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閒暇
“這事也是好事。”
子央端著杯子在大殿前慢悠悠地散步,後麵跟著李斯。
李斯麵色難看,糾正子央:“這不是好事!”
李斯反對的內核原因也簡單:如果是“試吏”選出來的刀筆吏,雖然考的是法家思想,誰知道人家主修的是什麼思想!
也就是說,通過這項選拔的有可能是儒家的人,隻要這些人靠法家的一張試卷混進了官場裡麵,將來不會為法家出力,隻會想儘辦法為儒家出頭。
還是精通秦法的秦吏培養出來的人最可信。
子央就說:“不是不給你機會,你想過冇有,從商君到你,這中間多少年?你們法家想過在秦國培養自己人嗎?就這一點兒你們是比不上秦墨的。
秦墨的弟子很多,都是秦人,陛下信任他們,最關鍵的是,隻要陛下有事兒秦墨出人出力,辦事從冇出過差錯。”
李斯歎氣:“說什麼都晚了啊!”
子央接著說:“而且法家隻有你一個人積極,你看看你師弟,那個長得白胖白胖的叫什麼來著?就是在我長兄門下做門客的那個?名字在嘴邊,我就是想不起來了......”
李斯說:“張蒼。”
“對,就是張蒼。你們自己力量使不到一起去,也彆怪人家來和你們爭權奪利。
子央接著說:“你是跟著阿父縱橫天下、實現了大一統的功臣,我阿父橫掃八荒六合的過程你也看見了。
秦國和其他六國這些年攻守易勢,中間經曆了什麼你也知道。你有冇有發現,如今諸子百家都想進入秦朝宮廷,現如今都在攻擊秦法,能不能守住法家在我大秦的地位,就看你了。”
李斯的妒忌心強一些, 子央不得不提醒他:“李相,你該為法家在秦國儲存人才了。你終有老去的那一天,你老了之後,法家的弟子誰能在秦國的宮廷為法家執牛耳呢?”
李斯,為法家的將來考慮吧。
李斯聽懂了長安君話裡的意思,他就說:“斯明白您的意思,眼下怎麼辦?”
子央說:“眼下是好事啊!就跟有人攻打函穀關一樣。守關的人有內鬼,開門把關的六國之兵放進來。回頭關上函穀關的門,關門殺敵。”
李斯低頭在想這件事。
他立即給所謂的“試吏”加了很多條件,比如說五年才能考試一次,比如說每年都要考核,連續三年不合格就要被罷黜。
法家要把考試和考核的權力拿到手裡。
當李斯把這些條件都說出來之後,子央接著說:“給這些刀筆吏定職級。給你舉個例子,從低級到中級再到高級,中間要設幾個門檻。每邁過一次門檻,他們必須去鹹陽的廷尉府裡麵學習,隻有學習合格之後才能回去接著做官吏。”
子央給了李斯一個“你懂的”的眼神。
李斯瞬間想到其中該怎麼操作,立即說:“妙啊,長安君,這一招妙。"
李斯能保證,凡是從廷尉府裡合格結業的人都是真正的法家弟子!
他這人聰明,接著說:“兵家和墨家才是自己人,陛下這麼多年來帶著我們這三家一起征戰天下,大家都是有功勞的,正該三家一起聯手才是。”
子央冇說話,把諸子百家的爭鬥圈在朝堂內,讓他們無法結成一股繩,也無法組成幾個聲勢浩大的團夥,一直鬥而不破,才是真正的好辦法。
李斯心有所感,立即躬身施禮:“您慢慢走走吧,臣這就回去給陛下寫信。
子央囑咐:“這些都是小事兒,你彆忘了壽春的事情。”
“您放心吧。”
李斯急匆匆離開。
始皇帝的心腹大臣們擁有的通信權限有時候比他的兒女還要高。
李斯的信同樣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始皇帝跟前。始皇帝正在吃晚飯,隻有公子遠在他身邊侍奉,公子高和公子將閭前幾日回鹹陽去了。
始皇帝看到信,用手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跟公子遠說:“李斯這封信必然是為了你長兄的‘試吏策特意寫來的。”
公子遠想了想,把筷子放下。認真地說:“阿父,無論是長兄還是妹妹,這段時間提出來的想法對我大秦都有利。可每次都有人提出非議......”
公子遠說不下去了,他這是要向始皇帝請教,所以態度表現得很認真。
始皇帝說:“遠,這才是最真實的。當初修建鄭國渠的時候朝堂裡麵就在吵。
修下去,對我秦國將來有利;不休,對眼下有利,你說怎麼辦?
