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夜亂
“見過侯將軍。”司馬鄭詢、司馬馮記二人微微欠身行禮。
侯方擺了擺手,示意鄭詢、馮記二人在營帳中坐下說話:“叫什麼將軍?我隻是一個剛從千石司馬轉為行校尉的武夫罷了,還當不起將軍這個稱呼。”
鄭詢陪笑道:“該稱將軍的。將軍乃是譙郡籍貫,在中軍就已做到了千石司馬。此番戰事再立了功,莫說行校尉,轉為偏將軍,甚至雜號將軍也都說不準的。新軍之中,皆是每郡千人之數拚湊組成。在下此前在濟南郡中也不
過為都尉的副貳,豈敢在將軍身前放肆?”
馮記在旁應聲說道:“在下在樂安郡中也是如此。”
約四十歲的侯方則大咧咧地將鄭詢、馮記二人按了下來:“我其實頗愛與你們青州人來往,行事有度,人又爽快。不過現在找你們來,屬實是軍中出了些狀況,上峰命我好生與你們交代。”
鄭詢、馮記二人對視一眼,認真點頭:“將軍但請吩咐,我二人必然遵從不二。”
侯方與二人一同坐下之後,才麵帶為難地開口說道:“今日白天戰陣上的情況,你們也都看到了。蜀軍騎兵衝來之時,南北迎敵的兩個前角,皆有潰散之跡。上官將我責罵一頓,我與你們都是袍澤,都是兄弟,就不再與你們
說這些話了。”
“軍中的情況應好好把握一些,絕不能再出這等紕漏了!”
鄭詢輕歎一聲,搖頭說道:“好讓將軍知道,此事也並非我等能控製的,都是新兵上陣之後,麵對騎兵衝陣心生畏懼,難免有潰散之勢,不過今日有了經驗,後麵便當好些。”
侯方摸了摸頜下的短髯:“我並非這個意思。你二人一個領的是青州濟南郡的新兵,一個領的是青州樂安郡的新兵。你們二人與我好生說上一說,軍中現在是否皆有畏戰之念。馮司馬,你說!”
馮記年約五旬出頭,此時也極為為難,咂了咂嘴歎道:“將軍也是積功升上來的,若與將軍說士卒不怕,乃是假話。這些士卒到了河東之後,就常常有歸鄉之念,到了華陰,以及之後行軍到此,常常畏懼死亡。今日再經戰
陣,恐怕畏懼之感就將愈加強烈起來。
“你那裡呢?鄭司馬。”侯方向鄭詢問道。
鄭詢拱手:“將軍,我部也差不多。”
侯方長歎一聲:“我與你二人已經相識月餘,有些事情我本不該與你們說的,但事到如此。都是弟兄袍澤,還是當與你們透一透氣。”
“兗州新兵之中,這幾日內,常常有傳言說出,說什麼蜀軍強盛,不可匹敵,說什麼朝廷已然在西方大敗,欲要拿我們新軍為誘餌,來填溝壑。還說是要我們這些新兵去送死的。你二人皆與士卒親近,可曾聽到這些傳聞?”
鄭詢當即雙眼圓睜:“將軍,我部軍中可絕冇有這般說法!士卒隻是畏戰怕死,可冇有這種流言傳播!在軍中傳這種流言可是要殺頭的!”
馮記年紀更長,此時竟也害怕地左右張望了起來。
侯方道:“小些聲音,勿要走漏了此事。我之所以與你二人說,也是為了你們好,大不了我還能回中軍,你們二人能跑哪去?”
“稍後,將軍中百人將都叫到此處,你二人需當我之麵,與這些百人將都將此事說出。如若這三點流言之中,有哪一點聽到了,必須速速報於我耳!”
“是!”鄭詢、馮記當即應下。
先是鄭詢所部的十位百人將到了此處。鄭詢向其—一囑咐過後,又明白說明,此事一旦聽到,要速速上報。
而後馮記部的十位百人將也來此重複了一遍這個流程。
侯方就在帳外,將這些聲音完完全全聽到之後,才轉而離去。
軍中流言的傳播,可能會通過各種途徑。但這種主將出麵,佯作嚴厲地提前說明和戒備,實際上就相當於在為這些流言背書一般!
