的玻璃幕牆同時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擦過。
風從這幅畫裡生出來,貼著地麵竄出去,穿過弄堂,翻過高架、卷過黃浦江,把整座上海從七月的黏稠裡一把撈起來。
鮑婷婷站在滿地墨痕中間,赤著的腳趾微微蜷了一下。風吹過來的時候,吊帶下擺貼在小腹上又鬆開,碎發全往後飄,露出飽滿的額頭和耳後那截白膩的頸子。
她閉上眼。
體內《太虛呼吸法》的經絡在這一刻自發運轉到了極致。
那口氣——她感覺到整座城市的呼吸————不再是慢吞吞的,黏糊糊的,而是被她的筆墨重新梳理過,順了,通了,活了。
氣流在她經脈裡奔跑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像一條剛剛被鑿開的河道,洪水咆哮著衝過每一道隘口。
丹田深處有什麼東西碎了。
不痛。
像一層薄冰被春水頂破,哢地一聲輕響,然後全身的竅穴同時亮起來——頭頂百會,掌心勞宮,腳底湧泉,每一個穴位都在往外滲涼絲絲的氣,把七月的悶熱從她身體裡逼出去。
皮膚表麵浮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白色吊帶下的後背線條繃得筆直,肩胛骨微微張開,像兩隻翅膀在皮膚底下撐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睜開眼。
杏眼裡的水光比平時亮了好幾度,瞳孔邊緣有一圈極淡的金色紋路,轉瞬即逝。
“5級。”
她自言自語,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下唇那顆飽滿的唇珠微微鼓著,被自己咬了一下,又鬆開。
李傑坐在沙發上,從她畫完最後一筆開始就閉上了眼睛。他的身體紋絲不動,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呼吸勻長得像入了定。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體內正在發生什麼。
鮑婷婷那一筆墨線撬動整座城市的時候,一股溫熱的、帶著墨香的能量就從空氣裡滲進他左手掌心皮膚,像溫水漫過乾裂的河床。
那些光點——他眼前密密麻麻的光點——在黑暗裡明滅閃爍,像夏夜的螢火蟲被打翻了一籃子。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信息、一道能量,一縷風從上海各處帶回來的氣息。此刻它們在他麵前飛舞,碰撞、合並又分裂,像無數粒
子在重新排列組合。
然後黃光大盛。
所有光點在一瞬間同時亮成金黃,他什麼都冇說。隻是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空調的冷空氣裡凝成一道白霧,三秒才散。
壓製!不著急穿越去明朝。
鮑婷婷轉過身來。
她細長的手臂從身側抬起來,冇用什麼力氣,像柳條被風托著飄過來似的,鬆鬆地搭上李傑的脖子。
吊帶在她抬手的動作裡往上提了一寸,露出腰側一小片被墨點濺到的皮膚,黑和白撞在一起,刺目又漂亮。
她的手臂環著他後頸,十指在他後腦勺的頭發裡鬆鬆地扣著,拇指指尖正好抵在他耳垂後麵的那一小塊軟肉上。
她微微低頭看他,鼻尖就差一點點蹭到他的鼻尖,杏眼彎成兩道柔軟的月牙,瞳孔裡那圈金色紋路已經徹底退乾淨了,隻剩下亮堂堂的、帶著點自戀的得意。
“李傑呀李傑,”她開口,聲音壓得很輕,尾音往上挑著,像在哼一首隻有她自己知道的調子,“以畫入道,我真是個天才。”
腮邊那層粉被剛才那陣風徹底吹散了,此刻浮起來的是另一種紅,更薄、更透,從顴骨漫到耳根,連帶著脖頸側麵都染了一層。
李傑冇急著答話。他抬手,右手從她肩側擦過,指腹落在她後頸——那塊被碎發半遮半掩的、細長而溫熱的地方。
他的手指順著她頸椎的骨節往下滑了不到一寸,大拇指恰好壓在她頸側那根隱隱跳動的青筋上,不重,剛好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血液奔跑的速度。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確實,”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像砂紙擦過木頭麵,啞而穩,”誰說不是呢。”
大拇指在她頸側輕輕摩挲了一下,那裡微微發燙。
鮑婷婷縮了縮脖子,笑了一聲,冇躲。
接著他後頸的手臂鬆開來,她往後退了半步,低頭聞了聞自己肩膀上被墨和汗浸透的那片布料。
“我去洗個澡。”她說,轉身往浴室方向走,赤腳在地板上踩出幾個淡淡的灰腳印,腳趾尖還沾著冇乾的墨點。
浴室門關上的聲音很輕。水聲很快響起來,花灑打在瓷磚上,悶悶的。
李傑坐在沙發上冇動。
浴室裡隱隱透出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他低下頭,眼前的光點雖然退了大半,但還有零星幾顆在視線的邊緣緩緩漂浮。
那股黃光冇有散,沉在丹田深處,像一個溫熱的球體,不急不躁地跳動著。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有點意思。”
他說得很輕,輕到隻有自己能聽見,同時起身,大步闖進浴室。
“臭小子!”
水聲嘩嘩地響著,蓋過了所有的餘音。
窗外,上海的梧桐葉還在沙沙地搖。
那陣從畫裡生出來的風已經吹遠了,但它留下來的東西,正在這間安靜的公寓裡慢慢發酵。
水聲停了,李傑橫抱著鮑婷婷,搭著一塊大浴巾走了出來。
“我再畫幾幅畫!”鮑婷婷踢著腳尖,鬆開了他的脖子,走進畫室取宣紙。
李傑目光追著她大浴巾下節奏擺動的挺翹,直到消失在畫室門內。
眼前光點明滅,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走吧,讓我看看,下一塊銅碎片,在誰的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