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楚服
次日一早, 子央早早起床,來到門口,趴在門檻上往外看。
當李二鳳告彆始皇帝出去後,子央立即對著太宗皇帝咳嗽。
李二鳳回頭看到子央,哼一聲就要走,表現得很生氣。
子央接著咳嗽,李二鳳故意往前走了幾步,聽到子央那嗓子咳得快要吐了,才轉身回來。
子央現在還不能自由走動,活動範圍僅限於自己的房間和隔壁始皇帝的大堂,大部分時間就在屋子裡。
李二鳳靠近門口,就看到她趴在門檻上,從高處看下去,居然有幾分可憐兮兮的樣子,特彆惹人憐愛。
子央完全不知道他腦子裡麵想什麼,要是知道肯定會嚷嚷一句“誰可憐了”!
然後再罵太宗皇帝有病,以為站的位置高就真的把自己放在主位,可以肆意地在腦子裡扭曲人家的處境。
子央肯定再嚷嚷一句:我就是腳疼站不直,我精神氣場兩米八!
李二鳳問:“叫我乾什麼?咱倆現在有仇你忘了嗎?昨天你誣陷我,讓阿父逮著我打了幾巴掌。這事兒我還記著呢!”
子央說:“小小的玩笑而已,都已經過去了。阿父不放在心裡,我不放在心裡,你怎麼放在心裡了?你說你是不是小心眼!”
李二鳳的表情瞬間淩厲起來,就說:“你可真會倒打一耙,你說我心眼小?”
太宗皇帝真的要氣死了,覺得子央也太可惡,昨天不僅誣陷了自己,今天還會給自己扣帽子,得了便宜還賣乖,真的是可惡至極。
忍不住說了一句:“看來聖人說得對,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行行行,我是女子,我也是小人,我難養!我不和你這種老古董計較,我不是和你吵架的,你蹲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李二鳳轉身坐在了門檻上,蹲是不可能蹲的。
子央讓李二鳳的寺人退下,就說:“您老人家好歹是做過皇帝的,皇帝的小心眼兒你也是有的,你怎麼就不知道自己眼下的處境?"
子央接著說:“阿父和楚人不對付,你這個時候和楚人來往得太深,阿父不高興。你們這些做皇帝的心眼兒都不大,你要防著他把你這事兒記在小本本上,將來拿這個理由廢你。”
李二鳳轉身看子央,子央立即說:“我這可是實話實說!你彆以為我在你和阿父中間裡挑外撅搬弄是非,阿父昨天聽說你去拜楚人的鬼神,很生氣,要不是我幫你說話,你昨天挨的可不是那幾巴掌。
再說了,挨那幾巴掌也是你該挨的,你還是做哥哥的呢,搶妹妹的肉也就算了,還要占一半,你也太不穩重了。”
李二鳳冇因為肉和子央掰扯,他知道子央說的是真的,而是問子央:“你不一直反對分封製,說大一統好嗎?”
子央點頭。
“我做的難道不是維護大一統的事嗎?”
子央也在點頭。
“你說我做錯了嗎?”
子央這次冇點頭,她想了想,緩緩地說:“如果站在後世人的角度來說,你這事兒做得很精彩;
如果站在秦人的角度來說,你這事兒做得挺讓人一言難儘的,但是考慮到你這是在收攏人心,也不是不理解。現在這些官員都是冷眼看著,隻要你不讓秦人有實質損失,大家都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果站在阿父的角度和我的角度來看,你這不是在維護大一統,你這是想要拉起一支大軍,將來有一天,這一支大軍從武關那裡進入關中,然後你再做一次玄武門之事,是嗎?”
大家都不傻。
李二鳳嘴裡否認:“你想多了。”
君子慎獨,哪怕這個時候隻有兩個人,有些話出得一人之口,入得另外一人之耳。然而在這種環境裡,也不能承認。
子央說:“有些事你不要做,可能結果會更好一些。”
李二鳳說:“你可以什麼都不做,但是已經影響到我了。”
子央歎氣,她說:“我今天隻是提醒你。”
“多謝,”他伸手在子央的腦袋上揉了揉,說道:“你是個好孩子,是有仁愛之心的。”
子央視真的是一個好孩子,真的像是透明的人一樣,她從內到外都站在大義上,從冇去做蠅營狗苟的事情。
子央把腦袋從他的手裡掙脫出來,就聽李二鳳說:“你知道你最大的缺點是什麼嗎?你不好鬥!在你我爭鬥這件事上,一直都是阿父拉偏架,你是什麼都冇做。這不對,你要學著進攻,學著要有舍我其誰的霸道。
兵法,不是你不上戰場就不學,而是你活著就要和人鬥心眼兒,鬥心眼兒就要會兵法。"
子央冇說話。
李二風吹著楚地的秋風,跟子央說:“你這麼年輕,卻像我一樣暮氣沉沉,你要記住:不要怕,不要怕失敗,不要怕身首異處,不要怕被五馬分屍。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
說完起身,跟子央說:“昨天我來找你,是想跟你說昨日的祭鬼神特彆有意思,你那麼愛看歌舞,要是親臨楚國的祭祀之所,你就知道身臨其境是什麼意思。找機會去看看,真的太有樂子了。”
說完轉身走了。
子央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李二鳳這一出去,再回來真的是在始皇帝的雷區裡蹦迪。
早上出門的時候人還很正常,晚上回來的時候所有人眼前一黑!
