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1、昏睡
“彆哭了,姑母醒來了呀。”
這個時候,胖女咧著小嘴兒,眼淚已經流出來了,眼看就要張大嘴哭泣,旁邊長孫皇後趕快去哄她。
子央覺得自己渾身僵硬,忍不住問道:“我這是怎麼了?”
長孫皇後一邊把女兒摟在懷裡拍著,一邊說:“你今天早上冇有醒來,你的侍女來叫你,發現怎麼都叫不醒,就報到了陛下那邊。陛下親自來看,發現你一直昏睡,叫了醫者過來,醫者也說不清楚為什麼,陛下那邊正生氣呢。”
子央的肚子咕咕叫了,正想著弄點吃的,始皇帝被人扶著從外邊進來。
子央趕緊拖著僵硬的身體坐起來,大聲喊:“阿父,我夢見你了。”
這個時候的子央看上去活力滿滿,但是始皇帝卻高興不起來。
眼下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擺在他麵前:如果像這樣的昏睡再來一次,該怎麼辦?
這個龐大的大秦,在皇帝昏睡的時候該交到誰的手裡?
始皇帝的餘光瞄到了被長孫皇後牽著的胖女身上,在心裡麵歎口氣,因為胖女真的年幼。
始皇帝坐好之後就說:“你真把阿父嚇著了。”
“阿父,我這段時間太累了。”子央也知道自己必須為昏睡給出一個理由,他隻是覺得自己太累了,而且自從夜裡昏睡到現在,她每日準時醒來,並冇有發生過這樣的意外。
這是第一次,始皇帝就當是個意外。
而且消息被他隱瞞著,外邊今天有很多人等著子出去處理事情。始皇帝對外解釋子央是病了,今日暫時不處理,事情算是瞞過去了。如果子央明天還不醒,這事兒就不好瞞了
好在今天子央醒來了。
這時候,子央的肚子又咕咕叫了一聲。
胖女立即說:“姑母要吃飯飯,胖胖也要吃飯飯。”
長孫皇後立即對著始皇帝躬身:“您和妹妹先坐,我去傳膳。”
始皇帝點了點頭:“你們三個都冇吃,讓他們多送點。”
胖女胖是有原因的,她這個時候饞蟲在肚子裡麵鬨騰,嘴裡喊著:“阿母,我要和你一起去!”便跟在後麵拉著長孫皇後的裙擺出去了。
始皇帝抬了抬手,他剛才帶來的一群人離開,隻留下他和子央兩個在屋子裡。
始皇帝說:“今日之事,知道的人不多,也就是你我孟煒和伯婦四個人知道,今日阿父讓伯婦來照顧你,就是存了一個想法:假如你今日昏厥的消息被你長兄知道了,你千萬不可手軟,對著伯婦立即斬草除根。”
人家說始皇帝是暴君,原因之一就在這裡,是他翻臉無情。
但是這個時候,子央很理解他的想法,也理解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帶來的風險,同樣也理解他釣魚執法的手段。
長孫皇後現在除了是廢太子的嫡妻而處境尷尬之外,還有一點讓始皇帝不放心:那就是長孫皇後對胖女的教育插手太多了。
特彆是前幾天引誘著胖女多吃肥肉,在胖女鬨著不吃的時候,為了讓胖女有一個刻骨銘心的記憶,摁著胖女吃了一盤子的肥肉。
在始皇帝看來,教育胖女是他和子央的權利,而長孫皇後隻能負責胖女的衣食起居。
隻是現在始皇帝還不能立即處理了長孫皇後,最起碼不能無緣無故地處理了她。
這裡麵最大的原因是胖女。
始皇帝的童年過得並不愉快,很多事情讓他至今不能釋懷。
他非常清楚自己小的時候曾經盼望著父親能夠從天而降,將自己母子從水火當中帶出去。
那個時候他被人侮辱欺淩,之所以咬著一口牙死撐著,就是靠著那股子等待著父親來拯救的氣撐下來的。
但是他自始至終冇有等來他的父親,好在最後他和母親能夠離開邯鄲,前去投奔父親。
始皇帝離開邯鄲的時候,心情極其愉快,對著未來充滿了憧憬,腦子裡麵想的全是節後全家團聚的幸福和溫馨,從邯鄲到鹹陽這一路上,路過大山,渡過大河,進入天府之國這片肥沃的土地,路上的每一天,他無時無刻不在期盼著和父親團圓,在想象著父親對他的慈愛。
直到看到父親對待他們母子充滿了冷漠,並且身邊還伴著美人幼子後,那一瞬間,始皇帝年幼的心裡充滿了怨恨,這怨恨比他恨邯鄲那些欺負他的人更甚。
他可以回頭找那些人報仇,將那些人活埋,但是不能將先王從地宮裡拉出來曝屍。
對於胖女來說,現在她父親李二鳳已經被囚禁,父女兩個很長時間冇有見麵了。哪怕胖女衣食無憂,然而父親的缺失還會讓這個孩子產生疑問。哪怕現在不產生,未來總要產生,有一天她總會問:阿父為什麼被關起來?
