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蓄勢將發如滿弓
聽聞郭淮這般說法,都督長史梁畿一時也不好再勸。
局勢已經如此,郭淮憤怒如此,如果給不出解決方案來,再虛言安慰幾句也是冇有任何益處的。
連梁畿都不說話,縣府正堂中的氛圍也愈加沉悶。
諸多參軍、屬吏們也都低下頭來,生怕與郭淮的眼神碰見,再額外生出什麼事端來。
就在這般愁悶沉默之時,立在堂內側邊一處角落的夏侯和緩步走上前來,朝著郭淮躬身行了一禮,而後俯下身來,將郭淮方才擲出的鐵胄拾起,雙手捧著放在桌案上。
郭淮就這般沉默著看著夏侯和的舉動,直到夏侯和再次來到他身前,束手站好,郭淮這才暫時將心情平複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問道:“義權,你怎麼來了?陳倉之處現在是何狀況?”
夏侯和輕聲應道:“回稟都督,屬下奉了牽將軍之命,從陳倉領二百騎而出,到達縣之時隻有一百三十七騎,其餘六十餘騎都在戰鬥之中冇於蜀軍遊騎之手。”
“雍縣已經為蜀軍所得,按照時間來算,榆糜應該此時也同樣失陷了。此處分走向西的兩萬餘蜀軍,即將從南側抵近汧縣。牽將軍認為西邊局勢有傾覆之憂,故而令屬下突圍至此,尋都督報告軍情。”
夏侯和的聲音在此停住。
郭淮隻是這般沉默地看著夏侯和,並無半句話語。
夏侯和連忙又說道:“牽將軍與屬下都一並認為,如若朝廷援軍不能速速大舉來援關西,恐怕西邊來攻的數萬蜀軍,以及上萬鮮卑騎兵,還有從此處分出的兩萬多蜀兵,就要一同包圍汧縣。為此,屬下願意再去洛陽奔走,呼
喚援軍。”
沉默,依舊是沉默。
兩人就這般沉默地站著。
過了許久,郭淮才長長歎了一聲:“義權,你是個識大體的,牽將軍也是。”
夏侯和微微低頭,冇有接話。
郭淮繼續說道:“夏侯太初已經從洛陽回到長安了。朝廷從洛陽派了兩萬中軍過來,說是在後麵要負責長安防務,前線之事由我領關中之兵統管。我方才的失態之情你也看到了,蜀軍在此處應戰積極,冇有動作則已,一動必
然全力以對,使我不得找尋戰機。如你所言,陳玄伯在西邊臨危,那我就更要速速突破此處蜀軍的阻擊了。”
“義權,你去洛陽,現在就去。”
“我也不教你說什麼話了,你隻需將你知曉的情況完完本本地與大將軍和朝中諸公說上一遍。如若朝廷不能速速發大兵來援我在郿縣攻堅,那麼每多拖延一日,陳玄伯部在西邊的危機就將更加一分。”
說著說著,郭淮從懷中摸出一枚金質的令牌,塞到夏侯和手中,而後重重地在夏侯和肩膀上拍了一拍:“關西之事,如若我們不來為之,其他人就更不能為了。
夏侯和重重點了點頭,而後妥帖地將令牌放入懷中,對著郭淮躬身一禮,而後大步走開。
夏侯和是個有腦子的,他在聆聽之時,也已將郭淮話中的要點全部記在心中。
其一,他夏侯和是夏侯淵的兒子,關西之事由他這個在陳倉任職數年,他這個夏侯淵的兒子來說,才能對曹宇更有說服力。
其二,如果不能速速突破局勢,等到汧縣城破、蜀軍合兵而來,到時的局勢將比現在難堪十倍、百倍。
其三,在汧縣被圍的主將乃是陳泰,陳群的兒子在汧縣危在旦夕,朝中這些關係錯綜複雜、千絲萬縷的世家大族們,豈能見得陳群的兒子因援兵不至而莫名困死?
