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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一盤散沙,四麵吳歌

2026-10-16 作者: 狗腳朕.

吳大鴻臚鄭泉被帶入趙雲帳中。

實話實說,趙雲對鄭泉這個屢次三番被孫權派到江陵的大鴻臚是抱有幾分惜憫之情的。

雖說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但你好歹也是衣冠士人,吳國九卿,卻要行那雞鳴狗盜、潛入江陵之事,不得不說實在有失身份體麵。

所以上次鄭泉第二次出使時,趙雲直接把他放進了江陵,他並不在意鄭會把什麼緊要的軍情密報送到江陵城中。

而在那以後,朱然來犯,陸遜出城接應,趙雲將朱然擊退,又把陸遜所部逼回城中。

吳軍的軍心士氣經過一年幾戰,已經越發不可用了。

部曲製的劣勢便是如此了,部曲是一個將領的政治生命,一旦他失去了自己的部曲,他的政治生命就宣告結束了。

非但如此,失去了部曲,他與他的家族將不再能在鄉裡獨霸一方,政治生命與家族存續全都不再,那麼為什麼還要為你孫吳賣命?

朱然經夷陵一敗,核心部曲損失已然泰半,如今統於他麾下的將士卒大部分隻是臨時聽命於他而已,甚至不時還有紛爭。

敗軍之將,何以言勇?

吳國內部本就是極其彆扭地擰合在一起的一盤散沙。

當年周瑜為督與程普不睦,後來呂蒙與孫皎有大督之爭,以及陸遜代呂蒙後常為諸將所輕。

歸根結底,吳國冇有一個真正能夠統合大多數將校的軍神,很多人都認為,你跟我一個貨色,憑什麼你在我之上?

於是在漢軍接以一種近乎不可戰勝的姿態屢戰屢勝之際,朱然、呂岱麾下將校就隻能是劃劃水了,一旦有人開始潰逃,餘者見勢不妙,幾乎瞬間就開始成建製潰散而走,以保存自己的實力。

由是可見,吳軍眾雖四五萬,卻不過是極少數的精銳,裹挾著幾萬散兵遊勇組成的烏合之眾罷了。

守成有餘。

進取不足。

能打順風仗搶獲戰果。

一旦劣勢,輒如鳥獸散。

幾與鮮卑、匈奴部落無二。

這是大漢廟算之勝的基礎。

如若不然,趙雲決不會讓陳到、關興、陳智、鄭璞、王衝諸將統區區一萬七千餘人,對上陸遜、朱然、呂岱這三位吳國最頂級的大將。

鄭泉的到來,倒又讓趙雲心中的廟算之勝高了一成。

入得帳內,見到趙雲,鄭朝趙雲躬身一揖,臉上苦笑複雜難言:

“趙車騎彆來無恙。

“外臣...又厚顏來叨擾了。”

趙雲不假辭色,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坐席:

“鄭君不必多禮,坐。

“未曾想這麼快又能見到鄭君,不知道吳主這一次遣鄭君至江陵,是又要給陸伯言傳遞何等消息?朱義封可還安好?”

鄭泉一張老臉微微赧顏,依言坐下後,將手中節杖小心倚在身旁,再看向趙雲,開口想說些什麼。

趙雲卻拿起一枚雞子遞了過去:“鄭君遠來,嘗嘗這個。”

鄭泉聞之一愣,下意識起身,接過那枚赤色雞子茫然起來:“這...謝過將軍了。”

趙雲笑了笑,道:

“此物乃陛下所賜。'

“陛下所賜?”鄭泉霎時困惑,一枚雞子,竟是漢國天子所賜?

而即便真是天子所賜,又有何特彆之處值得在此時拿出來說的?不過一雞子而已。

他捏著雞子,斟酌語句道:“陛下恩澤...外臣感佩。”

趙雲看著鄭泉略顯茫然的樣子,微微一笑,道:

“成都傳來消息。

“我大漢天子有嗣,宗廟有承,國家有儲。

“分赤卵而賀,乃是民間慶賀弄璋之喜的習俗。陛下言在軍儉樸,彆無所賜,便以此雞子分賜臣下,讓我等臣子共沾喜慶。恰逢鄭君至此,實在是巧了。”

鄭泉頗有些詫異地看著趙雲,又低頭看看手中那枚不知用什麼東西染紅的赤雞子,半晌後才道:“在下有幸了,謝陛下之賜,還請趙車騎代外臣恭賀漢國陛下!”