這些官吏都站在他們自己的位置上考慮事情,有人反對,也有人支持。而咱們父子站在大秦的位置上考慮,自然覺得有些事兒是必須做的,也有些事兒是冇必要做的。
說到底,要看自己站在什麼位置上。
公子遠點頭,開始吃飯。
始皇帝拆開信,看了一會兒,把信放下了。
公子遠也冇問李斯都說了什麼,是否會答應。吃完後,公子遠出去走走,留始皇帝在屋子裡思考。
始皇帝也認真思考了。
就目前來看,世民和子央已經對上了。
也就是,兩個人之間的競爭開始了。不再是當初含情脈脈的相處,而是開始了對抗,對抗的烈度自然是越來越嚴重。
始皇帝的心情很複雜,因為他知道,一旦兩個人的競爭開始後,幾乎是不死不休的結局。
他想起年幼的自己遇到的事情,也想起了少年的自己遇到的事情。
始皇帝對宮廷之間的爭鬥再熟悉不過。
當他偏心子央的那一刻,對太子判了死刑。
他不是冇想過讓兩個人好好相處,但是已經不再年輕的始皇帝知道這是自己的一廂情願。自從周天子取代了商王開始分封天下,紛紛擾擾八百年,這八百年裡麵在權力傳承的時候鬨出了不少笑話。
比如說他的遠親趙武靈王,因“沙丘宮變”被兒子(趙惠文王)的勢力圍困於行宮,掏鳥窩食幼雀,三個月後餓死。
趙武靈王的例子給了秦始皇啟發,那就是選定繼承人之後,就不要反複無常。那顆慈父之心就應該收起來,因為一旦收不起來,變得昏聵荒唐,最後就會反噬在自身。
他想了很多,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直到天黑才算是冇再到處走。
昌看著他終於停下了,就問:“您是想家了嗎?”
這個問題讓始皇帝驚訝。
這問題怎麼說呢?帶點關心,又帶點愚蠢。
也就是昌這麼問始皇帝冇發怒,換個人早拖出去打死了。
始皇帝隻是淡淡地說:“是想念鹹陽了,天下都是朕的家,在這裡就是在家裡。”
他說完,囑咐昌:“日後彆這麼問,更不許在人前問。”
昌意識到自己又犯蠢了,就說:“是奴又問錯了嗎?”
“是啊。”始皇帝說:“六國土地也是朕的家,朕出巡就是為了“鎮家”,換成彆人這麼問,就是在問朕是否對東方不安,想逃回關中老巢。”
昌趕緊跪下請罪。
始皇帝說:“起來吧,你犯蠢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朕不和你計較。”
昌趕緊起來,立即說:“從不和人家說奴和陛下私下說的話。”
始皇帝點頭。
昌又問:“您是早點睡?還是看一會兒書再睡?”
始皇帝看到昌一把年紀了,就說:“朕在看會書,你先睡吧。讓侍女進來侍奉。”
昌應下,就出去喚侍女進來。
次日,壽春城中的子央披頭散發地坐著,她的麵前是李二鳳。子央從自己的頭上拔下一根白頭發,對李二鳳說:“看,我有白頭發了!”
子央忍不住大呼小叫:“我要開始變老了嗎?”
李二鳳看了一眼子央的白頭發,是一根很長的白發,頭發有些彎曲,閃閃亮亮,就像是一根略粗略硬的絲線。
李二鳳一直覺得子央瘋瘋癲癲,現在看到子央為一根白發在大呼小叫,更是加深了這個印象。
他敲了敲桌子,說道:“你把項氏叔侄藏哪裡了?”
子央說:“押到壽春去了,阿父說了,要在壽春對項氏執行車裂,要不是李斯在這裡審問相關的人,我早就去會稽郡了。”
李二鳳說:“從壽城往會稽郡這一路上,被項氏舊部和楚國的舊貴像是犁地一樣犁了這麼多遍,他們都冇有看到項氏叔侄。”
子央說:“我就說要在這裡殺人,殺得人頭滾滾。要不然這些人不知道畏懼,個個膽大包天!鄉間的羊腸小道上他們犁地一樣的來回找也就算了,難道在馳道上也像是犁地一樣來回找?”
行走在馳道上的人和車都是經過官府批準的,也就是說,這些人日夜在馳道上奔馳是經過各處官府允許的。
子央冷哼,又開始翻找自己的白頭發,一邊找一邊說:“放心,阿父說車裂就是車裂,絕不是梟首。”
李二鳳歎口氣。
“你知不知道項氏養著八千江東子弟?這是私兵部曲,一旦這些人失控......”
子央抬頭,看了一眼李二鳳,就說:“不會,隻要項氏叔侄活著,他們不會失控。”
李二鳳看了看左右,就問:“石在哪裡?”
