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勾連
當晚,洛陽,太傅府上。
書房之中,司馬懿在燭影搖動的昏黃光線之中,聽長子司馬師與次子司馬昭二人說完今日毌丘儉來到洛陽一事,竟然一時撫手大笑起來。
司馬師不禁疑惑,問道:“父親何故發笑?”
司馬師是中護軍,在洛陽中軍體係中的職位頗為重要。近年來司馬懿與曹宇的關係頗為良好,加之司馬師本人又頗有能力,鶴立雞群一般,使得司馬師在大將軍府的體係中也越來越被重用,這種事司馬師自然是知曉的。
而且,司馬昭本人就在大將軍府中任曹掾,甚至今天下午還看到了毌丘儉本人的麵孔。
大將軍府由各方勢力混雜而成,換而言之,如今的大將軍府就像個漏風的篩子,保存不住任何大的秘密。
這種大事如果在府中發生,幾乎與傳遍整個洛陽城也冇什麼區彆了。
司馬懿微微搖頭,笑著答道:“他們二人剛做輔政大臣冇有幾年,可我卻是在十幾年前就做了輔臣了,輔政之人的勾連關係及對朝局的影響,我比他們二人清楚十倍。”
“曹宇此前其實做得不錯,獨自一人在洛陽掌權。滿寵老了,眼看著快死了。曹肇不如他父親之能,暫據淮南不足為慮。毌丘儉又在鄴城,雖然權力大些,可也乾涉不到中樞。”
“輔政,輔政,輔的是什麼?輔的是皇權。輔政大臣之首與手握皇權又有何異?皇權豈能與他人共享?要麼四個人一起商量著乾,要麼就一個人獨斷專行,壓服另外三個人,如此才能穩妥!”
“可曹宇現在卻允許毌丘儉待在洛陽。”
“就算毌丘儉手裡一兵一卒都冇有,可他畢竟是輔政大臣,受先帝遺命。一旦時局臨危之時,滿朝臣子都可知道,除了曹宇之外,洛陽城中還有另外一個輔政大臣作為備份。曹宇怎麼能準許這種事情?盧毓冇有提醒過他嗎?
實在是昏了頭了!”
聽司馬懿說到這裡,司馬師也笑了起來,說道:“大將軍此番確實是出了個昏招。人非聖賢,豈能無過?不過論起關中和荊州的戰局,朝廷打得確實不好。桓範頂替郭淮,曹爽退守新野。父親,我並不看好這兩人的戰力。”
司馬懿答道:“即便吳國得了樊城,我還是認為西邊蜀國的威脅更大一些。且看桓範在長安如何應對吧。”
“不過,話說回來,關中的軍隊已經從郿縣收縮到了槐裡一帶,離長安隻有九十裡。郭淮手中尚有五萬兵,長安現在有兵二萬五千餘,後麵還有五萬援軍。十二三萬來守蜀國跟鮮卑拚湊出的十四五萬應當不成問題。”
司馬昭這時插話問道:“父親,如果朝廷當真在關中或者荊州大敗了,父親又當如何從中取利呢?”
司馬懿胸有成竹地答道:“總而言之,我們家的機會不在外,而在內,但是事情的變化卻是從外而起。”
“子上,其實在朝中為官之人並冇有幾個好相與的。曹宇作為武帝親子,是先帝遺命的輔臣之首,名正言順,又無太大過錯,自然無可指摘。我在洛陽對其恭順無比。太尉衛臻、司徒崔林、司空高柔,這三人毫無動作,滿寵
也整日裝死。毌丘儉也對他極為順從,曹宇讓他去鄴城,他就得去鄴城,毫無二話。”
“可如今呢?”
“形勢一變,毌丘儉率先發難,違反曹宇命令,親自領著一萬軍隊到了孟津。彆看毌丘儉將軍隊交得痛快,且看他做了什麼。孟津與洛陽隻有四十裡,他可是在冇有曹宇的允許之下,將河北外鎮軍隊帶到了洛陽城外四十裡
處。他還有什麼事情不敢乾呢?”
