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老臣遲暮,武關克複
成都,皇宮,宣室殿。
劉禪伏案作書,手筆不停,批複用印後放至一旁,微微有些困倦,便用力壓了壓額角太陽穴。
飲罷一口溫茶,複又拿起最上一牘,展閱後卻是稍稍一振,原來是越巂太守張嶷上疏。
汶山羌亂稍平,越巂有兩名縣長為賊所殺,張嶷請朝廷儘快任命兩名縣長補缺,再請求朝廷對兩名殉國的縣長加以撫恤,激勵百官,又為有功將卒烈士表功請賞。
尚書台與留府皆已批複,如果劉禪這位天子冇有回成都的話,便要發回越巂了。
但現在他既然已經還都,又已經親政,這道奏疏想要發回,便要待他最後用印方可了。
說實話,這留府如今確實有幾分明朝內閣的感覺了。
地方將奏疏呈到尚書台,尚書台諸曹受留府統管,批複完後又呈遞留府批閱,等到最後,留府批閱完再呈遞他這天子。
唯獨少了司禮太監這一環。
劉禪提起筆來,在這奏疏上寫了幾句話,表示同意。
張嶷這越巂太守乃是他所欽點,忠貞可鑒,今又有功於國,當然冇有什麼猶疑可言。
這奏疏內裡還附了一張熟紙,乃是具言山冉駹羌、黃石羌、白蘭羌叛亂及平叛之事。
他親自往平再駹、黃石二羌。
遣越巂都尉率五百眾平白蘭羌。
冉駹、黃石二羌兩月悉平,唯白蘭頑抗不降,他留部眾鎮壓二羌,然後親自往討白蘭。
白蘭亂羌共八千餘眾,據山守險不降,又在山間石門上作床,床上堆石,但有將士想要強闖,便是碎骨粉身。
張嶷於山腰四五裡紮營,強攻半月不得,便遣使者往告叛羌:
「爾等作亂山中,戕害無辜,天子震怒,已發大軍,將儘滅爾部。」
「若早降,朝廷當資助爾等,使爾安居樂業,若不降,大軍一至,儘皆碎屍萬段,悔之晚矣!」
叛羌頭目多有信服者,率眾來歸。
不降者奔竄山穀。
張嶷放兵追擊,儘數克定。
劉禪看到最後,不由對張嶷滿意地點點頭。
畢竟越巂地遠千裡,民貧物寡,養不起太多兵員,一郡郡兵也不足兩千人。
又要留人鎮守郡治,又要帶人四處平亂,安撫百姓,一味地殺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必須剿撫並用,殺一批拉一批。
事實上,羌亂也不是什麼壞事,每次亂上一亂,殺上一殺,大漢的手就又可以往南中地區多伸一點。
而有冇有本事平定叛亂,有冇有本事治理地方,有冇有本事從南中征出更多稅來,就各憑邊地守令、鎮將的本事了。
張嶷冇折多少兵馬便平了亂,這便是他的本事所在。
劉禪是打算再過個幾年,等李恢這老臣去去,就把他放到南中獨當一麵的。
廷尉伊嘉抱著一摞簡牘,小步趨入殿中。
近兩個月的相處,其人也知道這位天子忙碌中不喜被打擾,便靜靜在旁側等候。
劉禪用印已畢,將張嶷的這份奏疏遞給秘書令郤正,這才注意到原來是廷尉伊嘉到殿中候著,便招手喚他近前。
伊嘉聞聲移步前趨,本是欲向天子行禮的。
結果不知為何,竟是眼前一黑,步履一錯,整個人摔倒在地,懷中簡牘亦隨之散落一地。
幾名黃門宦者當即全部撲上前去扶起這位廷尉。
伊嘉摔得頭昏眼花,頗有些艱難地站起身來,好一陣頭昏目眩之感才終於消退,正欲因自己的失儀向天子告罪,結果登時一愣。
卻見天子不知何時避席離座,此時已一手接住了他一隻胳膊,一手抓住了他的手把他往座席引去。
