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帝國的銅礦
漁船停靠到了岸邊,陳祗、劉敏、宗預三人下船登上同一輛馬車,向東返回滇池縣內,三人在滇池水中垂釣所得的魚鮮也被隨行的吏員帶回。
辛苦垂釣所獲,中午之時應當好好享用一番。
隨行的滇池縣令爨...
陳袛站在原地,久久未動,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石苞此言如刀,剖開層層溫情脈脈的朝堂麵紗,暴露出底下森然嶙峋的骨相——不是勸諫,不是調和,而是以史為刃,將劉禪逼至懸崖邊,令其自擇:若真要廢後,則必連太子一並削除;若尚存父子之恩、君臣之信、漢室之統,則皇後不可廢,太子不可動,趙美人之死亦當止於哀慟,而不得升華為清算。
風過林梢,帶起幾片枯葉,在兩人之間打著旋兒落下。
陳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喉結上下滾動,聲音低得幾近耳語:“紹先所言‘趙美人薨於鬱結’,可有確證?”
石苞垂眸道:“霍侍中親口所述,費令君府中幕僚亦有私語傳出,言趙美人病前數日,曾於昭陽殿西閣焚香撫琴,曲不成調,斷續嗚咽,宮人不敢近前。八月初三夜,咳血盈盞,初時尚諱疾忌醫,及至初五,已不能起坐,太醫署遣三人輪值,皆束手無策。初六辰時氣絕,屍身未涼,陛下已摔碎三隻青玉鎮紙,杖斃兩名內侍。”
陳袛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光沉靜如深潭:“趙美人非蠢人,亦非烈性。她若真有心爭鬥,何須等王皇後一句斥責便自毀性命?分明是怕——怕失寵,怕牽連族人,怕陛下因她而與皇後反目,更怕自己成了動搖國本的楔子……她是被活活嚇死的。”
石苞頷首:“正是如此。她死得越悄無聲息,越無人可責,此事才越顯凶險。王皇後一句訓誡,未曾加罪,未曾禁足,未曾褫奪封號,卻致一人殞命,滿宮噤聲。這已不是後宮爭寵,是禮法崩解之兆。若今日可因一語之微而令美人瘐死,明日便可因一紙奏疏而令儲君廢立。”
陳袛忽然抬步,沿著營外小徑緩行,石苞默然隨行。
“你可知我為何薦王氏為後?”他忽問,語氣平靜得如同在問今歲稻穀收成。
石苞略一遲疑,答:“將軍曾言,王氏出身廣漢士族,門風清謹,其父王甫曾任犍為太守,治下寬平,百姓稱頌。又言其性柔順而有斷,持家有度,堪配東宮。”
“不錯。”陳袛腳步未停,“但還有一事,我從未對人言——建興二十三年冬,我奉命入宮講《孝經》,適逢太子幼時發熱不退,太醫束手,王氏竟徹夜不眠,以冰帕敷額、蔥湯灌喉、手抄《千金方》中退熱諸方,字字工楷,墨跡未乾即呈於陛下案前。彼時她尚為太子妃,未正位中宮,卻已具母儀之實。”
石苞心頭微震,卻未接話。
陳袛頓了頓,聲音漸冷:“可如今,她被禁於椒房殿,宮門落鎖,宦官輪守,連貼身女官都被調往掖庭浣衣局。陛下連她見太子一麵都不允,卻準許趙美人之弟趙琰以‘追思姊德’為由,入宮三日,居於昭陽殿偏殿,日日焚香誦經,儼然國戚新貴。”
“趙琰?”石苞眉頭一擰,“此人不過一介白身,去歲才由黃門令薦入尚書台為書佐,資曆淺薄,未任實職,何德何能,得陛下特旨入宮三日?”
“因為他彈得一手好琴。”陳袛冷笑,“趙美人最愛聽他彈《鳳求凰》,說他指下有姊姊遺音。陛下聽聞,當即朱批:‘準。’”
石苞麵色驟然陰沉。
陳袛忽然駐足,轉身直視石苞雙眼:“我若此刻回漢中,麵聖叩首,力諫不可廢後,陛下會如何待我?”
“陛下必敬重將軍,然心中芥蒂已生。”石苞直言,“將軍既舉王後,又護太子,若再阻廢後之舉,便是明告天下:陛下昏聵,將軍持正。天子可以容直臣,卻難容以道德壓君者。尤其此事牽涉父子、夫婦、君臣三重綱常,稍有不慎,將軍少傅之位恐將不保,甚或——”
“甚或被疑挾太子以自重?”陳袛替他說完,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不錯。費禕之所以遣霍弋來尋我,非為求援,實為試我。他知我與太子情同父子,知我與陛下誼若兄弟,更知我若真欲阻廢後,必先斬斷自己與太子之間的名分紐帶。否則,我越是苦諫,陛下越疑我借機攬權。”
石苞沉默良久,忽道:“將軍,不如……假作應承?”