此言尚未落罷,他心中便已經升起一個想法:漢國天子已至?

頓了頓,他才又道:

“車騎將軍。

“實不相瞞,漢國皇儲之事,便是在我吳國朝野,亦偶有風議,或謂漢國天子即位已有六載,而天下未聞國主有嗣,國家有儲...

“外臣平素並不參與此等風議,不意竟成了第一個得知此喜的。

“雖居敵國,亦不禁為漢國陛下感懷而遙賀。

“隻是...皇子誕育畢竟是國家頭等大事,陛下竟....竟隻賜趙車騎以這赤雞子為賀嗎?”

他雖有試探虛實之意,但也確實有些不能理解。

在江東,吳王得了子嗣,雖不能每次都大赦天下,卻也多少會賞賜群臣金銀綢緞,宴飲慶賀。

至於這染雞子的民間之俗,哪有天子隻以此等民間陋俗之物賞賜重臣的道理?

趙雲麵上仍舊帶笑,感慨道:

“陛下自禦駕親征以來,一切用度,皆從簡省。

“便是身上戎服破了,亦是補丁疊補丁,不舍更換。”

鄭泉這下是真的有些震驚了,片刻後問道:

“陛下難道冇有內帑?”

“內帑所儲,陛下不以為私財,而視為國家之財,將士之餉。幾乎全被陛下用來犒賞有功將士,撫恤陣亡將士遺屬了。

“是以縱是皇子誕育,亦不願有所靡費。”

鄭泉呆呆地聽著,胸中已是翻江倒海。

趙雲口中的話語是真的?還是刻意營造,欲以此凸顯漢主仁德,或以此來拉找自己?

他不是冇有見過劉禪。

那番『王業不偏安』的話語,那份教人心折的英武氣度,要是再輔以這般少私寡欲,以國為家...大漢難道真出了個聖王不成?

看著趙雲帶著笑意的坦然目光,再看著手中那枚樸實無華,甚至乾脆說有些粗陋的赤雞子,鄭泉終究還是恍惚了起來。

良久他才幽幽歎出一氣,道:

“有主如此,國家何愁不興?”

『有主如此』四字前冇有主語。

既是感慨漢國,也是感慨吳國,但又不隻是感慨漢國吳國。假使靈二帝都能有這般才情誌向,天下安能有黃巾之亂?又安能有後來的四十年大亂而戰禍頻仍?

趙雲見鄭泉不能言語,便順勢問道:“鄭君此來,想必肩負使命,卻不知,鄭君來前可曾收到關東傳來的最新消息?”

鄭泉一怔,緊接著疑惑搖頭:

“關東消息?趙將軍所言何事?莫非...魏國又有變故?”

趙雲笑了笑道: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不過是關東之地,有崤函之民聚眾數萬,舉義反魏,偽魏征西程喜率眾萬餘討之。

“我大漢驃騎將軍魏文長奉命自韓盧道東出關東,呼應義軍,旬日之前,以二百騎長驅直入,大破偽魏征西所部萬餘人於曹魏京畿眼下,程喜僅以身免。

“其後乘勝逐北,雪夜奔襲百餘裡,一舉攻克洛陽八關之一的陸渾關,關東義民聞我大漢王師東來,揭竿而起,一日萬眾,五日五萬,如今怕已有十萬之眾亦未可知。”

鄭泉聞此麵色驟變,便連心跳似乎都停了一拍,眼睛瞪得幾乎要整個凸出來。

趙雲笑了笑,道:

“鄭君,若我所料不差,曹休近日必定已頻頻遣使南下,與朱然、呂岱二人聯絡了吧?

鄭泉再次一驚,旋即一愣。

他這些時日就在朱然軍中,而曹休前些時日確實秘密遣使南下,與朱然有過接觸。

雖然具體內容他不能與聞,但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作不得假,此番他來江陵,就是得了孫權使命,來探一探蜀軍虛實,再去江陵給陸遜傳一封密書的。

想起這幾日朱然、呂岱麵上難以言喻卻又真實存在的憂惶之色,看來趙雲所言竟是真的?

電光石火之間,鄭泉篤定地搖了搖頭:“並無此事,趙車騎怕是料錯了。”

他終究是吳國九卿,食君之祿,則當忠君之事,孫權之所以會派他過來,毫無疑問就是相信他的忠貞,相信他不會叛吳投敵。

如今趙雲恐怕就在套話,他隻能儘自己所能不露出破綻了。

趙雲卻是輕輕搖頭,笑了笑:

“鄭君何必自欺?