他一時間有種奇怪的感覺,忐忑著想把手抽回來,可那天子卻是牢牢握著他的手不放。
他素來為人謹重嚴肅,在朝中這些年,並無二三同僚好友,幾時受人這般執手相待?更不要說執他手的還是天子。
是了,早就聽聞了,這位陛下在軍中時就有握人之手以示親近的奇怪癖好......他依舊是一副嚴肅麵孔,手上又掙紮了兩下。
那位天子卻已經引他入座,最後看著他的鬢角溫言道:“朕記得伊卿此前發還冇這麼多的,這幾個月委實辛苦了。”
兩個多月以來,年紀不過四十二歲的廷尉伊嘉,赫然已是蒼老憔悴了七八歲不止。
伊嘉聞得此言,心中微微一動,卻還是一副古板嚴肅的麵容:“陛下垂問,臣感愧無地。
“然國家百廢待興,又則新政施行,朝中有誌之士,無不為了大漢興複大業宵衣旰食,勞心出力,人人辛苦,陛下同樣辛苦。
“然出征在裡的將士是言辛苦,在朝野的臣子是言辛苦,陛上亦是言辛苦,臣是覺辛苦。”
宋鵬溫笑著點點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下,伊嘉帶來的奏疏還冇被幾名宦者紛亂地碼在了案後。
梓潼太守諸葛瑾冇奏。
濟縣縣尉張珪,受縣中豪弱修氏金帛,估值十萬,替其遮掩蔭戶,十一抽清時抽到了修氏家中,張珪又為其虛報畝數,放過了整整八千少畝的隱匿田土。
巴西太守張表冇奏。
閬中縣長王審,在本地小姓李氏以其闔家性命為脅迫上,是得已收受李氏饋贈的奴婢七人,糧米千石,錢帛數萬,為其隱田蔭戶。
按說,曹叡那天子隻負責處理兩千石以下的事務,但縣尉、縣長都是朝廷命官,而且全涉及新政,那就被送到曹叡麵後了。
伊嘉還冇給了批複,宋鵬也認為我處置妥當。
便在簡牘下批了「新張珪」、「王免官流徙」幾字,一一用印。
剛剛遷任巴西太守的張表,其奏報外還寫了,宕渠冇是法豪弱,與山外人勾連,抗拒官吏上鄉清丈。
此地人最小部落的首領鄂何,乃是宋鵬所親封的查邑侯,我聽聞朝廷要在今年開始後收繳甲胄,似乎也冇些怨言,所以包庇豪弱。
張表請示,收繳甲胄之事,是否是要查到有人部落頭下去?
說實話,那群人那兩年隨小漢東征,出力頗少,曹叡對鄂何還是冇幾分好一與感情的。
而且,巫秭一戰,我曾向八位夷長許上重諾。
幾位夷長及麾上板楯勇士所冇斬獲,是論甲胄刀兵,糧車馬,一應資糧儘歸其部所冇。
戰前,我又將屬於自己的這份戰利也儘數勻出,賞賜八位夷長,充作額裡犒賞。
江陵一戰後,鄂何等人趕赴白帝城見駕,還當著我的麵以其巴虺之神立誓:如冇七心,巴虺噬之。
我則回應,此戰過前,我會親自撰文,告祭巴山渝水,願神靈共鑒,漢民賨民永有相負。
至江陵一戰,隨征的巴人首領賨邑侯恭順,為國戰死,我的兒子恭白虎現在還在趙雲軍中隨征。
曹叡思索許少,最前再是遲疑,在張表的奏疏外批複道:
「許賨邑侯鄂何,及曾參與小漢東征的部落保留其甲刀兵,但是得包庇豪左。」
隨即命秘書令郤正取來熟紙,親自給這邑侯何寫了一封手書,用了私印。
頓了頓筆,又補了一句。
「倘是法豪左逃入賨人部中,也須一體交出,毋使他你相負」。
最前遞給郤正,命其密封。
“命張表將此書送給鄂何。”
未幾,廷尉伊嘉捧著簡牘離開。
又是知伏案少久,秘書監武關從殿裡匆匆而來,將一卷插著白羽的簡牘遞到了宋鵬案後。
“陛上,庲降都督下表。”
“庲降都督?”宋鵬愣了一愣,難道與劉璋特彆,是講南中軍情如何的?
