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4、新暴君
一輛牛車緩慢地行駛在路上,車上鋪著被褥,一個男人在車裡躺著,車的前端坐著一個女人,趕著牛車慢慢走。
這時候一隊士卒攔著了他們,檢查驗傳。
其中一個官員拿著木牌隨口問了一句:“你們是什麼關係?他是你父?”
女人又惱又羞,說:“他是俺男人。”
官員聽了對著畢滿又看了一眼,心說這人運氣好,這麼大年紀居然有個年輕媳婦,檢查完了又問了一些話,放他們走了。
畢滿發現今天的盤查特彆多,路上已經設了很多關卡。彆說畢滿了,連女人都知道了,趕著牛車的時候還在說:“這是怎麼啦?”
然而升鬥小民對這些事也不關注, 不影響到自己就行。牛車從路上下來,拐入一戶村舍,這裡茅房土牆,是再普通不過的一戶人家。
女人很健壯,抱著畢滿從車上下來,放在床上後出去收拾牛車,把被子、褥子搭在麻繩上曬一曬,把牛牽到棚子裡拴起來後喂水喂乾草。
畢滿的屬下就在這時候翻牆進來,從窗戶裡跳進屋子裡,靠近床邊,小聲說:“主人,睡了冇?"
“無,何事?”
“主人,真讓您說對了,那群人敗了,據說昨天晚上刺殺秦女,被秦女反殺,現在很多屍體就掛在鹹陽的城門上,好多人去看呢。各處更是在搜索外鄉人,整個關中現在在大索賊人。”
畢滿問:“掛在城門上?”
“嗯,您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掛在城門上的,說起來真的恐怖。剝其皮,實以草,械係城門,並磔骨肉。”
這意思是把人剝皮楦草後掛在城門,並把骨肉給肢解了。磔,就是磔刑。
剝皮楦草這個刑罰是之前冇有出現過的。
畢滿說:“她這是在警告所有刺殺她的刺客,不怕被剝皮楦草儘管來。”
“是啊,城門外邊貼著的告示就是這麼說的,日後再有刺殺,統統剝皮楦草掛城門上。”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畢滿說:“她這一招能嚇退九成人,但是絕不會嚇退我。”
“是啊!”
畢滿就說:“你們想個辦法,在外麵那女人懷孕後,給我安排個死法,讓我假死脫身,然後再換個身份重新藏回鹹陽。”
“您不是說......”
“將來我刺殺秦女,一旦被捉住,會連累她和孩子。我不能連累她,也不能連累我的孩子。”
“要不再等等,這夫人萬一生了個女郎呢,確保是個少主了您再走。”
畢滿就說:“有子傳家,無子傳女。祖宗血食,豈分男女。連暴君都能像明白,那些一心反對女君的人還想不明白,他們早晚會被秦朝拋棄。’
畢滿也覺得複國無望了,如果昔日的那些漏網之魚們還想維持富貴,隻能出來仕秦,然而秦卻和皇帝擰著來,怎麼可能拿到富貴。
他的下屬聽了,也不在糾結男女,就說:“是,想要萬無一失,就不能在關中辦理新身份,隻有去關外了。”
“無妨,我先躲起來,一兩年內有新身份就行。”
“不用一兩年,隻要半年就行。”
這時候外麵有腳步上,下屬一彎腰躲進床下去了。
女人進門就說:“你餓不餓,我去給你做飯。”
畢滿說:“餓了,先彆急著做,我有事兒要和你說。”
女人坐到了床上,問:“何事?”
畢滿就說:“你一個人,裡裡外外都要操心,我實在心疼你。”
女人笑起來:“你就會說好聽話,平時雇的有人,這也就是天冷種過地了,讓他們回家去,回頭真的忙了,我再雇他們。”
畢滿說:“天冷了,你打水做飯,我也心疼你,我不單單是嘴上說得好聽,”畢滿的手摸著自己的衣服,把衣服掀開,撕開內襯,裡麵是一片比紙還厚一點的金板,黃金質軟,金板已經變形,卻還是金光燦燦。
畢滿說:“拿去買幾個奴仆吧。”
“你......”
“這是我最後的身家了,你拿去買了奴仆,也能更好地侍奉我和孩子,去吧。”
女人接著金板,發現入手沉甸甸的。就問:“你是什麼人?”
“我乃姬姓後人,放心,不是大貴人,以前就是個小貴人,我都成了這個樣子,也不想什麼了,回頭咱們多養幾個孩子,安安生生地過日子。”
這個年輕女人不知道貴人的姓氏講究,聽說是姓姬,就想起周天子姓姬,以為他是周王室的宗族子弟,接了金板說:“好,我托人買些奴仆,這些不能一下子花完,要等有事了再拿出來花了。”
這女人在房間內藏金板,衣櫃裡,褥子下,各處都覺得不合適,想要藏在床下,畢滿雖然看不清他的麵容,但是天氣好的時候還是能看到人影的,見一團光影想彎腰,想著下屬還在床下藏著,立即說:“放床下容易被發現,你放房梁上去。”
“對,我怎麼冇想到房梁上。”女人高興地用剪刀剪了一點兒黃金,剩下的踩著桌子放到了房梁上,把裁剪下來的那一點兒黃金放到畢滿的枕頭下,就去做飯了。
床下的下屬鑽出來,一邊清理床下的灰塵痕跡,一邊問:“您想讓咱們兄弟來這裡侍奉少主?"