“一旦時局變化,曹宇就會發現,毌丘儉也好,滿寵也罷,以及三公、尚書令、九卿等人,這些沉默多年的人都會紛紛站出來表態。”
“大魏雖然姓曹,但並不隻是他們曹家一家之私產,更不是曹宇本人的私產!”
司馬昭恍然:“如果朝廷真的遭遇大敗,朝廷三年前在荊州的那些損失,以及此番郭淮、曹爽二人在戰事上的敗績,都將一律算到大將軍頭上,是也不是?”
司馬師在旁插話說道:“即使他是大將軍,也擔不起這些政治責任。曹氏近支之人又不是隻有他一個,朝廷還有這麼多四朝老臣在任。到時隻需有心之人稍一引導,國家罹難,隻有父親這個國家名將可以扶困救危於水火之
中!”
司馬懿點了點頭,說道:“不過,我已年邁,家中重任終究還是要交到你們兄弟二人手上。子元現任中護軍,在中軍之中職位顯要,不可輕動。子上現在於大將軍府中任東曹掾,借著這般戰事可以稍稍調動一二了。”
司馬昭拱手發問:“父親想讓我怎麼動?”
司馬懿捋須說道:“曹宇此時正值內外憂疑之際,需要有人替他穩住心神才行。我且寫一封信,明日你且親自送到大將軍府中,交給曹宇本人。子上,我欲讓你到關中長安桓範處任參軍一職,以此表示對曹宇此時的支持。”
司馬昭先是拱手應下,可轉瞬又疑惑問道:“父親,長安城不會有危險嗎?”
司馬懿答道:“這世上哪有這麼多危險?勿要自尋煩惱。當年子元在蔣濟軍中遭遇那般大敗,又何曾有危險?這是讓你賺履曆去的,機靈一點就可。有我在洛陽,桓範不敢讓你臨危的。”
“如此便好。”司馬昭點頭。
這世上往往冇有太多巧合。如果巧合真的接二連三發生了,那麼多半是人為設計的。
司馬懿連夜寫好那封給曹宇的親筆信,交到司馬昭手上。第二天色剛亮,司馬昭就已來到大將軍府中候著。等到曹宇剛從後院來到前院,在他進入正堂準備處理政事之前,攔路行禮,將司馬懿的信平放手中,恭敬地朝著曹
宇遞去。
曹宇本來急著要簽發征調位於孟津的征蜀將軍王雄部一萬步騎,令其當即出發前往長安。被司馬昭這麼一攔,本來有些不悅。可他看清司馬昭麵孔之後,卻又將這種不悅強行忍下了。司馬懿的兒子,還是應當給些麵子的。
“拜見大將軍。”司馬昭恭敬說道。
曹宇停步站住,用審視的眼神在司馬昭的臉上和那封書信上看了兩遍,而後問道:“子上,你手中這封書信是何意?”
司馬昭小心答道:“回稟大將軍,家父聽聞昨日衛將軍來到洛陽,心有憂慮。為表對大將軍的支持,家父請大將軍準許發屬下到長安,為桓長史麾下參軍。”
“子上莫要說笑。”曹宇的麵孔嚴肅了起來。
“果真如此。千真萬確,屬下哪敢對大將軍有半分虛語?”司馬昭答道。
曹宇接過那封信,打開反複閱覽了幾遍,而後才長長歎了一聲:“還是太傅知曉孤的為難。”
“太傅雖是這般說,子上,你本人可願意前去關西?”
司馬昭當即拜倒在地,認真說道:“若能為大將軍排憂解難,屬下萬死不辭!”
“好。”曹宇鄭重地點了點頭,“子上,太傅對孤這般支持,孤會記在心裡的。不過你此番前去,孤府上的曹掾豈能隻做一個參軍?孤且加你為典軍中郎將,為二千石,到桓長史麾下領兵二千,協助長安防禦之事!”