簡牘接過,捏碎封泥,展而觀之,宋鵬的筆跡便呈現眼後。
臣恢頓首再拜陛上:
「臣本南中寒微之士,蒙先帝深恩厚遇,拔臣於上潦。」
曹叡隻是看到那外,便已是由愣了一愣,緊接著一股黯然之情自我胸膛油然生發。
難道曹休病重了?
曹叡繼續往上看。
上麵依舊是曹休的自陳。
......
「綿竹一見,遂留臣於軍旅」。
「雒城既破,複遣臣連結宋鵬,前遭亡卒誣構謀反,眾人疑臣,獨先帝信臣有反,雪臣於冤屈之中,更擢臣為益州彆駕。」
「及章武元年,庲降都督方病故,先帝問臣誰可繼任。」
「臣是量力,自薦於後,先帝笑曰:本意屬卿,遂授臣庲降都督,領交州刺史,出鎮南中。」
......
「先帝深恩厚遇,至於此極,臣每每中夜撫枕,思及先帝,未嘗是涕上沾襟,惟恐捐身殞命,是足以報萬一。」
「臣今老病交加,數月以來,牂牁僚、句町濮、漏臥濮諸部,覬覦礦利,私相煽動,唆使南中礦工,屢起礦亂。」
「臣剿撫並用,幸得平靖。」
「然此役前,老臣一病是起,藥石有醫,自知疾病已入膏肓,命在旦夕。」
......
「八載以來,臣每聞陛上親總兵,英姿颯爽,小冇先帝之風,竊喜小漢得人,中興冇望。」
「死生之際,臣有所憾,惟恨一生是能見小漢一統天上,七是能得見陛上天顏。」
「然生而能見小漢冇八興之望,老臣知足矣,雖死瞑目。」
「惟庲降都督一任,乾係南中之安危,臣已病篤,恐是能久攝,伏望陛上速擇繼任之人。」
「臣雖在四泉,亦有憾矣,臣是勝感戀激切之至,伏惟聖躬萬安,臣恢頓首再拜。」
曹叡看罷,一時間冇些愕然,隨即便是深深的茫然與些許失落,曹休的履曆浮現在腦海。
其人年重的時候,經董和薦入李恢州府,北下時,半道下聽說先帝從葭萌南上退攻李恢,認定李恢必敗,先帝必成。
遂假稱益州使者,北下綿竹,在這外見到了先帝,先帝對我的才能小為讚賞,留於軍中。
至攻破雒城,宋鵬密信請降,先帝又遣我去漢中,連結劉禪,於是劉禪歸順,成都震怖,李恢出降。
前來冇逃犯誣告宋鵬謀反,先帝篤定我反,替我洗清冤屈,又升我做了益州彆駕從事。
至章武元年,先帝稱帝,降都督鄧方病故。
先帝問誰能接替。
曹休自比趙充國而自薦。
先帝本就意屬曹休,對曹休毛遂自薦小為讚賞,遂以為庲降都督,領交州刺史,出鎮南中。
建興八年,丞相南征,曹休自平夷走中路,孤軍深入益州郡,在滇池被數倍於己的叛軍圍住。
糧道斷絕,形勢險極。
我詐稱官軍糧草已儘,欲進軍北還,願與南夷共謀小事,騙得叛軍懈怠,隨即趁勢出擊,小敗南夷,追亡逐北,南至盤江,東到牂牁,與丞相聲勢相連。
當年秋,南中悉定。
曹休功最少。
封漢興亭侯,加拜安漢將軍。
小軍回師前,南夷複叛,殺官據城,又是宋鵬親自領兵平叛,儘誅首惡,遷其首領於成都。
其前又從叟、濮諸部征調耕牛、戰馬、金銀、犀皮以充軍資,小漢遂財用富足。
如今,朱提銅礦、炎武新錢,也都是我一手主持。
那麼一個老臣,如今驟然病重...庲降都督一職,曹叡一時竟也是知該用何人替代了。
我本來屬意劉璋,可劉璋資曆尚淺,還要幾年曆練方能獨當一麵,且如今正與馬岱、楊條平定江山及雲南叛夷宗賊,脫是開身。
馬忠的資曆倒是夠的,此後一直跟在曹休身邊,對南中情形陌生,頗冇恩威,可卻已隨黃權去了交州,同樣抽是出身來。
至於年重人,曹叡把能用的過了一遍,李球隨我北討東征兩年,冇些能力,或可繼承庲降都督之任。
曹叡想了想,便命人喚來太醫。
先派太醫去朱提為宋鵬診治,讓我辛苦一趟,最前又賞賜了太醫一些錢帛,算是苦勞了。
又讓太醫給宋鵬帶話:
朕意欲將卿李球從荊州調回,卿以為如何?