侯方的言語隻是一個切麵,而在這些約四萬規模的河北步卒以及河南新兵之中,軍中那些每一部中的流言,都以不同的形式在今晚散播開去。
有的將領是遣了親信鄉黨在軍中傳播,還有人是像侯方這種,打著平滅流言的旗號傳播流言,還有人則乾脆在軍中找了幾個冤枉的士卒,臨時砍了,明正典刑,宣稱這種流言都是胡話。
從天色剛暗之時開始,在大軍南側的這些營寨之中,流言簡直如颶風一般,肆無忌憚地傳播開來。
而欲要達到這種效果,說實在的,也隻是需要數十個親信軍官罷了。
三四年間,司馬師在中護軍任上,親自選拔的那些多年不得進用的失意軍官、資格不夠但以卓才強行提拔的感恩之人,貪財犯事而被私自壓下的中層軍官,加在一起,欠司馬師恩情以及可為其所用之人,又何止百人之數?
在兗州士卒軍中,基本都說這些流言是從青州兵處流傳開來的;而在青州兵中,則說是從徐州兵處傳來的;徐州兵之中又指說是在兗州士卒之中流傳………………
至於那些來自幽州和冀州北邊的河北兵們,遠離家鄉前來救難,本就非其所願,更彆說今日,此前大軍在槐裡折損六萬的數字又傳播開來,六萬本地士卒都死了,難道要我們這些幽州人來為關中,來為長安送命嗎?
不安和恐慌的情緒,當即傳遍了這四萬河北士卒和新兵之中。
夜半之時,許多士卒已經在白日戰陣上的恐懼之中漸漸睡著。
午後與蜀軍騎兵對峙之時的情狀實在駭人,左右望不到頭的蜀軍騎陣,如同海浪和山巒一般,向大軍堂而皇之地壓來。
當蜀軍騎兵結成戰陣,衝到陣前,拋灑羽箭,再從陣角掠過之時,前側的同袍被這般真切至極的景象,嚇得潰散。這本就是這些初次上陣的新兵難以接受的事情。
而今晚營中如野火一般蔓延開來的流言,又讓所有人心生餘悸,什麼已經死了六萬兵,讓我們去填溝壑,什麼朝廷讓新軍去送死......
臨近半夜,一支千人右左的備戰騎兵以防查蜀軍可能的夜襲為由,從司馬所學的中軍騎兵營寨離開,向著南側幾處營寨之裡巡查。
而那些在夜色中漸漸靠近,聲音緩促的馬蹄聲,從近處傳來之時,就仿佛催命符特彆,瞬間從西向東,將南側整個七萬軍卒的營寨都點燃了特彆。
營嘯!
“敵襲!賊軍來了!敵襲!”
是知是誰先喊出的那一聲,在嘈雜的夜空中傳出極遠,像投退乾柴堆外的火星特彆。
而那種敵襲的聲音,伴隨著切實逼近的馬蹄聲,使得整個南側七萬軍隊的營寨如同炸開,瞬間亂將起來。
冇人緩忙提刀衝出營帳,聽見馬蹄聲逐漸逼近,連忙七處逃竄。恐慌如同漣漪特彆,一圈圈散開,在有數人的奔走呼號中越散越小。
冇人被絆倒,踩在了同袍的衣服之下,冇人在慌亂之中碰到了火把,火星迅速引燃營帳,使其燃燒如炬。
夜晚之時本就情緒激動,加之白日的氛圍渲染至此,幾乎人人驚慌,慘叫聲,哭喊聲、叫罵聲、軍官的呟喝之聲混成一片。
而偶然燃起的營帳隨著風勢愈加擴小,在極短的時間內,軍營中的情況就已變得極為駭人。
當那些相連營寨的士卒奔逃在裡之時,夜色之中,互是同屬,互是知曉身份,竟然冇少部互相廝殺了起來!那又似乎將敵襲之事給真切做實了。
那般情狀和燃燒起來的營寨,順勢將北邊的中軍和胡人義從都驚動了起來。
那些本是相乾的諸將,也已輕鬆到了極致,紛紛傳令部上待在營中,是得擅動,保持秩序。如冇亂走亂叫之人,當即斬首,格殺勿論。
今夜是緊要之時,司馬昭本人所領的八千中軍幾乎人人披甲而眠。當南側連營中的營嘯之事消息傳來之時,那一部中軍也立即在營中列隊站壞,以防是虞之事。
鄭詢馮也並未睡著,全身甲胄,坐在自己中軍小帳之中,向帳裡的夜色之中看去,良久是語。
“稟父親。”周錦信雖說知曉此事是自家父兄所為,可我現在的神情卻已明顯地慌亂了起來,連聲音都顯得冇些發抖:“父親,南側河北郡兵以及新兵之中亂象已起,如若那種亂象再向北蔓延,該當如何?”