“哦?”
“將軍可修密表一封,呈於陛下。”石苞壓低聲音,“表中不言廢與不廢,唯述三事:其一,趙美人之薨,乃天意難挽,陛下悲慟逾常,臣聞之亦淚下沾襟;其二,王皇後雖有過失,然十餘年來端肅六宮,誕育嫡長,撫育太子,功不可冇;其三,太子年已十九,通《春秋》《左傳》,明刑律,知稼穡,屢隨將軍巡南中、理鹽鐵、督軍屯,非庸弱之資。”
陳袛眯起眼:“然後呢?”
“然後將軍寫——”石苞一字一頓,“‘然天家之事,終係社稷之重。臣忝為少傅,不敢擅議廢立,唯伏願陛下念高皇帝斬蛇起義之艱,思昭烈帝托孤白帝之重,慎之!重之!’”
陳袛怔住,隨即仰天而笑,笑聲並不高亢,卻震得枝頭幾隻宿鳥撲棱棱飛起:“好一個‘慎之!重之!’——不勸,不攔,不附,不逆。隻把‘高皇帝’與‘昭烈帝’八字壓在紙上,比千言萬語更沉,比萬鈞雷霆更響!”
石苞拱手:“正是。此表一上,陛下若執意廢後,便是背祖訓、負先帝;若收回成命,則不失天子顏麵,反顯納諫如流。而將軍既未違逆聖意,又未棄守本分,進可安朝局,退可全名節。”
陳袛負手踱步,目光遠眺西南天際,雲層低垂,似有雨意:“可若陛下閱表之後,仍召我赴漢中麵議,當如何?”
“那便去。”石苞毫不猶豫,“將軍可攜霍弋同歸,沿途細察各郡守、都尉、丞尉之應對。若有人聞訊而急赴漢中謁見陛下,或暗遣心腹聯絡趙氏,或對王氏舊屬冷眼相向,則此人必懷異誌。將軍可不動聲色,錄其姓名、職銜、往來書信,歸後交予費禕,由其密查。此舉非為構陷,實為清源——誰在盼著皇後倒,誰在等著太子廢,誰在盤算著新後立、新儲定之後自家的封賞,屆時自見分曉。”
陳袛眼中寒光一閃:“你是說……趙美人之死,未必全然偶然?”
石苞目光幽深:“將軍莫忘,趙氏雖無顯赫外戚,卻有兩位叔父,一任成都縣尉,一任益州彆駕從事。趙琰入宮三日,其間曾兩度密會彆駕從事。而那位彆駕從事,建興二十四年春,曾於州試中力薦一名蜀中寒門子弟入太學,此人姓蔣,單名一個琬字。”
陳袛瞳孔驟縮:“蔣琬?!”
“正是。”石苞點頭,“蔣琬乃廣漢人,與王氏同鄉,然其早年曾受趙氏資助,方得入太學。去年秋,蔣琬任尚書郎,掌詔令謄錄。八月六日趙美人薨,初七日晨,宮中第一道擬廢後詔書草稿,即出其手。”
陳袛沉默良久,忽而抬手按在石苞肩上:“石將軍,你隨我多年,從未向我提過半分升遷之請。今日此計,不單為解我困局,更為護漢室之基。我陳袛,謝你。”
石苞躬身,聲如磐石:“將軍不棄降人,授我兵權,賜我宅邸,養我老母,教我幼子識字讀書。我石苞之忠,不在漢室,而在將軍一人。將軍若傾,石苞當刎頸以殉;將軍若立,石苞願執鞭墜鐙,至死不渝。”
陳袛重重拍了他肩膀兩下,不再言語,轉身大步返城。
回到州府,霍弋仍在堂中枯坐,見陳袛歸來,急忙起身:“將軍,可是想出對策了?”
陳袛未答,隻喚來侍女取來筆墨,鋪開素箋,親手磨墨,蘸飽濃墨,提筆懸腕,凝神片刻,落筆如刀:
“臣江陽太守、鎮南將軍、太子少傅陳袛頓首再拜,伏惟陛下聖躬萬福……”
他寫得極慢,每一字皆筋骨畢現,力透紙背。霍弋屏息旁觀,隻見墨跡未乾,已覺字字千鈞。
寫至末尾,陳袛擱下筆,吹乾墨跡,親手封緘,交予霍弋:“此表,明日一早,你親自快馬送往漢中。不必入宮,徑送尚書台,交費令君親啟。告訴他——此表之中,無一字勸,無一字阻,唯有一句:‘慎之!重之!’”
霍弋雙手接過,鄭重收入懷中:“喏!”
陳袛複又取出一卷帛書,交給霍弋:“另有一物,請你代我轉呈太子。”
霍弋一愣:“給太子?”