“對,有人不是想成家留個血脈後人嗎?想成家的來吧,日後和咱們分乾淨,讓他們踏踏實實過日子,刺殺秦女的事就不帶他們了。”
屬下說:“叫我說也彆買了,反正您的這個身份不要了,不如乾脆一點,如今您這個身份冇辦什麼違反秦法的事兒,在鹹陽的住宅和奴仆一起送給這位夫人,也算是給將來的少主置辦一份家業,咱們不缺錢,回頭另覓他處,您覺得呢?”
畢滿點頭,深呼吸一口氣,就說:“就這麼辦吧。咱們和這個身份切得乾淨點,和那些六國舊貴們也切得乾淨點,日後不要再和他們聯係了,一群蠢貨!真正的君子們都死在了滏口徑,留下的連猴子都不比上。”
下屬連連點頭,瞅著機會翻牆離開了。
下屬急匆匆地趕回鹹陽,遇到了子央的衛隊返程,本來想躲著,但是轉念一想,自己現在驗傳上的身份可是正兒八經的老秦人,躲什麼躲呀,不用躲。
他立即站在路邊,被開路的先鋒詢問,隨後抬頭看著騎馬路過的子央。
太女也老了!
這個下屬是當初跟著畢滿穿著夜行衣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去刺殺子央的人之一,那時候的長安君還年輕,整個人青春昂揚,是個美人,現在卻已經美人遲暮了。
子央的容顏在他麵前一閃而過,下屬心裡卻感慨:“她年輕時候看著還仁義,現在真的變成一個暴君了。”
誰家的好人能相處剝皮楦草這個法子呢。
子央也想問:是吧,老朱?
子央這態度也等於告訴天下反對她的人:我知道你們想殺我,但是你們又殺不掉我!
整個鹹陽轟動了,在鹹陽宮中的李二鳳正在下圍棋,這時候給他送蜜水的小寺人端著托盤恭恭敬敬地走過去,小聲地把這件事用極簡的話語說了。
昨夜的血腥,今日的剝皮楦草,都讓李二鳳皺眉。
剝皮楦草!
秦初,刑罰有很多,可貲、笞、耐、刑、腰斬、梟首、車裂、鑿顛、抽肋等,這些比起來,剝皮草更恐怖!
李鳳的偶像漢文帝曾經大麵積廢除過肉刑,但是肉刑並冇有徹底消失,漢文帝廢除了一大部分,還有一部分肉刑保留著,比如宮刑。
漢文帝十三年,因齊太倉令淳於意獲罪、其女緹索上書,文帝下“除肉刑”詔,責丞相張蒼、禦史大夫馮敬定新律。這讓後世的人對他感恩戴德,甚至說出“百世之下人得全身,文帝大德”,評價這一行為“千古仁政。”
李二鳳覺得,廢除肉刑才是正確的,而子央卻在反其道而行之,用更加恐怖的剝皮楦草來威嚇民間。
李二鳳手裡的一枚棋子放到了棋盤上,皺著眉頭在想:子央做了秦二世之後,這江山還能傳下去嗎?
天意,如果天意是讓大秦的江山在子央手上敗光敗淨........似乎也說得過去。
李二鳳想到這裡,扔了棋子站起來,到了門口,看著遠處的渭河。
鹹陽宮作為昔日秦國正宮,是建立在高台上的,所以能俯瞰全城,也能清楚地看到渭河。站在這裡,李二鳳真的很想出去。
雖然七國爭雄的年代遠去了,大爭之世似乎不會再出現了,然而這個年代同樣波譎雲詭,同樣精彩,他真的想參與進去。
他不想再被軟禁了!
在李二鳳按捺不住想越獄的時候,子央一行人急匆匆地回到了朝宮。
林光宮大營是每年必要勞軍,子央回來了,就有隗狀代表皇帝親自前去。
胖女騎在馬上,在上林苑與平地邊緣等到了子央。胖女趕緊迎上前,衛隊讓開,讓胖女騎馬來到了太女跟前。
胖女問:“姑母,你還好嗎?”
子央點頭:“還好,就是年紀大了,不得不服老。昨天晚上冇睡好,昨天和今天又趕路,這個時候隻覺得眼皮子發澀,整個人提不起精神。”說到這裡她還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跟胖女說:“我們先回來了,傷兵都在後麵,這件事兒你幫我記著點兒,回頭我要親自去探望他們。”
整個隊伍冇停,向著朝宮而去。
在快天黑的時候,隊伍進入了朝宮,子央和胖女下馬,子央言辭裡麵讚揚了昨日衛隊的英勇表現,今日給他們放假,年前給他們發放撫恤和獎賞。
安撫過衛隊之後,子言又言辭誇獎了門客和下屬們,安撫過他們後,帶著胖女重新上馬去拜見始皇帝。
子央和胖女姑侄兩個進門就看到飯菜已經擺好,子快步走到始皇帝跟前,跪下行禮:“阿父,我回來了。”
“嗯,起來吃飯吧。”
子央恭敬應下,帶著胖女入席。
始皇帝冇問經過,甚至冇提昨天的事,對子央和胖女說:“吃飯吧,吃了等會兒回去用熱水泡一泡,泡完睡覺。”
兩個人同時躬身領命。
吃了飯,子央帶著胖女回去。胖女讓自己的侍女去告訴長孫皇後要和姑姑抵足而眠,隨後跑去跟子央一起洗漱。
看到胖女跟著進來泡澡,子央就知道今天晚上又要晚睡了,胖女彆看長大了,其實和小時候冇有太大的區彆,隻不過小時候追著人家問為什麼,而現在她的問題更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