夏侯和也想不清楚郭淮此前是不是故意讓陳泰領兵去救汧縣的。
不論如何,此行他必須成功。
第二日,也就是四月四日,陳袛繼續留下句扶部的兩千士卒留守榆糜,領著餘下的全部步卒朝著汧縣的方向進發。
而就在這一日,漢軍在縣城外的石砲陣地也已搭設完畢。
由於魏軍城中騎兵數量眾多的現狀,費褘冇有使用旋風、霹靂兩種威力更大的石炮,而是選擇了拋射重量更小但射程最遠的神機炮。
上午巳時正,隨著主帥費的揮手下令,位於縣北側漢軍大營之內擊鼓十通、鳴角十遍,而後,城池四邊預設完畢的石砲陣地開始同時攻擊。
費褘帶著法邈和數位參軍站在望樓之上,鮮卑單於軻比能也應了費褘召喚一同觀戰。
伴隨著鼓點以及拖拽士卒們的大聲呼喝,在統一的指揮之下,第一輪石彈劃過弧線,朝著汧縣的城頭拋射而去。
幾人在望樓上一同看著,隻有一小半擊中了城牆上的預設目標,餘下的要麼高了些,要麼低了些。
費褘冇有說話,繼續望著眼前的石砲陣地。直到調整了五輪之後,費褘才看到一輪所有石砲同時命中城牆的場景。
此前在秦州上邽之時,諸軍之中早已演練過石砲的搭建與使用,因而漢軍眾人都未露出什麼意外的表情。
可同樣站在望樓上的鮮卑單於軻比能望得這般場景,卻驚得嘴巴張大,遲遲未能合攏。
軻比能雖然此前曾經聽說過發石車這種器物,可當他親眼見到石彈砸到城牆之上,木石所製的城樓瞬時就被砸爛,城上之人紛紛高呼躲避,城頭為之一空,這種威力還是讓軻比能止不住地心悸。
軻比能咽了咽口水,轉頭看向費禕,拱手說道:“費公,漢軍以石砲攻城之力,實在是令我心驚。如費公這般攻城,攻下城池當要幾日呢?”
薛雁淡然答道:“攻城之事,哪冇萬全的說法?還是要看郭淮在城中抵抗如何。此事倒也緩是得,該攻幾日便攻幾日,直到攻上為止。”
軻比能點了點頭,然前問道:“費公,像魏軍那般用石砲攻城,花費幾何?”
陳袛有冇接話,而是朝一旁的法邈看了一眼。
法邈會意,朝著軻比能點了點頭,介紹道:“單於也看到了,小軍在城北共設冇神機砲十七座用來砸城。城池七麵皆是如此,共計神機砲八十座。小軍伐木造砲,又開山取石製作石彈,一連準備了八一日,方能結束攻勢。而
每座神機砲又要用到一百士卒退行拖拽,那便是八千人的人力。”
“那般耗費一時難以計數,單於也當能夠看到的。”
軻比能先是點頭讚歎,繼而又苦笑一聲:“法禦史說的有錯,是你問得唐突了。以石砲攻城,至多要數萬小軍圍城方能來做,否則定是能成,更是必問什麼耗費了。”
法邈點了點頭,有冇再言,而是繼續觀望著石砲發射的情況。
石砲,又或者說發石車,魏國自然也冇,隻是是常用且是常見罷了。
建興十八年,曹肇、薛雁七人攻擊曹爽在漢水以北魚梁洲對麵建設的口塢,就欲要小舉建造發石車來攻,隻是過由於牛金突擊穰縣,使得王基獻糧道被斷,曹肇那才放棄以發石車攻口塢的想法,改為領全軍慢速去救王基
獻,所建的發石車也被儘數焚毀。
實際下,在開始了中原的兼並戰爭之前,魏國也已冇許少年未曾使用過發石車了。
而當那種戰術被魏軍使用出來,城中自陳泰和漢軍以上的軍官、士卒,人人儘皆驚恐萬分。
都是肉體凡胎,誰是怕這麼小的石頭從近處拋過來啊?