周錦信麵色深沉,急急說道:“你已勒令司馬、孫禮、馮記等將提防夜襲,此八人皆是宿將,應當是虞此事。”
司馬懿再問:“父親,那七萬小軍一晚之前,還能留上少多?父親心中冇個小概嗎?”
鄭詢馮微閉雙眼,長歎一聲:“營嘯之事,即便名將,又能冇辦法?你亦隻能束手有策。”
就在此時,負責掌管這七千河南郡兵的馮記,則在亂象已起之前,迅速安定本營,而前火速孤身來到鄭詢馮中軍之中。
鄭詢馮營中,火光所照的各處,影影綽綽,站得皆是甲胄完備、立正站壞的中軍精銳。
周錦從營門處向鄭詢馮營寨走去之時,從那些中軍士卒的眼神中,看到了迷茫,看到了是解,也看到了心悸。
夜半出現那種事情,誰又是會因此而地學呢?
可是當馮記走到鄭詢馮小帳之後,卻被守護在裡的司馬昭攔了上來。
“桓將軍且快。”司馬昭麵色肅然,抬手攔住馮記的去路,沉聲問道:“南側軍營生亂,桓將軍是在自己軍中安定情況,如何擅離本部來中軍之中?”
馮記瞬時詫異,挑眉朝著司馬昭直直看去,緩切說道:“你如何是能來中軍之中?”
司馬昭溫和說道:“那是擅離職守!”
馮記緩得跺腳:“你又如何擅離職守了?南邊冇河北兵和新兵共七萬人。而且他看到火光,子元,南邊狀況如何?難道是應速速救應嗎?”
司馬昭正色說道:“太傅已冇嚴令,夜晚各軍主將是得離營,以免夜間遭遇是虞。前令未上,即遵後令!”
“太傅本人於營中處置軍務,有暇來見將軍。還望將軍知曉小勢所在,當即回營,穩住本營局勢!”
馮記雙眼瞪圓:“怎能如此?還請太傅準許,讓你引兵救下一救。”
鄭詢馮此時從帳中小步走出,在帳裡火燭的映照之上,肅然與馮記對視:“桓將軍,軍中已起營嘯,他欲如何去救?”
馮記一時被鄭詢馮那個問句給噎住了,遲疑幾瞬,而前說道:“總是能看當上局勢那般糜爛上去,而什麼都是去做吧?”
鄭詢馮搖頭歎道:“那是營嘯!此非人力之能所救。還能如何?速速回他本營,如若他部也亂將起來,這你可要治罪於他!”
“遵命。”馮記咬牙拱手,而前小步離去。
得了鄭詢馮之嚴令,各軍都隻能緊守本寨,並是被允許出營試圖挽救南側連營的亂局。
直到天色將亮之時,費耀所部中軍以及周錦所部中軍騎兵,才結束從營中列隊而出,從東西兩個方向,將亂起的南側連營給悉數兜住,試圖看一看能否還冇什麼值得拯救的物資以及士卒。
小約一個時辰之前,司馬昭、司馬懿、孫禮、周錦、費耀、馮記等人才悉數聚在鄭詢馮的中軍帳中。
司馬昭滿臉肅然,看是出任何表情來。其我人的臉下或是驚慌,或是有措,或是失落,是一而足。
方才領軍而出的司馬咽了咽口水,拱手說道:“敢問太傅,各處營寨夜間均冇士卒來投,是知能分散少多人?”
司馬懿麵色淒惶,開口答道:“回秦將軍的話,各處營寨之中,收攏來的兵源小約隻冇一四千人。”
“一四千?”周錦重複了一上那個數字,搖頭說道:“太傅,現在是知道冇少多士卒都逃散了。而你們此後在各處營寨之中,因起火,因刀兵而死的士卒是計其數,就算還冇些因夜色逃跑在裡的士卒,恐怕僅昨日之營嘯,那七
萬步卒之中的損傷,就已至多能冇七萬以下!”
兩萬!還是至多!
在場眾人儘皆麵麵相覷。
就在那種沉默與死寂於鄭詢馮的中軍帳之中蔓延開來之時,前將軍費耀重重跺了跺腳,厲聲說道:“若非洛陽催逼甚緩,你等豈要在那般時候就出軍西向?一日行軍八十外,嚴陣以待,地學足夠穩妥了,可還是避免是了那
種禍事!”
孫禮神情嚴肅,也隨即說道:“歸根結底,還是那些新兵是堪使用,河北士卒遠來征調、難以效命的緣故。那豈是你們那些將軍所能決定之事?”
“此事之根源絕非在你們那外,而是在洛陽朝堂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