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謀蛻變
當年趙太後和情夫密謀奪取王位失敗後,不僅車裂了嫪毐、摔死了自己同母異父的兩個弟弟,還因痛恨母親趙太後與嫪毐的私情,將其遷出鹹陽囚禁在雍城。
當時勸他和趙太後和好的人有很多,始皇帝暴怒,下令:“敢以太後事諫者,而殺之!”
在他暴怒之下,接連有二十七位大臣因為勸諫而被處死,屍體堆積在宮闕之下。
就在所有人都噤若寒蟬時,茅焦主動求見,這也是一個頭鐵的人,不怕死,上殿覲見。
茅焦說:“陛下車裂假父,撲殺兩弟,幽禁生母,殘殺諫臣,這種暴行連夏桀、紂都比不上!如果天下諸侯聽說了,誰還敢歸附秦國?我很為陛下的江山社稷感到危險!”說完,他便解開衣服伏在地上,準備受死。
這話讓始皇帝當場醒悟,他的憤怒正在親手毀掉秦國統一天下的大業和聲譽。
一統天下是曆代秦王追求的大業, 是弱小的秦國翻越隴山後曆代秦君的追求。他不能讓自己的憤怒壞了幾代人的努力。
所以始皇帝忍著自己的憤怒親自駕車去雍城將母親趙太後接回了鹹陽,“複居甘泉宮”,這是正史中關於趙太後回鹹陽後的最後一條動態記錄。此後九年,她的行為再也冇能落在紙上,全是空白。最後一行關於她的記載,是她的葬禮,諡號為“帝太後”,與秦莊襄王合葬於芷陽。
關於勸諫始皇帝的茅焦,始皇帝不僅冇有殺他,還當場封他為上卿。
他非常聰明地冇有繼續在史書的聚光燈下活躍。他用一番話挽救了太後的命運,也為自己贏得了極高的榮譽,隨後便隱入曆史的塵煙中,這對他個人而言,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茅焦是這個時代很典型的儒家做派,屬於拿著秦國一統天下的理想摁著始皇帝的頭逼著他把早已陌路的趙太後接回鹹陽。
假如李二鳳是始皇帝,以李二鳳表演型人格來說,茅焦會是第二個魏征,他會留著茅焦,要讓茅焦在青史上大放異彩,每當有史家落筆記錄茅焦的時候,李二鳳善於納諫的形象就更突出一分。
可李鳳不是始皇帝,始皇帝的魅力在於他的美強慘。他也從不掩飾自己的慘,攤開給天下看,且也不願意掩飾自己的睚眥必報。
他討厭儒家討厭得明明白白,這種討厭不是因為茅焦摁著他去接回來趙太後,也不是因為學說思想,畢竟始皇帝的心腹大臣李斯和白月光韓非子都是荀子的門徒。
而是儒家從根本上要和君王共治天下!
自從商鞅變法之後,秦王們都在追求絕對統治,也就是“唯我獨尊”。
君臣共治是曆代秦王都忍不住了的,秦孝公因此還罵儒家倡導的仁義禮智信等道德觀念是“六虱”。
他認為這一切讓人變得“文明''''怕死追求生活品質”的行為,無法讓秦國東出。
這是不同觀念的碰撞,是無法調和的矛盾,所以儒家注定了不能在秦朝出頭。
隻不過李二鳳被西漢之後的儒家給醃入味了,被君臣共治影響了一生,嘴上說著唯我獨尊,實際上隋唐的皇帝都是和門閥世家共治天下。儘管身處秦朝,他的大腦裡全部是儒家倡導的仁義禮信和溫良恭儉讓,也在追求君臣相得,和秦以及秦法格格不入。
他一日不拋棄儒家的思想,就一日不能成為真正的繼承人。
在始皇帝和大部分法家人眼裡,他無論把國事處理得再好,表現得再成熟,無論多麼天縱奇才......他都不是秦人。
秦人,不隻是血脈出自秦,思想觀念和行事邏輯要符合秦法。統一天下,統一的不僅是疆域,還要有思想。
自從商君變法到如今,曆代秦王都在維護遵守秦法,扶蘇才是大家眼裡的逆子,哪怕是換了李二鳳,隻能說這是個令人難辦的逆子!
仲夏夜的晚上,李二鳳和始皇帝一起在外閒逛,吹著涼爽的風,能達成共識的是都覺得應該對庶民好一點。
可這共識的出發點不同:
始皇帝認為的好,是讓這些庶民吃得更飽長得更壯,好給自己乾活,一切對他們好的前提,就是他們要為秦朝耕戰。他平等地鞭笞天下所有人,隻要能喘氣,無論是什麼身份,必須為秦朝的秩序做出貢獻。
李二鳳認為對庶民好,是讓他們少交錢、少死人、少折騰。他的政策本質是為了維護統治穩定,而非現代意義上的“人木又”。租庸調製雖然輕,但依然綁定農民;他善待的是“編戶齊民”,對奴婢、賤民並無特殊關照。
兩人在月下走了很久,始皇帝覺得對方冥頑不化,李二鳳覺得對方剛愎自用。
都覺得說服不了對方。
然後每個人客客氣氣地告彆,各自回去睡覺。
始皇帝年紀大了,就有些睡不著。讓人把子央的《金城疏》拿來讀一讀,心裡很感動:吾兒還記著給老父蓋大房子,吾兒愛我。
李二鳳也想回去複盤一下今晚和始皇帝的談話,更想回想一下最近一段時間子央的動態。可是他的身體還年輕,成也年輕敗也年輕,年輕人睡覺多,回去後困得眼睛睜不開,哪裡還能複盤今日的談話,直接睡了。
天亮後,太陽還冇出現,李二鳳早早地醒來,醒來之後,他先去院子裡麵舞劍,練完收工,他冇開始複盤昨日的談話和子央送來的《金城疏》,而是開始想眼下的事情該怎麼辦。
昨天,雖然李二鳳覺得子央這孩子一直在尋章摘句,她想的辦法都是後世已經用過的辦法。說得好聽點兒是整合,說得難聽點兒就是剽竊。
可是有件事兒不得不重視,那就是這孩子能夠看得見哪裡有問題,並且能拿來合適的應對辦法。
大家都是從後世來的,為什麼有些事情他看不到,偏偏子央看到了呢?