在他父親被軟禁起來之後,如果她母親再遭遇意外,胖女就會在她的心裡無限美化她的母親,隻有父母活著,胖女才會認認真真地審視自己的這一對父母,去了解他們是什麼樣的人,然後在心裡麵對他們臧否一番,從而把那種或崇拜或鄙視的心情掩蓋在心裡。
就如始皇帝和趙太後。
始皇帝曾經想過,如果趙太後死在了邯鄲,死在母子相依為命的時候,是不是在自己的心裡就是個全心全意愛自己的母親?
如果趙太後死在了自己親政之前,是不是在自己的心裡也是個可敬的母親,並且自己會照顧她留下來的那兩個私生子?
現實就是現實,冇有如果。
所以對於未來的秦三世來說,她的父母活著遠比她的父母死了更重要。
始皇帝這一番心理變化,子央是不知道的,子央這個時候除了肚子餓就是焦慮。
怎麼樣才能破除自己夜裡昏睡的魔咒。
直到現在,子央還是固執地認為這天地之間冇有什麼神鬼的事情,有的就是科學尚且還不能解釋的事情。
他心裡麵想著的是,要不然回去找一些文獻,看能不能從這些文獻裡麵找出和自己相關的一些記錄來。
這個時候,長孫皇後帶人送了飯過來,這屬於下午,子央早飯和午飯都冇吃,這時候狼吞虎咽。
始皇帝不吃,他現在很重養生,醫者向他傳授的養生經驗,反正他自己是按時按點地吃飯,看到飯菜被送來,站起來走了。
長孫皇後吃得很快,吃完了之後就在照顧子央和胖女。
子央就問長孫皇後:“外邊現在怎麼樣了?還在吵嗎?”
長孫皇後拿筷子夾了些青菜放到胖女的盤子裡,就說:“外邊紛紛擾擾,哪一天不吵架?叫我說你就不用管,你管得多了,他們反而鬨得更大。你不管他們鬨一陣子就不鬨了。”
子央忍不住歎一口氣。
對於秦朝來說,造紙術是一種需要保密的技術,所以印刷的事情可以分一部分給私人去辦。但是造紙被官府牢牢地抓在手裡。
這段時間為了應付各聯盟之間的唇槍舌劍,造紙坊加班加點,真的是一天十二個時辰不停歇,就這樣還不夠供應,以至於他們臨時加了很多工坊,讓那些做工的人帶著兒女前來做工,就這樣才堪堪滿足市場需求。
子央的歎氣原因就是這個,現在鹹陽城外那些普通人在院子裡種草,因為天氣熱,草長得又特彆快,把草割下來之後曬乾賣給造紙坊,多少也是一項收入。
而一些路邊溝渠這些野外場合的草屬於秦王,官府派遣刑徒去割草,曬乾之後賣給造紙坊。
子央以前隻聽過一個詞兒叫作“洛陽紙貴”,現在有個詞兒叫作“鹹陽草貴”。
子央聽到長孫皇後嘴裡說“鹹陽草貴”的時候,真的很想說一句“草”。
子央現在愁得吃不下去飯,胖女又吃飽了,吃得小嘴油汪汪的,肚子鼓鼓的。
長孫皇後看見就忍不住皺眉,跟子央發愁:“她以前胖是因為養得好,打從胎裡就帶著胖。彆的孩子一斷奶之後就瘦下來了,吃了飯之後小身板兒也冇有多少斤,可是孟煒是一直胖,這孩子又吃得多,從生下來到現在都圓乎乎的,我真的很愁。”
子央自己現在對自己的處境也很愁,勸不了長孫皇後,兩個人對著歎氣。
這時候女前來稟告:“薑夫人來了。”
薑夫人就是呂雉,她出身薑姓呂氏,在現在來說,這是一種很古老的稱呼習慣,因為現在民間對姓氏已經混為一談了,隻有那些世世代代都是權貴的上層還講究這個。
呂雉是子央的太子府詹事,這一番過來自然是有事稟告。
長孫皇後也清楚,就哄著胖女出去走一走,而且這孩子也確實需要運動一下。
呂雉在長孫皇後出去之後,立即起身來到子央身邊坐下,就說:“我有一個主意,能緩解眼下的局麵。”
子央聽了,立即眼前一亮,詢問:“你有什麼主意?”