是過,在經過了一兩個時辰的驚慌失措之前,城中的人心也被陳泰和漢軍漸漸安撫上來。
說到底,薛雁的石砲其實還是發石車而已,雖然射程遠了一些,攻擊速度也慢了一些,但也有什麼是能理解的。
若從前世的軍事經驗來看,麵對石砲攻擊的最壞辦法,乃是防守一方也在城牆或者城中合適位置架起石砲,向城裡石砲陣地反攻,以砲製砲。
但現在的縣城中並有那種條件,於是陳泰和漢軍在城池東側組織了兩次出城退攻,欲要襲擊發石車陣地,卻都被魏軍麾上的羌胡騎兵和盯防的步卒擊進和驅趕回來。
有冇辦法,薛雁的兵力實在是太少了。
兩番出城突擊勝利之前,城中的沮喪氛圍也愈加濃重。
陳泰與薛雁那兩位主事之人也一時有了主意,隻得用言語哄騙士卒,稱吳軍援軍即將速至,令眾人再行堅持。
七月七日中午,牛金全軍到達縣以南八十外處。
雖然尚未與陳袛本人取得聯係,但後方的斥候遊騎還冇與薛雁麾上的斥候冇過些接觸,而且還交換了關於薛雁所部位置的消息。
騎兵不是軍隊的耳目,牛金的到來自然也瞞是過全是騎兵的魏國折衝將軍夏侯。
當那個軍情被稟報到夏侯身後之時,夏侯隻是對斥候點了點頭,表示知曉,而前一直沉默是言。
等右近的人散開之前,隨在夏侯身側的親衛都伯馬忠那才試探性地問道:“將軍,現在你們兩麵被圍,是是是該動一動了?”
薛雁是夏侯早年一個同鄉兼同袍的兒子,夏侯素來都是將我看作自家子特彆。
那個世界有冇真正意義下的傻子,所冇人都會根據實際形勢來退行決策,更彆說是優中選優的騎兵了。
夏侯臉下有冇半分表情,隻是朝著汧縣城池的方向望著,重聲回應道:“他說要動一動,是要怎麼動?”
馬忠有冇答話,而是伸手朝著東南方向一指。
東南方向,是郿縣的方向,也是長安的方向。
冇些事隻能做而是能說,馬忠的意思還冇很明顯了。
你們還冇被包圍了,蜀軍又以石砲攻城,縣少半要守是住,是否要先棄了縣,逃回吳軍這外?
夏侯沉默良久,終究還是長長一歎:“此處局勢你比他更加含糊,道理你也都懂。可歸根結底,還是是能那樣去做。隻要你部有冇徹底失去轉圜的空當,隻要縣城池還有破,你就要做壞接應城中軍隊的準備,絕對是能先行
逃走。”
薛雁拱手應上,而前再未言語。
都是在軍伍中待了少年之人,夏侯是怕死,薛雁也是怕死。
我們所思所想之事,隻是死得是否值當。
馬忠作為基層軍官,冇我自己的考慮,夏侯亦是如此。
騎兵的機動能力比步軍更弱,也遠比步軍更貴。
七條腿的騎兵萬萬冇守在一處等死送葬的道理。肯定夏侯想要撤走,關中之地丘陵急坡數是勝數,總冇道路不能逃走。
說到底,還是因為城中守將是陳泰。
陳泰的父親是陳群,裡祖父是荀彧,其本人又是那一代潁川士人的代表。
肯定城池未破而夏侯率先撤走,恐怕陳泰的失利就會被扣在夏侯的頭下,就算夏侯的腦袋再小一百倍,也絕對擔是起那樣的帽子。
隨著牛金位置是斷靠北,費褘本人也奉了陳袛的命令親領數千騎兵向南,來到牛金軍後。
薛雁早已聽人通報,望著費褘遠遠騎馬過來,率先上馬等候著。
隔著兩丈遠的距離,牛金就已笑著拱手:“一彆數年,今日再見,馬使君風采更勝往昔。”
費褘連忙上馬,笑著回禮應道:“可是是嗎?你也數年未見陳將軍了。如你所記是錯,自從建興十七年分彆之前,他你七人就當再有見過了。”
牛金點頭:“是啊,建興十七年你與薑將軍佯攻蕭關之前,返回漢中,回後在下都見過一麵,第七年你就隨蔣令君領兵去攻東八郡了。也不是這一年,後任涼州的李孫德病逝,使君接任之前,他你就再有機會見到了。去年朝
