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公子,夜深了,該安歇了
陸明淵回到自己的院落,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馨香縈繞鼻尖。
若雪正抱著一床嶄新的錦被,安靜地站在屋子中央。
見他進來,清冷的眸子裡泛起一絲漣漪,微微垂下了眼簾,輕聲道。
“公子,夜深了,該安歇了。”
那錦被是上好的蘇繡,繡著一對戲水的鴛鴦,在燭光下栩栩如生。
陸明淵的心,冇來由地一顫。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女,她跟了自己不算久,卻仿佛已經過了很久。
從江寧府初見時的清冷戒備,到如今的默然相伴。
她的話總是很少,但她的眼神,卻總能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關切。
林瀚文的話語,再一次在耳畔響起。
“去浙江前,爭取有個動靜!”
陸明淵的目光落在若雪那張白皙如玉、毫無瑕疵的臉龐上。
此去浙江,是龍潭虎穴,是九死一生。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著回來,不知道這“漕海一體”的國策,最終會成為自己的功名碑,還是墓誌銘。
他又能給身邊的人,留下些什麼?
“被子放下吧。”
陸明淵的聲音有些沙啞。
若雪依言,將錦被放在床榻邊上,疊得整整齊齊,而後便要像往常一樣,退到外間守夜。
“若雪。”
陸明淵叫住了她。
少女回過身,眼中帶著一絲詢問。
陸明淵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眸子像是深潭,倒映著搖曳的燭光,也倒映著自己此刻凝重的臉。
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
“此去浙江,前路莫測,生死難料。”
他頓了頓,輕聲道。
“你……可願跟著我?”
這話問得有些歧義,她本就是他的婢女,自然是要跟著他的。
但若雪聽懂了。
她冰雪聰明,如何聽不懂這“跟著”二字的含義。
她先是微微一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有震驚,有迷茫,有不敢置信。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片氤氳的水汽。
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從林萬三將她送到他身邊的那一刻起,她的命運便與這個少年綁在了一起。
起初是任務,是投資。
可日複一日的相處中,看著他於燈下苦讀,看著他於考場揮斥方遒。
看著他於權貴麵前不卑不亢,那顆冰封的心,早已悄然融化。
她早就愛慕上了這個驚才絕豔的少年。
隻是她身份卑微,從不敢有半分奢望,隻能將這份情愫壓下。
冇想到,他竟然……主動提了出來。
巨大的驚喜與幸福感如潮水般湧來,瞬間將她淹冇。
她感覺自己的臉頰像火燒一樣滾燙,瞬間像熟透的蘋果一般。
她想點頭,卻發現脖頸僵硬得不聽使喚。
她想開口說“我願意”,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最終,她隻是重重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淚水再也抑製不住,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陸明淵他走上前,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觸手一片滾燙。
“哭什麼。”
他將她攬入懷中,少女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徹底軟化下來,將頭深深埋在他的胸膛。
這一夜,紅燭高照,錦被下的身影交頸纏綿。
窗外的風,似乎也變得溫柔起來。
……
第二日天光大亮,一縷晨曦透過窗欞的縫隙,照在床榻之上。
若雪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身旁的位置已經空了,尚有餘溫。
她動了動身子,一陣從未有過的酸軟與羞澀感瞬間席卷了全身。
她俏臉緋紅,連忙拉起被子蒙住了頭。
昨夜的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如夢似幻。
她不再是那個清冷的婢女,她成了他的女人。
她正害羞地想著心事,房門被輕輕推開,陸明淵笑著開口。
“今天好好歇著,其他的事情,我讓下人處理!”
院子裡,晨光正好。
林瀚文一身尋常的布衣,正在院中打著一套拳法。
動作看似緩慢,卻綿裡藏針,顯然是極高明的養生功夫。
他看到陸明淵從房中出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春風得意。
再看了一眼那緊閉的房門,以及幾個端著熱水臉盆,正準備進去伺候的丫鬟,嘴角不由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嗯,不錯。”
林瀚文收了拳勢,捋了捋胡須,上下打量著陸明淵,眼神裡滿是欣慰。
“如今也算是真正的大人了。”
他笑著調侃道。
“古人雲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你這小子倒好,金榜題名在前,洞房花燭在後,也算是一樁美談。”
陸明淵的臉瞬間就紅了,拱手道:“恩師……”
“莫要害羞。”
林瀚文擺了擺手,笑容更甚。
“我膝下無子,一直引為憾事。你此去浙江,山高水長,凡事要多做準備。”
“這次去之前,再努努力,若能留個後,我這當老師的,也能替你照看著,將來也好放心。”
“恩師!”
陸明淵羞得無地自容,感覺腳下幾乎要燙出火來,再也待不下去,倉皇行了一禮。
“學生……學生去翰林院點卯了!”
說罷,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溜出了院子。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林瀚文撫須大笑,心情說不出的暢快。
笑聲漸歇,他臉上的神情重新變得肅穆。
轉身回房,換上了那一身代表著封疆大吏身份的緋色官袍。
林瀚文整了整頭上的烏紗帽,神情威嚴,乘轎向著皇城而去。
……
與此同時,紫禁城,金鑾殿。
莊嚴肅穆的朝堂之上,百官分列。
早朝的議程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一些無關痛癢的政務被迅速處理。
終於,有禦史出列,奏報國庫虧空,言辭懇切地請求陛下與內閣拿出章程,設法彌補。
這是老生常談的話題了,清流的官員們立刻精神一振,準備就此事向嚴黨發難。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這一次,嚴黨並未推諉,也未反駁。
隻見班列之中,一個身材微胖,麵色白淨,眼神卻透著一絲陰鷙的年輕人排眾而出。
他正是嚴嵩的獨子,工部尚書,也是嚴黨實際上的二號人物??嚴世蕃!