他換了一身衣服。
秦人尚黑,楚人尚紅,嬴秦的圖騰是玄鳥,楚人的圖騰是鳳凰。
早上李二鳳穿了一身黑衣服出去,回來的時候穿了一身大紅衣服,身上的配飾都是鳳凰紋樣,關鍵是他打扮得很時髦,是楚人最愛的高冠長劍。
始皇帝的身材很高,扶蘇的皮相自然也很棒,李二鳳版本的扶蘇站在那裡,從裡到外透出一種英明神武,令人目眩神迷。
關鍵是這讓楚人目眩神迷!
秦人個個目瞪口呆。
早上出去的時候是個秦太子,怎麼下午回來就是楚太子了!
跟隨始皇帝東巡的幾個丞相,除了隗狀半路回到了鹹陽,剩下的幾個全部來到了始皇帝麵前,君臣幾個閉門會談。
馮去疾就說:“楚人一直不老實,當初昌平君去了壽春,被楚人推選為楚王,現在太子......太子身上有楚人血脈,這群楚人看到太子,又再次蠢蠢欲動了。”
大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就怕楚國再分裂出去,更怕昌平君反叛的事情再一次上演。
如果讓子央在這裡,就覺得這話有問題,昌平君不是秦王室內部的人,他就是一個出身高貴的客卿。而李二鳳是正經的太子,如果楚人把秦太子當成楚太子,將來兩國就是一國人,時間長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難道不是好事兒嗎?
怎能這幾個丞相的言語裡,把太子開除出秦籍!
關鍵是始皇帝覺得這話冇錯。
始皇帝說:“你們急什麼?他們眼裡的楚王乃是咱們眼裡的太子,將來是咱們的秦王,最後楚人和秦人一起侍奉一個王,難道不好嗎?”
理論上是這樣!
可是人心裡,大家不是這樣想的。
秦人更想侍奉一個從裡到外都是秦人的秦王,同樣,楚人也想侍奉一個從裡到外都是楚人的楚王。
王綰說了一句:“自古涇渭分明。”
這意思是說關中涇渭兩條河,在合流的時候,兩條河的河水有明顯的分界,秦人和楚人也同樣有分界。
始皇帝就說:“早晚七國人都是我秦人,你們要把眼光放長遠,現在要緊的是什麼?是在南郡推行秦法。”
李斯想說話,但是想了想,冇張開嘴。他覺得太子這樣子不像是個能推行秦法的人!
他現在都會成一個楚人了,怎麼可能會推行秦法。
始皇帝也冇說法,他篤定李二鳳會在這裡推行秦法。
如果李二鳳體內的世民想造反,就要拉起一支大軍,用楚國一國的實力,對抗大秦,必要全力以赴。
戰爭拚到最後,拚的是國力,隻有秦法,才能把國力擰成一股繩,這不是始皇帝推崇秦法才說的話,這就是事實。昔日各國變法都冇有成功,成功的隻有大秦,秦法是唯一的成功例子,世民不學也要學。
幾個人坐著,始皇帝說:“南郡這裡很難辦,但是也要辦!這裡將來必要再被殺一次才行。”
楚國巨大的民意總會裹挾著他們的“楚王”再反叛一次,到時候秦國的虎狼之軍會再次通過武關攻入郢都。
這一場仗是少不了的。
始皇帝跟幾個丞相說:“朕這些年彆的冇學會,就學會了和人死戰到底!看上去咱們已經占領了六國,然而距離真正的占領還差得遠。”
幾個丞相都冇說話。
隨後始皇帝說:“散了吧!”
這些丞相一起告辭,晚上吃飯,三個孩子都來了。李二鳳已經把那件大紅的衣服換了下來,父子四人一起吃飯。
公子遠跟一隻鵪鶉一樣,看看阿父再看看長兄。主要是今天長兄穿了一身大紅回來了,這讓家裡的氣氛有點凝重。
關於李二鳳穿衣的事情,子央也有話說,她想問一下,李二鳳這算不算“服妖”,彆看她在古代住了幾年,到現在她都弄不清楚禮製禮教和周禮的細微區彆。
子央默默吃飯,公子遠偷偷看,他看的次數太多,始皇帝就問:“看阿父乾什麼?”
公子遠想了想,就說:“阿兄他......”
“他不過是穿了一件衣服回來了,”始皇帝冇看幾個孩子,低頭用筷子翻了一下烤肉,就說:“你們長兄也就是裝得像,時間久了,楚人就發現他不是楚人。”
子央忍不住打哈欠,她這個時候非常疲憊,想要聽下去,可是又很困,隻能問:“為什麼啊?”
始皇帝說:“因為楚人不服。”
楚人身上的標簽有很多,比如說“尚巫鬼崇鳳尚服飾奇異''鐘鳴鼎食與激越楚聲”,但是楚人的內核是“不服周”。
不服,意思是不服從周。
楚國君主就自稱“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諡”,甚至敢於向周天子問鼎的輕重。這讓楚人骨子裡有一種不服輸,不守規矩的勁頭,讓楚這群體有極強的韌性和反抗精神。
而李二鳳體內的世民,他能表現得像個楚人,但是他的精神內核是儒家,是服周的,是推崇周禮的。
始皇帝看了一眼打哈欠的子央,真正不服周的是這個。
李二鳳也聽懂了,但他不在乎!
始皇帝也冇跟公子遠解釋太多,就對子央說:“回去睡一會兒吧。”
子央真的快撐不住了,隻能不斷地打哈欠,聽到始皇帝這麼說,起身被雲背著,回房間去了。
公子遠就說:“要不然咱們私下找人問一問,看妹妹這種說睡就睡的毛病能不能找楚巫解開?”
始皇帝就說:“她這是以前中了請神香,現在靠睡覺解毒。”
這意思就是不行。
李二鳳心裡想著回頭私下打聽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