“嗯。”陳袛頷首,“此乃我親筆所書《孝經·諫諍章》全文,並附我手劄一則。其中寫道:‘昔者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諸侯有爭臣五人,雖無道,不失其國……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故當諫不從,則號泣而隨之。’”
霍弋神色一凜,忙將帛書也小心收好。
陳袛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聲音低沉:“告訴太子,他不必跪在宮門外,也不必夜闖費府。他隻需記得——爭,不是爭勝,而是爭理;諫,不是諫止,而是諫正。若君父迷途,子可泣,可隨,可守,可待,唯不可棄禮、不可廢孝、不可自絕於宗廟。”
霍弋深深一揖:“霍弋,定將將軍之言,一字不差,轉達東宮。”
陳袛點頭,忽又道:“還有件事,勞煩紹先。”
“將軍請講。”
“你回去之後,替我悄悄探一探——趙美人靈前,可有人獻過一株‘同心蘭’?”
霍弋愕然:“同心蘭?那不是西域貢品,十年一開,花形如雙蝶並翅,隻長於未央宮溫室,民間絕跡?”
“正是。”陳袛目光如電,“若真有,且是八月九日之後所獻,獻者必是宮中高位之人。你隻需查清此花何時離溫室,經何人之手,獻於何人之案前——不必驚動他人,隻記下名字,歸來告訴我。”
霍弋心頭劇震,卻隻肅然應道:“喏!”
當夜,陳袛獨坐燈下,展卷重讀《漢書·外戚傳》。燭火搖曳,映得他眉宇間溝壑縱橫。窗外秋蟲嘶鳴,一聲緊似一聲,仿佛催促著什麼。
他忽然擱筆,提筆另起一頁,寫下四字:
“未雨綢繆。”
筆鋒頓挫,墨色濃重,如血未乾。
次日清晨,霍弋辭彆,陳袛親送至江陽城門。臨彆之際,霍弋忽低聲問道:“將軍,若……陛下最終仍執意廢後,您當如何?”
陳袛望著東方初升的旭日,淡淡一笑:“那我便請辭太守之職,解甲歸田,回梓潼老家,教幾個村童識字,種幾畝桑麻,聽溪水潺潺,看雲卷雲舒。”
霍弋一怔:“將軍真肯?”
陳袛轉過臉來,目光澄澈如洗:“紹先,複興漢室,從來不是靠一人之權、一詔之力、一戰之功。而是靠千百人守禮、守法、守心、守義。若連皇後與太子都保不住,那這個漢室,早已名存實亡。我陳袛寧可不做中興之臣,也不做亡國之幫凶。”
霍弋喉頭一哽,竟說不出話來,隻用力抱拳,翻身上馬,揚鞭絕塵而去。
陳袛獨立城樓,目送煙塵散儘,方才緩緩轉身。
他冇有回府,而是策馬直奔南市。
在一家不起眼的藥鋪前下馬,他掀簾而入。櫃後老藥師抬頭,見是他,慌忙起身:“陳將軍?”
陳袛擺擺手,徑直走到藥櫃深處,取下一匣青瓷瓶,打開蓋子,嗅了一嗅,又取出一粒褐色藥丸,置於掌心細觀。
老藥師低聲道:“將軍,這是按您三年前留下的方子配的‘安神定魄散’,專治鬱結之症,溫而不燥,寧而不滯,趙美人若早服此藥……”
陳袛合上瓶蓋,輕輕放回原處,搖頭道:“世上冇有‘若早’。隻有‘已晚’。”
他付了藥錢,出門上馬,卻未回府,而是繞道去了城西一處破敗祠堂。
祠堂門楣斑駁,匾額上“趙氏先賢祠”四字已褪色剝落。陳袛推門而入,院中荒草及膝,正殿神龕空蕩,唯餘蛛網塵灰。
他在階前站定,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上麵密密麻麻寫滿小字——竟是趙美人曆年所作琴譜殘稿,夾雜幾句詩文,字跡娟秀,偶有淚痕暈染。
他默默將素絹置於香爐之中,劃燃火折。
火舌騰起,舔舐絹角,字跡在烈焰中蜷曲、變黑、化灰。
風過,灰燼紛飛,如雪如蝶。
陳袛靜靜看著,直到最後一星餘燼熄滅。
他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三日後,漢中急報至江陽:費禕已率尚書台全體官員伏闕苦諫,陛下暫輟廢後之議,詔令王皇後移居長樂宮西苑靜養,太子解禁,準其每月朔望入宮問安。
同日,霍弋密信抵達:同心蘭確於八月九日夜離溫室,經宦官黃皓之手,獻於趙美人靈前。而黃皓,正是當年引薦趙琰入尚書台之人。
陳袛燒掉密信,於燈下提筆,再書四字:
“風雨將至。”
墨跡未乾,窗外雷聲隱隱,一道慘白閃電劈開濃雲,照得他半張臉明暗交錯,如神如鬼。
他放下筆,起身推開窗。
暴雨已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