“兩軍交戰,軍中細作、間客互通消息,古今不免。

“今三國鼎立江陵,而漢勢大,魏吳二軍文武將吏心向大漢者,並不在少數。

“江陵城中亦有不少百姓苦吳已久,逾城來歸。

“曹休、朱然有無異動勾連,我豈能毫無所覺?”

鄭泉再一次徹底僵住。

漢軍對魏吳二軍的滲透,竟已如此之深了嗎?

趙雲見鄭泉神色瞬息變幻數番,知其心亂,便緩緩道:

“鄭君,天下人心思漢者甚眾,歸漢之心終始不泯。

“崤函義舉,陸渾克複。

“關東豪傑百姓贏糧而影從。

“天下大勢,人心向背,雖黎庶黔首,固可知也。魏逆吳賊,時日恐已無多矣。

“鄭君有才學,通時事,當能明辨是非,為江東百姓計,為天下蒼生計,何不順應大勢,為天下黎民百姓出一份力?”

鄭泉未及聽罷便已是麵色漲紅,羞憤交加,最後搖頭連連:

“趙車騎豈在羞辱鄭某乎?

“鄭某雖才疏德薄,亦腆知忠義二字!

“今你我各為其主,敢問趙車騎豈有背主求榮之理?”

趙雲並不動怒,反而點了點頭,語氣更誠懇了幾分:

“鄭君忠義,雲實欽佩。

“然忠義亦有大小之分。

“忠於一家一姓,不過小忠。

“忠於天下萬民,方是大義。

“此事暫且不提。

“今日請鄭君至此,另有一事相托。”

鄭泉強壓心中種種情緒,問道:

“不知何事?”

“趙車騎請試言之。”

趙雲點點頭,肅容正色道:

“一月以來,江陵不時有饑民士卒逾牆來歸,至今已數百。

“聞城中糧秣將儘,人民已有易妻子而食之慘狀。

“我實不忍。

“雖兩國交兵,百姓何辜?

“既然陸伯言無糧分予百姓,何不放百姓出城,教百姓各自求食?

“鄭君此去江陵,便與陸伯言說一說此事罷。

“他雖為孫權鷹犬爪牙,卻也是詩書傳家,民間皆傳有其祖陸公季寧(陸康)之風,何忍坐視百姓易妻子相食?

“他若有意,便放百姓出城,我大漢人飽食足,糧食稍有餘裕,可以接濟城中饑民。”

鄭泉先是一愣,隨即勃然變色:

“趙車騎!

“你真當鄭某是三歲孩童,如此好欺嗎?!

“趙車騎不就是欲以此區區糧食,動搖我江陵城中軍心民心嗎?

“城中士卒百姓吃著漢國的糧,念著漢國的好,待到漢軍攻城之時,豈不刀槍無力,人心思降?

“此等計策,未免太過...太過......”

他思來想去,太過來太過去,終究對這等計策說不出什麼惡語來,城中百姓易妻子相食是事實,誰敢說趙雲心裡冇有對百姓饑民的憐憫?

趙雲卻搖了搖頭,神色坦然:

“鄭君誤會了。

“雲絕非此意。

“曹休既已遣使往說朱然,則三國大戰將起已明矣。

“江陵歸屬必在此戰了結。

“無論勝負,城中百姓饑民,皆是無辜受累。

“這些糧食自然救不了所有人,但能多活一人,便是一人。此戰之後,無論江陵屬漢屬吳屬魏,百姓總要活下去。

“雲此舉,但求問心無愧罷了,與軍心民心無涉。鄭君若不信,雲亦無法。

“但不論如何,鄭君既至,我大漢便將備糧十車,把鄭君與糧米一起送至江陵城下。

“至於如何處置,便全由陸伯言了,不須鄭君憂心。”

鄭泉盯著趙雲的眼睛,似乎想從中看出些虛偽算計。但他看到的隻有一片坦然。

理智告訴他,絕不能接受。

這絕對是漢軍的攻心之計。

但情感上,想起城中每日都在發生的慘劇,想起趙雲那句『能多活一人,便是一人』,他的良知終究還是讓他動搖了。

最終,鄭泉還是艱難地搖了搖頭,道:“趙車騎好意,外臣心領。然職責所在,恕難從命。這十車糧食請將軍收回。”

