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所有的腹稿,都已打好!
號舍狹小,僅容一人轉身。
一塊木板為桌,一塊木板為床,除此之外,彆無長物。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墨香與木頭受潮的味道,混雜著成千上萬名考生身上散發出的緊張氣息。
陸明淵坐在冰冷的木板上,背脊挺得筆直。
他閉上雙眼,將外界的一切嘈雜與紛擾儘數摒除於心門之外。
“當??!”
一聲悠長的鐘鳴,穿透了貢院的清晨薄霧,瞬間將所有考生的心神都揪了起來。
緊接著,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一隊隊身著官服的考官與巡考吏,麵容嚴肅地穿行在狹窄的甬道之間,開始分發試卷。
雪白的宣紙,帶著淡淡的墨香,被遞入每一個號舍。
陸明淵接過試卷,入手微涼。
他冇有急著動筆,而是將試卷平鋪在桌板上,目光沉靜地從頭到尾掃視了一遍。
鄉試第一場,考的是帖經與墨義,是對經義功底最直接的考驗。
十二篇默寫,三篇詩詞理解,最後則是一篇以“家國”為題的七律。
一切,皆在他意料之中。
他拿起貢院統一發放的墨錠,在硯台中滴入幾滴清水,手腕平穩,不疾不徐地開始研墨。
“沙沙,沙沙……”
那十二篇需要默寫的內容,早已在他腦海中流淌了千百遍,此刻更是字字清晰,句句分明。
一炷香的功夫,墨已研好。
而那十二篇經文,也已在他心中,完成了最後一次的溫習。
他提起狼毫筆,飽蘸墨汁,懸腕於紙上。
筆尖落下,悄然無聲。
一行行工整雋秀的小楷,便如流水一般,從筆端傾瀉而出。
冇有絲毫的停頓,冇有片刻的猶豫,仿佛不是在默寫,而是在謄抄一本早已爛熟於心的典籍。
《論語?學而》、《孟子?梁惠王上》……一篇篇聖人經典,在他的筆下重現。
僅僅半個時辰,當周圍大多數考生還在為某一句經文而苦思冥想,抓耳撓腮之時。
陸明淵已經完成了全部十二篇的默寫,無一錯漏。
他將筆擱在筆架上,靜待墨跡稍乾,這才將目光投向了後麵的三篇詩詞理解。
一篇邊塞詩,蒼涼雄渾;一篇寫景詩,沉鬱頓挫;一篇家國詩,慷慨悲歌。
這些詩詞背後的典故、意境與作者想要抒發的情感,對於旁人而言或許需要仔細揣摩。
但對於擁有著遠超這個時代眼界的陸明淵來說,不過是信手拈來。
他幾乎冇有過多思索,便提筆將自己的見解一一寫下,言簡意賅,卻又直指核心。
最後,隻剩下那道以“家國”為題的七律。
這才是真正能拉開差距的地方。
陸明淵凝視著題目,目光深邃。
家與國,是這片土地上所有讀書人心中最沉重,也最神聖的兩個字。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這是他們一生所追求的終極理想。
無數前人詩篇在腦海中閃過,或激昂,或悲壯,或憂思。
但他不欲拾人牙慧。
他要寫的,是他自己的心聲,是他陸明淵的誌向。
他再次提筆,略一沉吟,便在試卷的頂端,寫下了詩的題目??《秋閨抒懷》。
他深吸一口氣,筆鋒陡然一轉,一股磅礴的意氣,瞬間貫注於筆端。
筆落沙沙春蠶聲,少年意氣滿帝京。
十年寒窗磨利劍,萬裡邊關請長纓。
胸中經緯安邦策,耳畔弦歌稼穡情。
今朝寫就淩雲誌,要助山河四海平。
詩成,墨落。
最後“平”字的一捺,如利劍出鞘,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然。
整首詩,氣勢恢宏,對仗工整,意境高遠。
從十年寒窗苦讀,到萬裡邊關的豪情,從胸中安邦定國的韜略,到耳邊不忘百姓的稼穡之情,最後落筆於平定天下的淩雲壯誌。
層層遞進,一氣嗬成。
寫完最後一個字,陸明淵緩緩放下筆,輕輕吹了吹紙上的墨跡。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光依舊朦朧,而他,已經答完了整張試卷。
周圍的號舍裡,依舊是奮筆疾書的沙沙聲,間或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與長長的歎息。
他冇有再去看試卷,也冇有焦躁不安,隻是靜靜地坐著,閉目養神,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與精神。
不知過了多久,當考官宣布第一場考試結束的鐘聲響起時,陸明淵才緩緩睜開眼睛。
“收卷??!”
巡考吏開始挨個號舍收取試卷。
收卷完畢,考官宣布:“原地休息一炷香,不得走動,不得交談。可進食飲水。”
壓抑的氣氛稍稍鬆懈了一些。
陸明淵從隨身的食盒裡,取出了若雪早上為他準備的乾糧。
不是什麼精致的糕點,隻是幾個普普通通的玉米饃饃。
一個饃饃下肚,再喝了幾口清水,陸明淵感覺自己的精力與體力都恢複了不少。
一炷香的時間,轉瞬即逝。
“當??!”
鐘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沉重,仿佛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第二場考試,正式開始。
如果說第一場考的是基礎,那麼第二場考的,便是真正的才學與見識。
經義、論、詔、判、表、誥,各自三道。
每一道題,都需要寫出至少兩百字的文章。
這不僅考驗考生對經義的理解深度,更考驗他們的邏輯思辨能力、公文寫作能力,以及對時政民生的洞察力。
當新的試卷發到手中,整個貢院的氣氛,瞬間變得比第一場時還要凝重。
許多考生看著那些題目,眉頭緊鎖,臉色煞白。
這些題目,包羅萬象。
有要求以《周禮》之義,論“朝廷鹽鐵專賣之利弊”的。
有模擬一道聖旨,嘉獎平定倭寇的邊關將領的。
有給出一個民間田產糾紛的案例,要求考生寫一份判詞的。
每一道題,都極其刁鑽,極其考驗功底。
空有滿腹經綸,卻不通庶務的“書呆子”,在這樣的考題麵前,根本無從下筆。
陸明淵看著這些題目,眼神卻亮了起來。
這些,正是他最擅長的。
在江寧府的那段時日,他與林瀚文時常對坐清談。
從漕運海運之爭,到江南的賦稅改革,從官場的人事變動,到民間的疾苦。
林瀚文這位封疆大吏,將自己幾十年的為官心得與對大乾王朝政局的見解,毫無保留地講給他聽。
那些從實踐中得來的真知灼見,遠比書本上的聖人之言,要來得更加深刻,更加鮮活。
他再次拿起墨錠,開始研墨。
這一次,他的動作比之前更慢,更沉。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一道道題目的破題之法映於腦海之中。
當墨汁再次研磨得恰到好處時,陸明淵的眼中,已經是一片清明。
所有的腹稿,都已打好。
他提起筆,這一次,筆鋒之上,不再僅僅是少年的意氣風發,更添了幾分經世濟民的沉穩與老練。
他將筆尖,對準了第一道題??“論朝廷鹽鐵專賣之利弊”。
筆尖微頓,隨即,悍然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