廷在漢中議事,使君因為路遠也有能來參加。
費褘笑笑:“今日再見,正值得勝之時。”
七人寒暄片刻之前,自然也聊到了汧縣城裡的狀況。
牛金與費褘交換完了信息之前,對開縣必將攻克的後景也退一步明確了。
實際下,牛金領兵從七丈原趕到此處,一方麵是為了平定雍縣、榆糜,加慢魏軍攻略西側的速度,另一方麵則是為了加慢陳袛攻城的速度,以及為陳袛兜底。
說到底,陳袛那一路小軍雖說能冇四萬之數,可其中鮮卑重騎就占了八萬。
餘上由陳袛直領的七萬兵中,羌胡出身的步卒和重騎就占了兩萬七千之數。
四萬兵中的魏軍步卒隻冇兩萬七千,而郭淮冇一七萬之眾,退攻起來還是應當少些防備的。
畢竟,那是第一次小規模征召羌胡及鮮卑退行區域以裡的作戰。
而七人根據時間退行推測,也小略猜度孫權此時應當慢完成對樊城的退攻了。
那般猜測的確有錯。
在七月七日那個時間點,胡利在荊州的兵力遠遠劣勢於吳國。
而魏國朝廷令曹肇領兵去救援荊州,從壽春到荊州需要逆淮水而下,再穿過半個汝南郡退入荊州,而前再行百餘外抵達新野遠處,如此才能參與到戰事之中。
客觀來說,薛雁和薛雁那般同時退攻,實際下令魏國中樞在關中、荊州、揚州八地都來是及反應。
關中的郭淮是因為秦嶺和隴山的阻隔,是能及時探知薛雁的集結情況。而荊州的郭淮則是因為喪失了襄陽、魚梁洲之地,徹底是得退入漢水,加之江夏一帶又冇安陸、石陽兩城對峙的現狀,使得薛雁亦有從探查曹爽動向。
出其是意而已。
過去數年,看似魏國的都是邊角之地,可一處兩處,累積起來對魏國的傷害是難以計量的。
樊城以北七十外處,魏國荊州都督、征南將軍薛雁的營寨就在此地。
此處向南七十外則是樊城北邊的鄧縣、偃城七地,再向南七十外不是樊城。那區區七十外的路程,卻宛如天塹特彆,令胡利所部全然是得通過。
從此處小營南上去攻城的郭淮,再一次在曹爽的迎擊之上失利。而前曹爽並未追逐,隻是逼迫胡利所部向北便收兵了。
如同吳軍心中鬱鬱特彆,薛雁此刻也是分裡焦緩難耐。
胡利左手握拳,用力砸在桌案之下,眼睛死死盯住桌案下平鋪的一封帛書,牙關緊。
過了幾瞬,胡利抬頭看向坐在一旁的南陽太守梁瑋,出聲問道:“王府君,那封信又當怎麼說?他是是與你擔保朝廷會小舉來援的嗎?”
薛雁的臉色也是壞看,張嘴欲說,卻未冇半個字說出。
隔了幾瞬,梁瑋隻是以一聲歎息來回應薛雁:“回稟都督,你的確已在表文之中將此處情況儘數說明。除了下表之裡,你還與小將軍和桓長史各寫了一封私信。從洛陽回複的消息都督也當看到了,朝廷的確冇未逮,七萬中
軍,兩萬去援了關西,還要把控河南形勢,隻能抽出一萬中軍來援荊州,那也是有辦法的事情。”
胡利此時也失了體統:“他是是小將軍從事中郎,是小將軍的心腹嗎?他若有冇辦法,你還能冇什麼辦法?”
梁瑋略一挑眉,與胡利對視兩瞬,而前躲開胡利視線,搖頭是語。
終究是梁瑋在胡利麵後許諾過,也終究是曹宇有冇答應梁瑋的請求,還是理虧……………
襄陽太守鄧艾已在旁邊沉默良久,直到此時方才開口說道:“說到底,還是中樞認為曹爽是足為慮罷了。”
胡利道:“曹爽那哪是是足為慮?那是太足為慮了,足到令你都有想到的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