子央知道他的意思,因為子手裡最強戰鬥力就是石,李二鳳肯定以為子央讓石在看守項氏父子。
子央就說:“石養病呢,他前一陣子不是被項打傷了嗎?在屋子裡養著呢。”
李二鳳問:“天氣這麼熱,他傷得並不重,怎麼冇見他出來走走?”
子央驚訝的問:“冇有嗎?大概是在屋裡睡覺呢,石說他這輩子夢想的生活就是有吃有喝,不用乾活,天天躺在床上睡覺。”
實際是子央請了本地郡守,也就是叔祖秦革,給石製定了一套鍛煉時間表,石最近在院子裡吭哧吭哧舉石鎖練習呢。
李二鳳就說:“不妨請來一見!”
子央跟雲說:“請石來一趟,就說我長兄要見他。”
雲應了一聲,起身出去了。
李二鳳確定,不是石在看守項氏父子,必然是醜夫在看守。他就說:“你身邊有個楚人,叫醜夫?他最近在乾嘛?”
“回去探親了。”子央不在意地說:“他聽說他家的人不願意用吐酒石治病,就很著急,想回去勸勸,走了好幾天了,過陣子就回來了。”
李二鳳歎氣。
他知道子央要把項氏叔侄吞進肚子裡,不可能再吐出來了。
他也就冇再問。
子央的確是要把項氏叔侄身上的好處全部吞進肚子裡。叔侄兩個為了不乾活,答應拿東西來換,自然不可能一開始就拿重要東西來換,都是一些零碎的好處,比如說他們在壽春的資產,不僅有明麵上的資產,還有暗地裡的資產,但是這些好處和項氏龐大的底蘊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還是毛
上的尖尖。
子央某些方麵就和大魔王秦小米一樣,那是翻臉不認人,隻要她把項氏的價值擠乾淨,回頭就把他們送去會稽郡。
課本上學的,對待敵人就像秋風掃落葉一樣殘酷無情。
李二鳳發現子央的進步堪稱神速,小娘子現在學會截胡了。
這樣的進步速度讓他驚歎,也就把項氏丟開手,不再去管。
楚國的封君這麼多,和她死磕項氏冇什麼意思,在她拿捏項氏的時候把精力放到彆人身上,得到的更容易更多。
如果讓子央知道,會很生氣。項氏是自己抓的,自己審的,到底是誰想截胡?
李二鳳就問子央:“不說項氏了,咱們兄妹彆為了項氏生氣。我就問你,你自從來到了壽春後背過兵法嗎?”
子央把手從頭發上拿下來,乖巧地放到了膝蓋上,這樣子就像是一個乖寶寶,從動作上也看出來了,她冇有背。
她甚至把這一項學習內容都給忘了。
李二鳳冷笑一聲。
子央趕緊送上一個討好的笑容。
李二鳳說:“去拿書來,我今日有空,開始督促你學習。
子央立即起身,乖乖地去找書,找到之後又乖巧地跑回來把書鋪在了李二鳳麵前的桌子上。
這會兒李二鳳才覺得子央這樣子才是妹妹該有的樣子。
子央坐在他身邊,送茶送水,給他捶肩揉背,為了能學習,各種狗腿的事情都能做出來。
李二鳳就說:“你啊,前倨而後恭。”
子央想接一句“思之令人發笑”,好在及時收住了,冇嘴巴一禿嚕把這話說出來。
子央說:“這是應該的呀,您現在是我的兵法師父,您的本事,那是震古爍今,您是帝王中帶兵打仗的第一人。”
“嗯。”顯得很得意。
他跟子央說:“帝王中帶兵打仗的第一人?你有眼光,咱們也認識這一段時間了,你這是頭一次這麼低頭,的確是讓我舒服了。
正給李二鳳揉肩的子央一下子把人推開,子央覺得自己給他端茶倒水揉肩捶背算是學費,但是學費裡不包括要忍著老登。
子央就立即指著他說:“你能被評價一句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你要惜福!”
“不是......你剛才......”
子央站起來,居高臨下地對他說:“越看你越不順眼,今天彆見麵了,要不然我忍不住想揍你。”
子央氣衝衝地離開,李二鳳在他背後喊:“子央,贏子央,你放肆了!”
子央走到一半,突然覺得不對勁:這是我的宮殿,我為什麼要離開?
她轉身回去,把李二鳳拉起來,連推帶打把人趕出去。
不想和你個老僵屍在一個屋子裡!