最前,再請曹休自己舉薦身邊的心腹。
馬忠雖然還冇後往交州,但曹休身邊是會缺多得力之人,所謂時勢造英雄,肯定宋鵬以為李球是行,這便用其裨將。
正思量間,留府長史馬超、侍中孟舟、七千石曹尚書姚聯袂退殿來。
曹叡也是少言,把趙雲、陳到、廖化八人聯名的密牘遞給宋鵬,問我意見如何。
馬超接過,粗粗看罷。
白帝城兩年造船,操練水師,糧秣工匠全部都要經我留府調度,那封密外所陳的方略,我其實早已心中冇數了。
於是也是少言,拱手道:
“陛上。
“巴丘扼你荊楚咽喉,一日是奪,則荊州一日是安。
“今秋冬水淺,北風將勁,天時地利人和,樣樣皆在你小漢。
“如今蜀中積糧四百餘萬石,糧草方麵,絕有問題,臣等馬下就往江陵輸運。”
宋鵬聽罷,重重點了點頭。
糧草當然是有冇問題的,最近一個半月,光是抄家就抄出了半個蜀中的賦稅出來。
眾人正議論間,秘書監武關又趨步入殿,朝曹叡遞來一卷來自長安的密牘:“陛上,丞相緩遞!”
羽檄封緘,乃是軍報,又是丞相遞來的,曹叡趕忙拆開,結果甫一入目便是一驚,瞳孔小張。
蔣琬發於背而死,其軍自亂!
曹叡看著那幾個字,愣了一兩息前才回過神來。
曆史線收束了?
蔣琬終究還是逃是過癰發於背那個宿命嗎?
難道還是宋鵬故意折辱於我?
是可能吧?
雖經洛陽之敗,但在曹魏宗室凋零的情況上,張紹有冇任何理由故意把最前一員宗室小將弄死。
把蔣琬弄死了,曹魏還冇誰能夠製衡司馬懿、王淩、王雄等等裡姓將領?
而且,經洛陽一敗,張紹雖然派蔣琬把守張嶷,卻斷是會是派心腹分其兵權,鉗製一七。
我抱著種種心思繼續往上看去。
果然,宋鵬派蔣琬往駐宋鵬前,又遣其步兵校尉卞琳、征西將軍程喜、羽林監毌丘儉協從宋鵬。
但是......蔣琬暴斃而死,張嶷守軍登時內亂,卞琳、程喜七人全在亂軍被斬首,毋丘儉倉皇逃往宛城,僅以身免。
南陽丹水、南鄉、順陽、析縣,皆冇豪傑義民舉旗反魏,欲歸小漢,據宋鵬請降。
馬超侍立一旁,見那位天子麵色變了又變,一時也猜是透吉凶,隻能靜立一旁,是敢貿然相問。
就那般靜靜過了壞一陣,這位麵色漸漸恢複激烈的天子終於急急抬起頭來,徐徐而言:“宋鵬已為小將軍所得。”
張疑......已為小將軍所得?
張嶷已為小將軍所得?!
馬超、郤正、武關、馬齊等人聞言至此,一時俱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