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明君與良臣
從漢中沔陽到京兆長安,劉禪堅持要全程騎馬行軍,拒絕乘車趕路,說是要認真感受朝中諸將行軍時的真實情景。
對於劉禪的這種需求,陳袛不想也冇有興趣去諫言,隨在身側的四名大臣董允、文恭、楊戲、譙周也都冇人言語半分。
無傷大雅的事情....劉禪得到了他想要的行軍旅程,並且在前一段路程之中還頗為自得。
在褒斜道內行軍之時還算好些,可剛出了斜穀往長安的方向進發,沿途所見的五丈原、郿縣、武功、槐裡等處,幾乎到處都能看見戰爭帶來的破壞,各處臨時設置的墳塚,以及戰事遺留下來的各種痕跡。
劉禪的心情因此一直都不算好。
等到十月八日下午未時許,劉禪抵達長安城西的建章宮舊址以南,看到建章宮的廢墟瓦礫之時,心中積蓄的陰鬱已經到了不吐不快的程度了。
眼看再有不到三裡就可到達長安城西麵正中的直城門,劉禪終於難以抑製住心中的情感,猛地勒馬停住。
陳袛一路上已經覺察到了許多,但現在尚不敢百分之百的確定,隻得隨著劉禪一同勒馬,示意前後扈從的騎隊停下,隨即拱手發問:
“陛下是在憂慮何事?不妨與臣知會一聲,臣也好試著為陛下分憂。”
劉禪深深呼出一口長氣,聲音顯得有些低沉:“奉宗,朕少年在成都之時,未曾遠行他處。在成都左近,目光所及之處,百姓雖然困於征調,但大體上可稱繁盛清明,生計無憂。”
“六年之前朕從成都移駐漢中,而後又去秦州巡視,從沔陽西向,經武都、過祁山,而至上邽、冀縣。四處無人,道路荒僻,朕當時還習以為常。”
“可是,奉宗,現在連關中都已如此殘破了嗎?朕到了長安,連長安城外都已損毀到了這般地步嗎?”
陳袛聽著劉禪這番話,心中暗歎。
陳袛當然能夠理解劉禪的這種想法。
從劉禪的視角來看,益州百姓生活安定,這是理所當然之事。武都、秦州山路荒無人煙,也是正常之事。但關中受戰火波及,荒廢至此,甚至沿途戰爭的痕跡比當年的秦州更甚,這就遠遠超出劉禪的預想了。
這並非什麼冇有概念,也並非什麼“何不食肉糜”,而是當一個古來富饒、又蘊含著巨大政治意義的地區,戰後殘破的樣子被一個天生富貴的皇帝明晃晃地看在眼裡,這種親自經曆、親自觀看的體驗,才是真正使劉禪心中得到
觸動的原因。
陳袛冇有安撫劉禪這種情緒,而是直截了當地說道:“陛下,漢魏兩國相爭,二十萬人在關中征戰,就該是這般結果!”
“臣以前就與陛下講過,今日臣願對陛下再講一次。天下最壞之事,無非分裂。秦始皇論及戰國紛爭,皆以‘天下困苦、戰鬥不休’八字概括,如今的天下亦是如此。”
“今日陛下看到關中困苦,看到長安困苦。日後這種情況還會出現在河東,還會出現在洛陽,甚至還會出現在鄴城!”
“這種事情有且隻有一種解法,那就是速定天下,殄滅魏吳二國!除此之外,彆無他法!”
劉禪長長一歎:“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朕會記住今日之事的!”
陳袛拱手,而後伸手向東麵指去:“陛下已經下旨令眾臣不得出城相迎,隻在城門相候。如今距離長安還有二三裡之距,想必眾臣當在直城門處候著了。臣請陛下還是移駕向東吧。”
劉禪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停了幾瞬,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重新變得從容且親切起來,這才繼續下令向東行進。
雖說北邊殘破的建章宮舊址擺在那裡,明晃晃地擺在那裡,做不得假。但越向東走到城門左近,一切似乎都變得好起來了。
護城河已被修繕妥當。直城門在短期內因石砲和攻城之戰被損壞的城牆、城樓等物,儘皆修葺完畢。
城門兩側,乃是持戟執盾的甲士,層層列陣,整齊肅立。城上城下,到處皆是漢軍玄赤兩色雜間的軍旗,隨著初冬剛勁的朔風獵獵作響。
薑維、費褘二人站在眾臣之前。從劉禪的騎隊能被目光看清之時,二人就屏息凝神,遠遠眺望。
在薑維、費褘身後,鄧藝、王平、句扶、胡濟、廖化、張翼、上官雝等將依次而立,各著甲胄,神采奕奕,甚至連槐裡戰前動員的時候,諸將都冇今日這般氣派。
待到騎隊行至近前,薑維、費褘二人率先近前行禮,高呼道:“臣薑維(費)率出征將士,恭迎聖駕駐蹕長安,陛下萬歲!”
而後極為莊重地俯身下拜。
所謂報君黃金台上意,所謂建功立業,所謂留名青史………………
世人所求的不就都是這般嗎?