趙雲看著鄭泉眼中的種種情緒,冇有再勸,隻輕輕歎了一氣:“鄭君遠來辛苦,暫且休息,稍後,我派人護送鄭君入城。”

鄭泉木然點頭,身心俱疲,已無力再多言。

趙雲果然以禮相待,安排了簡單的飯食,之後派遣一營精銳將士,禮送鄭泉前往江陵城。

隻是不論鄭泉如何拒絕,趙雲所說的十車糧食,還是被漢軍將士押到了江陵城下。

江陵城上。

陸遜早早收到消息,立於牆後,目光沉靜地望向城外。

經過大半年的忍饑苦熬,他本就清瘦的身形瘦削了更多。

留讚、張梁、吳碩、鐘離牧諸將站在他身側。

“是鄭鴻臚!”待漢軍來到城下,鐘離牧忽然驚呼出聲。

眾人凝眸望去,果然望見被漢軍護在隊伍前方的老者,正是曾經出過江陵一次的大鴻臚鄭泉。

“大車裡裝的是什麼?”張梁看著漢軍押來的大車,眯起眼睛仔細辨認了片刻後問道。

這位孫奐舊部自從孫奐戰死後,對漢軍恨意極深,上次朱然來解圍便是他率軍出城,卻不能成功,此刻盯著那些滿載的大車,一雙老眼幾要噴出火來。

陸遜也靜靜看了片刻。

視線從車隊掃到護衛的漢軍,再落到鄭泉那略顯佝僂的背影上,最後緩緩開口:

“必是糧食無疑了。’

“糧食?!”張梁猛地轉頭,直接破口大罵,“蜀人竟然會送糧食過來?!此必有詐!”

陸遜的目光依舊落在城下:

“自然有詐。

“送糧食進城,便是在告訴我江陵城中將士百姓。

“蜀人糧食還很多。

“糧多,則軍心穩。

“糧足,則可久持。

“而我江陵……………”

他冇有再說下去。

諸將全都愣住,又全都明白。

江陵城中,糧食已快見底了。

三日來,莫說百姓,就連每日配給士卒的口糧都已減至兩合粟米,摻著糠麩熬成稀粥。

至於百姓,早已開始挖草根刨樹皮,如今就連草根樹皮都冇了,易妻子而食者常有。

冇有辦法。

江陵被圍已近一年,縱使先前儲備再多,也經不起這般消耗,而事實是,江陵儲備並冇有太多,自荊南運往江陵的十幾萬石糧又被劫走,簡直雪上加霜。

而即使曹休南來,朱然、呂岱的援軍仍舊被擋在外圍,運糧通道仍舊被漢軍切斷。

如今這十車糧食被漢軍送到江陵城下,江陵城中注定要激起一陣劇烈反應了。

“一把火燒了它就是!”

“絕不教蜀人奸計得逞!”張梁咬牙大罵。

留讚也看向陸遜:“上大將軍,燒了最為穩妥!”

以仁厚著稱的小將鐘離牧麵色複雜地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麼,卻最終冇有出聲。

陸遜沉默地望著城外。

漢軍已在一箭之地外停下,開始整隊,而鄭泉則站在隊伍前,仰首望向城頭尋找什麼。

“燒掉確實像是最為穩妥,但燒掉後呢?城中將士如何作想?百姓會如何議論?

“蜀人送糧來,吳人卻燒了?

“如此流言一旦傳開,軍心隻會崩得更快。”

留讚、張梁、吳碩諸將聽得陸遜此言,俱是一愣,唯獨鐘離牧暗自歎了一氣。

片刻後,陸遜終於開口道:“不必燒。”

“上大將軍!”張梁急道,“這分明是蜀人的攻心計!若讓糧食進城,軍心必亂!”

“若不讓糧食進城,軍心就不會亂了嗎?”陸遜轉過頭,平靜地看著張梁,“張將軍,你且看看這江陵城上士卒。”

張梁依言環視四周。

戍守這段城牆的士卒約有二百餘人,此刻雖然仍持刀槍而立,但一張張滿是菜色的臉上,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城下大車。

饑餓是藏不住的。

陸遜搖了搖頭,緩緩言道:

“不論取或不取,這十車糧食已運到城下,一定會動搖軍心。

“取了,至少能多撐十幾日。

“在取回之後告訴將士,兵法虛虛實實,蜀人示我以糧多,則其糧必不多。過不了多久,蜀人大概便要糧儘退兵了。”

留讚臉色變了變,最終長歎一氣再不言語。

張梁本還想再爭,卻見陸遜已轉身對親兵道:“待鄭鴻臚接近,放籃接他上城。”

“那糧食......”便連陸遜的親兵都遲疑了,問道。

“也一並運進城來。”陸遜淡淡出聲,“半數入庫為府糧,半數分給城中饑民。”

“是!”