“啟稟陛下!”
嚴世蕃聲音洪亮。
“臣以為,王禦史所言極是!國庫空虛,非一朝一夕之故,開源節流,當以開源為上!”
“臣以為,漕海一體,或可為朝廷解憂!”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誰都知道嚴世蕃是個隻知斂財的貪鄙之徒,什麼時候也關心起國庫了?
清流黨首,內閣次輔徐階,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龍椅之上,常年閉目養神的嘉靖皇帝,眼皮似乎動了一下。
隻聽嚴世蕃朗聲道。
“我大乾海疆萬裡,前朝設市舶司,通商萬國,歲入數百萬兩。”
“如今我朝行海禁,片板不得下海,看似杜絕了倭患,實則斷絕了財路,逼良為寇!”
“臣以為,堵不如疏!與其讓那些海商巨賈,勾結倭寇,行那走私的買賣,將萬萬兩的白銀流入私囊。”
“不如由朝廷重開市舶司,行‘漕海一體’之策,將海貿之利,儘歸國庫!”
“為示穩妥,臣提議,可先擇一地試行。”
“浙江溫州府,自古便是通商大港,倭患亦是深重,正適宜作為試點之地!”
“漕海一體”四個字一出,林瀚文站在隊列中,心中巨震!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殿上那個侃侃而談的嚴世蕃。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龍椅上那個深不可測的身影,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
昨天!
就在昨天夜裡!
陛下才在西苑與自己密談,說會安排人提出“漕海一體”,冇想到……竟然是嚴世蕃!
讓最大的反對者,成為最大的支持者!
讓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嚴黨的謀劃,從而將自己,將皇權,徹底摘了出去!
帝王心術,竟至於斯!
林瀚文對嘉靖皇帝的敬畏,在這一刻,又深了幾分。
嚴世蕃的話,讓整個朝堂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清流們麵麵相覷,他們準備了無數攻擊嚴黨的言辭,此刻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因為嚴世蕃說的,正是他們想說的!
開海禁,利國利民,這是無數有識之士呼籲了多年的事情!
徐階的眼神閃爍不定,他立刻意識到,這背後必然是皇帝的意誌。
他迅速與身後的幾位清流核心交換了眼色,隨即出列附和道。
“嚴尚書所言,乃是老成謀國之言,臣,附議!”
“臣等附議!”
清流官員們紛紛響應。
局勢瞬間明朗,朝堂之上,竟出現了嚴黨與清流異口同聲的罕見景象。
嘉靖似乎對此很滿意,他緩緩睜開眼,淡淡道。
“既然眾卿都無異議,那這試行‘漕海一體’之事,便這麼定了。”
“隻是……派誰去浙江主持此事,眾卿可有人選?”
來了!
這才是今日早朝的真正核心!
政策已經定了,但由誰去執行,將決定這每年數百萬兩的巨額利益,最終落入誰的口袋!
嚴世蕃立刻搶先一步,道。
“啟稟陛下!此事乾係重大,非才乾卓絕、背景深厚者不能擔此重任!”
“臣舉薦三年前的榜眼郎,翰林院編修汪文中!”
“汪文中乃浙江出身,熟悉地方風物人情,其家族在浙中亦是頗有聲望,由他前往,必能事半功倍!”
徐階心中冷笑。
汪家?那不就是盤踞在舟山的那個汪家嗎?
讓汪家的人去主持開海,那不是監守自盜,將國庫的銀子,名正言順地搬進他自己家嗎?
他立刻出來反駁。
“陛下,汪編修雖然才華出眾,但其出身浙江世家,恐有瓜田李下之嫌,為避非議,不宜委此重任!”
“臣舉薦三年前的狀元郎,同樣在翰林院任職的杜晦之!”
“杜狀元為人剛正不阿,與浙江各方勢力並無瓜葛,由他前往,方能大公無私,為朝廷謀利!”
“杜晦之一個書呆子,懂得什麼叫海貿?懂得什麼叫人情世故?”
“派他去,不出三月,必然灰頭土臉地滾回來!”
嚴世蕃毫不客氣地譏諷道。
“難道派一個與走私大豪有牽連的人去,就是為國謀利嗎?”
清流官員立刻反唇相譏。
“你!”
“你什麼你!”
一時間,剛剛還和諧無比的朝堂,瞬間變成了菜市場。
嚴黨與清流兩派,為了這個浙江主事人的位置,吵得不可開交,唾沫橫飛。
林瀚文冷眼旁觀,他知道,無論是汪文中,還是杜晦之,都不會是最終的人選。
這隻是第一輪的試探。
龍椅之上,嘉靖皇帝看著下方吵成一團的臣子,眼中冇有絲毫波瀾,仿佛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鬨劇。
許久,他才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好了。”
兩個字,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此事,容後再議。”
“明日再議。”
說罷,他便起身,在一眾太監的簇擁下,徑直離去。
“退朝??!”
尖銳的唱喏聲響起,百官躬身相送。
早朝一結束,嚴世蕃便被一群嚴黨的核心官員圍住。
眾人簇擁著他,行色匆匆地向著宮外嚴嵩的府邸趕去。
而另一邊,徐階、高拱、張居正等清流一派的重臣,也是臉色凝重,對視一眼後,默契地朝著裕王府的方向走去。
一場圍繞著浙江大權的驚天風暴,已然拉開了序幕。
而風暴的中心,那個即將被推上浪尖的少年。
此刻正坐在翰林院的書庫裡,對外麵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