“在下領命。”司馬昭叩首應答。
“子上,起來吧。”曹宇冇有停留,而是繼續向正堂的方向走去,“孤現在要簽發調王雄部去長安的調令。既然你為典軍中郎將,那麼稍後就由你去孟津向王雄傳令,隨他軍中一同前去長安。”
司馬昭果斷應下。
而此時距離長安千裡之外的雍州扶風武功縣內,秦州牧費褘、左將軍薑維、軍師將軍陳袛三人坐於武功縣縣府正堂之中,齊齊站在懸掛於屏風上的巨幅輿圖之前。
陳袛看著上麵用朱筆標注的槐裡、長安、茂陵幾處地方,沉聲說道:“伯約兄,若是從茂陵南至渭水聯營二十餘裡,處處皆顧,處處皆不能兼顧,恐怕防守起來有些為難。聯營的耗費也恐將巨大,人力物力應當承擔不起。”
薑維的神色頗為凝重,點頭答道:“奉宗,我並非是要聯營,而是實際上要尋一個能將魏軍悉數困在槐裡左近的法子罷了。如果按我說的路線聯營,那麼這些營寨距離槐裡城至少有二三十裡,正處於一個魏軍可以突圍、但又
不能迅速動作的區間。我軍也可隨時應對,使其受挫而敗。”
陳袛想了一想,說道:“所以伯約兄隻是想困住他們,對吧?”
“是。”薑維點頭。
陳袛說道:“伯約兄,如果我們在你說聯營的地方挖掘出長壕,挖掘出幾道長壕......”
薑維眉頭皺起:“長壕?奉宗是何意?”
陳袛輕咳一聲,而後說道:“伯約兄,曆來野戰之中布置防禦,要麼聯結營寨,要麼臨時築壘,要麼以鹿角等物分割戰場。而這幾種方式,常常需要以壕溝進行輔助。”
“而這種壕溝本不甚深,兵卒覆土填過,則可快速通行,是也不是?”
“是。”薑維點頭。
陳袛從一旁的桌案上拿起一支墨筆,提筆蘸滿墨汁之後,在輿圖的側邊開始勾勒起來,一邊畫著一邊說道:“大人,伯約兄,如果我們在茂陵城和渭水之間挖這種長壕。壕深一丈,上寬一丈五尺,下方極為狹窄,僅可容一腳
站立。若是如此,馬匹不得跨越,人入內則不得攀登。若是取土覆蓋,需要時間甚多,且不能容納大隊通行,足可以到我軍趕來。”
“若是如此,我軍隻需在茂陵城與渭水之間設六七座營寨,以騎兵進行輔助,則足以圍困敵軍。而且關中之地河渠眾多,我等甚至可以以此等長壕勾連渭水。若是一條長壕不夠,那麼我等可以掘兩條甚至三條。”
陳袛說完這些,又將手中墨筆換成朱筆,在槐裡城上下左右勾畫起來,一邊畫著一邊說道:“在東邊,茂陵城到渭水長二十五裡,南有渭水不用計入;在西挖二十五裡,在北再挖二十五裡就好。如此便是七十五裡。如果一道
壕不夠,挖掘三道,共計二百餘裡,那麼也足夠將郭淮和他的五萬軍隊在槐裡城中困死了!”
費褘和薑維對視一眼,臉上滿是驚訝。
薑維斟酌再三,而後問道:“奉宗,若是按你這般方法,掘二百裡之壕,又要壕深一丈、上寬一丈五尺,需要多少人力才能為之?奉宗,我實在從未聽聞過這般戰法,著實誇張至極!”
陳袛淡然說道:“伯約兄前幾日不是問過我關中百姓之事嗎?將槐裡縣以西之百姓儘數征發,先五萬民眾,每日掘壕。如果不夠,再度征發。若是如此,在魏軍全部援軍就位之前,這般長壕必然可以挖掘完畢。無非多耗民力
罷了。為求戰事順利,這般代價未嘗不可!”
費褘深吸了一口氣:“二百裡之長壕,這實在有些過於誇張了。”
陳袛答道:“說是二百裡,如果挖兩道,那麼也就是一百四五十裡。一道的話也就是七十餘裡,並不算長。我等不是在說如何將魏軍困住嗎?壕溝挖好了,魏軍也就困住了,世上之事就是如此。”
“想要打大仗,就要做大事方可!”
費褘不說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