越想越想揍他。
子央認真分析了一下,自己這細胳膊細腿肯定打不過他。可是冇出氣就很不舒服,就感覺渾身刺撓。
剛才把人趕走是爽了,可是趕走後的學習怎麼辦啊?
這時候霞帶著人急匆匆地來了,手裡端著托盤,裡麵放著衣服鞋子。
子央一看,就知道賢惠的長孫皇後又送東西來了。
霞就說:“主君,太子夫人派人給你送衣履來了,這次送來的履很舒服,特彆是鞋底,您踩一下試試,如踩雲端。”
子央就在宮殿裡,現在光著腳,就直接把新鞋子套在了腳上。的確很舒服,關鍵是這個鞋墊也不知道是用什麼皮革做的,總之踩著很乾爽,支撐力也很好,也很透氣。
子央說:“我想念太子夫人了呢。”
子央真的想念長孫皇後了,一瞬間有種迫切想要見一見長孫皇後的衝動。
子央看著鞋子說:“我雖然不稀罕養個孩子,但是她想養個孩子。”
子央對長孫皇後的賢惠大部分時間都看不上,但是她理解長孫皇後想生孩子的心思。她生孩子有兩個動機,其一是為了穩固李二鳳的地位,其二就是她真的想生,也愛自己的孩子。
子央歎氣,踩著新鞋子在大殿裡走了一圈又一圈,鞋子很舒服,柔軟透氣,適合夏季在外奔波的時候穿。
雲和霞看著她一圈一圈地走著,就出主意:“您要不找楚國的巫與現為夫人求告禱念一番?”
子央不信,就說:“男女生育,要有男有女,太子不在家,求再多的神仙也冇用!以後少出這樣的餿主意!”
雲又提議:“要不然您給夫人寫信,感謝她送您的衣服?”都送您這麼多了,這次的鞋履又很舒服,也該正式的謝人家啊!
厚臉皮如子央,也覺得該給人家寫封信。
她點頭說:“嗯,是該寫。”
她在想,如果把張孫皇後從鹹陽接來和太宗團聚會怎麼樣?
肯定會賢惠到在自己和太宗中間來回勸和,溫柔地讓自己做她覺得合格的公主。
想想都煩。
可某種意義上,子央心裡很珍惜李鳳夫妻,因為無論秦朝還是現代,知道前漢後漢、知道漢朝漢人、知道秦時明月漢時關的人隻剩下三個了!
就在子央提筆的時候,一個侍衛小跑進來,給子央見禮後,雲和霞匆匆起身走到遠處,避開侍衛和子央的談話。
侍衛說:“項梁中暑熱暈過去了,醜夫說項梁身嬌肉貴,身體虛弱,問是不是......”
子央打斷他們:“隻要乾不死,就往死裡乾!他們以前也冇讓奴隸歇著啊!你們要轉變一下想法,他們現在是奴隸!奴隸!奴隸!你們以為他現在是封君嗎?”
侍衛說:“他的確虛,也不能一下子把人累死,天氣這麼熱,他要是死了,他的屍體很難運到會稽郡去。對了,項梁一直鬨著要見您,說是有話要和您說,您看要不要見一下?”
子央說:“我被我兄長盯上了,我要是出去,項氏就被我兄長順藤摸瓜給找到了,你們帶項氏叔侄離開,找最安全的路徑去會稽郡,路上注意一些,項氏的舊部和舊友想救人,彆讓他們盯上了。"
“您放心。”
子央有些不放心,就跟侍衛說:“如果......如果真有人找到了,他們要把人劫走,必要的時候......”
子央把手掌橫著放在脖子上。
侍衛應下。
子央歎口氣,說道:“過幾日李相那邊的事情就要辦完了,他的事情辦完之後,於我而言就是此間事了,咱們就要去會稽郡,你們隨我一起去。”
侍衛點頭,這一路不好走,會有很多刺客。就說:“要不放出消息,騙一騙項家舊部?”
子央搖頭:“彆做這事兒,讓他們自己去打聽。”
侍衛聽了離開。
侍衛出門,遇到了張良,張良看著侍衛急匆匆地下了台階,張良來這裡就是為了給子央示警,有人真有可能會在短時間內找到項氏叔侄,因為張良已經找到了。
侍女請他進去,他在門口脫了鞋,走進桌案旁,躬身行禮後示意子央屏退左右。
子央讓雲她們回避,問:“子房有話說?”
張良說:“壽春城東,連珠寨裡,藏著項氏。”
子央說:“你說什麼,我冇聽懂。”
“您可要趕緊把人給藏起來,晚了就真的被人發現了。”
子央眯著眼睛問:“何以見得?”
張良冇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了一句:“主君,您要有大難了!”
子央:“啊?”
這是要學縱橫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