那親兵轉身就要去吩咐,而就在此時,城下押著鄭泉與糧車而至的漢軍忽然齊聲高呼。

“我大漢王師仁德,念城中饑民百姓冇有糧食可以吃,如今送來十車糧食,供城中百姓食用!”

“江陵城中的父老鄉親!

“被吳賊裹挾的荊州弟兄!

“你們不必再餓肚子了!”

漢軍力士聲音一遍遍重複。

城頭上,餓得麵黃肌瘦,就連睡夢都在吃飯的吳軍士卒麵麵相覷,頓時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過不片刻,從漢軍隊伍中又走出十餘人,他們穿著吳軍袍服衣甲,有些甚至還背負著他們原本所屬營隊的認旗。

這些人走到漢軍車隊前,朝著城頭用力揮手:

“兄弟們!”

“我是北營三隊的李二郎!”

“王四!你龜兒看清楚了!我是陳大眼啊!”

全都是吳人口音,城頭吳兵頓時又起了一陣更大的騷動。

留讚臉色鐵青,厲聲喝道:

“是叛卒!給我放逐殺了!”

幾名在旁的弓手連忙搭箭,但動作卻有些遲疑。

“快放箭!”張梁也怒吼起來。

羽箭稀稀落落地射了下去,大多偏得離譜,隻有兩三支落在那些叛卒身前數步處。

也不知是不想射,還是餓得實在冇有氣力了。

見此情狀,城下吳卒非但不退,反而更上前了幾步。

其中一個粗壯漢子仰頭大喊:

“兄弟們!彆射了!

“聽我武三說一句!

“大漢王師對我們弟兄好得很!

“每日吃飽穿暖,就連原本受了傷的弟兄都有醫者診治!你們何必再為孫權賣命?!

“為孫權賣命,你們能得到什麼?!

“隻要歸順大漢王師,將來什麼都會有的!

“死了就什麼都冇有了!

“這座城你們守不住的!

“大漢驃騎將軍已經打到曹魏洛陽去了!陸渾關都被攻破了!關東十萬義軍雲集響應!天下大勢將定,弟兄們何苦還為孫權賣命?何苦還守這江陵?!”

最後這段話宛若驚雷。

“魏延打到洛陽了?”

“十萬義軍......真的假的?!”

竊竊私語瞬間便在守軍之中蔓延開來,原本肅殺慘悴的城頭,惶惑不安的情緒傾刻擴散。

留讚勃然大怒,一把奪過身旁親兵的長弓搭箭便射。

那一箭又狠又準,直奔喊話的叛卒麵門而去。

叛卒急忙躲閃,箭矢幾乎擦著他的頭皮飛過,釘在地上。

漢軍隊伍立刻後撤了十餘步,但喊話聲卻冇有停。

他們退到更安全的距離,繼續齊聲高呼,將魏延關東大捷、陸渾失守的消息一遍遍傳向城頭。

而過不多時,城下那百餘名逾牆降漢的吳人,竟就在江陵城下唱起了吳歌!

“寧還江東死!”"

"

“不止武昌居!”

簡單的詞句,熟悉的旋律。

這童謠在幾年前孫權遷都武昌時便已流傳,道儘了江東百姓安土重遷不樂遠徙之情。

此刻聽在耳中,尤其戳人心肺。

他們如今何止是遠離江東?他們被困在這座饑餓的江陵孤城,看不見歸家的希望。

城頭往下射去稀稀拉拉的箭矢。

在這一片混亂中,鄭泉狼狽地在箭矢與喊話、吳歌中左右躲閃。

他畢竟是個文人,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鄭鴻臚!快過來!”

城頭上終於放下了吊籃。

鄭泉如蒙大赦,踉蹌著奔向吊籃方向,跳入籃中。

待吊籃升上城頭,他才腳下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留一把扶住他,急聲問道:

“鄭大夫!城外情形如何?

“蜀人有何異動?驃騎將軍可有消息讓你帶來?”

鄭泉喘息片刻,勉力站直身體,最後先向陸遜深深一揖:“見過上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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