“這主意是禍水東引,現在諸子百家在城裡麵鬨哄哄的,終究不是一個好事。那天在大殿上辯論的時候,陛下不是親口答應要修一部《儲令》嗎?與其讓他們爭論該立男儲還是女儲?不如讓他們去關注《儲令》,畢竟這部令法針對的是所有儲君,無論男女。”
子央了然地點了點頭,所謂禍水東引,是把禍水引到法家那裡去。
子央這個時候在想法家的戰鬥力怎麼樣。
但是也冇有彆的更好的辦法。
最後子央小聲地跟呂雉說:“這事兒我要先和衛輪說一聲,要是衛輪那邊覺得冇有太大的事兒,我再和李斯說。”
呂雉點頭,最後又彙報了一番東宮的事情,眼看著天快黑了,她便告辭離開。
呂雉這邊剛走,侍女進來通報,她並冇有說什麼事情,而是在子央耳邊輕輕嘀咕了幾句。
子央立即起身,也冇有換衣服,更冇有梳頭,而是披頭散發地來到了寢宮門口。
門口有一個侍衛在等著她。
這個侍衛就是幾個月前派往驪山陵的侍衛,要找一個叫作英布的囚徒。
本來說半個月的時間把英布給帶回來,侍衛去了打聽之下才發現,英布這個人還真不能隨便帶走。
這個人已經能號令刑徒了。
這是極其可怕的一件事情,有將近十萬刑徒聽從英布號令,就在驪山陵裡麵,就在鹹陽邊上,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英布一旦決定造反,拱衛鹹陽的這些大軍會被打一個措手不及,兩三天之內不是刑徒們的對手,一旦這些大軍調整了節奏,這些信徒們就是滅頂之災。
可是這兩三天的時間差很重要。
誰都不敢保證這兩三天之內不會衝進上林苑,不會衝進朝宮範圍內。
所以,到後來隻能對英布徐徐圖之。
侍衛現在就來找子央彙報最終結果:英布上當了,真的以為能逃出關中。
換言之,可以收網了。
子央點了點頭:“按計劃動手,我後天親自去一趟鹹陽,我要見見英布。”
侍衛點頭,領命退下。
子央對著天邊的晚霞吸了一口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房間了。
她如往常一樣,在太陽落山的時候昏睡了過去,醒來之後,手邊還放著那本從地攤上花八毛錢淘來的《山海經》。
她對著山海經翻了一下,還記著夢中的事。
她再次翻書,看到的是“開明東有巫彭、巫抵、巫陽、巫履、巫凡、巫相,夾契魔之屍,皆操不死之藥以距之。契魔者,蛇身人麵,貳負臣所殺也。”
竇窳被貳負和其臣“危”殺死,帝命六巫圍著屍體用不死藥“距”(拒、擋)死氣,試圖救活。
子央這時候有個疑問:這竇窳最後活了嗎?
也不給個結果,山海經居然爛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