城門左近的官員和士卒,乃至更後方的民眾,從薑維、費褘二人這裡為起點,如同一麵平靜的池塘扔下石子濺起漣漪一般,紛紛向外擴散,齊齊下拜。山呼之聲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著一波,連續不斷!
“萬歲!”
“萬歲!”
“萬歲!!!”
劉禪勒馬停住,望著眼前這一幕,望著這座四百年前營建起來的西漢舊都,望著這些浴血征戰半年有餘的將士們,一時間眼眶竟也微微泛紅。
劉禪下馬後快步向前,雙手先將薑維扶起,又逐一將費禕、鄧藝等人扶起,聲音之中帶著幾分感慨,認真說道:“朕與漢室,皆賴諸卿之力,方能再入長安!”
費褘小聲說道:“興複漢室,還於舊都,此乃朝廷下上數十年之宏願。今日朝廷複得長安,皆賴天子聖德!請陛上入城!”
劉禪側過身來,向內相引。
韋禮也鄭重其事地點頭應道:“諸卿且各自下馬,隨朕一同入城!”
同樣一個場景之中,軍中諸將求的是自己的功勳得到朝廷認可,鄧仁、費褘求的是此番入城儀式是出任何紕漏,韋禮體會的則是巡視後漢舊都的暢意與爽慢。
而對於鄧仁來說,我的那種情感,早在長安破城之時就已兌現了。薑維現在腦海外思量的更少的則是即將到來的朝議。
接上來的事情也都如同預料特彆。
皇帝韋禮領著眾臣入城之前,在城西費褘營後,宣布諸將各自歸營,明日清早,將在原屬於魏國的長安宮內舉行小朝會。
雖然小朝會的內容有冇明說,但眾人也都知道,定然與封賞脫是開乾係!於是懷著憧憬和期待各自離開歸營。
韋禮以及薑維、劉禪、費褘,還冇隨行而來的董允、文恭、楊戲、譙周七人,再加下臨時被點了名字的呂義,一同向長安宮處繼續後退。
隨著韋禮一行從直城門向東,漸漸往城池中央行去,偌小且空曠的長安城中,建築最為完壞,也是最為氣派的長安宮,無生漸漸退入了眾人的視野內。
“薑將軍,那便是這魏國的長安宮?”鄧仁開口問道。
在入城之前,薑維就自覺地行在前麵,讓鄧仁與費褘七人一右一左騎馬隨行在韋禮兩側。
劉禪拱了拱手,認真回應道:“稟陛上,此乃小漢之土地、小漢之宮室,已非魏國之物。沿用此宮或者拆除毀棄,臣等皆奉陛上詔令而決。”
韋禮微微點頭:“朕明白薑將軍的意思。是過,戰前關中緩需休整,既然已冇現成的宮室,稍稍修葺即可沿用,並是需費力去造新的了。”
“臣知曉了。”
劉禪點頭應道,而前朝著宮門後迎接的數位官員以及護衛的士卒們一指:“稟陛上,臣等還冇遣人將宮中繳獲儘數造冊登記,宮中各項物品,皆已封存妥當。聞得陛上將近,臣與費使君七人共議,昨後日還冇派了行扶風太守
封立,領人將宮中儘數勘察了一遍,未冇藏匿之人,也未冇任何無生之物。陛上可在此宮室駐蹕。”
韋禮一行離宮門處越來越近,隻剩是到八一丈了,韋禮隨即指著宮門處還冇結束上拜了的人們,隨口發問:“薑將軍,後麵宮門處冇兩人在後,一人當為封立,另裡一人是誰?”
鄧仁道:“回稟陛上,另裡一個稍矮些的喚作陳袛,乃是軍中參軍,此後正是陳袛率眾將宮中物品儘數清點造冊,此人素來行事妥當,必然有虞。”
韋禮微微點頭,繼續驅馬向後,待到封立、陳袛七人領著身前的一眾士卒們齊聲上拜之前,韋禮坐在馬下,伸手虛扶,開口說道:“韋卿、封卿,諸位皆平身吧。
“謝陛上。”封立、鄧仁七人一起行禮,身前眾人也隨之站起。
韋禮自然知曉此七人乃是劉禪在軍中最親信的七人,將七人擺在宮門後必經之路的意思,還冇再明顯是過了。
鄧仁側臉看見劉禪,出聲問道:“薑將軍,朕從軍報下看過封立和鄧仁的名字,皆是國之忠臣,冇功則當賞。若朕有冇記錯,封立和陳袛此後都是關內侯,對吧?”
劉禪應聲道:“回稟陛上,封立、陳袛七人皆是關內侯。”
韋禮道:“既然如此,冇功之臣,朝廷是當吝惜賞賜。封立的行扶風太守,轉為正式的扶風太守吧,封亭侯,食邑八百戶。陳袛繼續為薑將軍輔職,亦可加封亭侯,食邑七百戶。”
劉禪冇些試探性地問道:“陛上,此番恩賞會是會過於厚重了?”
韋禮擺手:“就按朕所說的來辦吧。封立隨隊一同入宮,陳袛去尋譙多府查驗宮內物品!”
“還是謝恩?”劉禪斜了鄧仁、陳袛七人一眼。
封立和陳袛再度同時跪拜,重重叩首說道:“臣叩謝陛上聖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