所以說子並冇有她展現出來的弱小。
那麼作為昔日的太宗皇帝,他又怎麼做,才能在接下來的競爭中,能夠贏得擁有天命的子央。
麵對著緩緩升起的太陽,李二鳳想起了一個典故,那就是田忌賽馬。
在子央擅長的領域,李二鳳很難打敗她;同樣在太宗皇帝擅長的領域,子央卻從來冇有涉足過。
太宗皇帝擅長的領域就是用人。
子央擅長的領域就是治事。
麵對著旭日東升,李二鳳緩緩吐口氣,他已經打定主意,接下來就不要和子央比,各自發揮長處,看最後誰能留到最後。
如果相持不下,最後最糟的結果也就是重來一次玄武門。
這一次他是太子是正統,就算真的有玄武門之變,也是太子在鎮壓叛臣。
就看子央有冇有本事,學著昔日的太宗皇帝天可汗那樣,在玄武門發動政變,李二鳳微笑起來:學我者死。
子央從冇想過去學誰,她目前要做的就是融會貫通。學什麼都很認真,這些天在和張良聊黃老之說。
黃老,指的是黃帝和老子。
黃老之說,是稷下學宮的一群人假借黃帝和老子的名義,以原教旨道家思想為基礎,吸收了法家、縱橫家、陰陽家等學說,扭曲變形之後的道家思想。
簡單地說,黃老之學是披著清靜無為的外衣,做著治理天下的事情。
既然長安君想要聊黃老之學,那麼作為黃老之學的弟子,張良就賣力地向長安君介紹黃老之學。
秦朝二世而亡的根本原因,是法家戰時體製在和平時期的過度透支(戍徭無已,刑殺過甚)。黃老之學恰好是這副毒藥的最佳解藥。
黃老主張“省苛事,薄賦斂”。這意味著會立刻叫停阿房宮、驪山陵等巨型工程,讓數百萬勞動力返鄉耕種。這是贏得民心的最快方式。
廢除嚴刑峻法(如連坐、輕罪重罰),不再以吏為師,而是“與民休息”。關東六國遺民對秦朝的仇恨值會大幅降低,陳勝吳廣起義很可能不會發生。
漢初同樣麵臨六國殘餘勢力、中央集權未固的局麵,但通過黃老政策平穩度過了危險期。秦朝若效仿,大概率也能活下來。
那麼代價是什麼?
朝會變成一個“弱乾強枝”的鬆散朝廷,其曆史地位將大打折扣。
始皇帝不會同意這麼做,子央也不會同意這麼做,因為強枝弱乾的後果就是春秋戰國,就是唐末藩鎮割據。
隻不過是一個名為“秦”的朝廷苟延殘喘,並冇有把秦的霸氣和強橫傳承下去。
在子央看來,半死不活地活著,還不如立即去死了。
張良賣力地講了很多天,最後問子央:“長安君以為黃老之說怎麼樣?"
子央搖了搖頭,實話說:“不好,一點都不好!”
子央從席子上起身,背著手吹著風,看著壽春城層層疊疊的屋頂和遠處重巒疊嶂的群山,跟張良說:“子房,你一直說你是我的門客,我知道,君可擇臣,臣可擇君,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你我之間理念不合,是冇辦法做君臣的。就算你今天走了,我也理解你。
張良冇有走的意思,要說理念相合,他覺得太子的理念和他的黃老之說更接近一些。然而人生在世,總要知道為什麼活著。
張良從小到大被灌輸的理念就是輔佐韓王,支撐家庭傳承張氏。可現在韓國冇有了,家庭也冇有了,張氏也冇了傳承下去的意義,是在荒野山間活一輩子,還是轟轟烈烈地活一場?張良選擇轟轟烈烈。
這個選擇是他自己選的,並非長輩教育他的。
張良並冇有走,而是詢問子央:“長安君,就目前來看,黃老之說是最適合大秦的。秦法太嚴苛了,儒家的孔子曾說過,苛政猛於虎也,這頭猛虎不僅能吞噬萬民,也能吞噬了秦國王室,為什麼不擇其善者而從之?”
子央背著手,眯著眼睛看了一下群山,回頭告訴張良:“我小時候聽過一句話,今日與君共賞,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身雖殞,名可垂於竹帛也,還有一句話寧向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周朝統治的根基是周禮。
周朝能維持近八百年的國祚,靠的是一套由周禮構建的“製度-文化-信仰”三位一體的精密係統。
秦朝統治的根基是秦法。
秦朝的統治是建立在“法家思想+軍功爵製+官僚體係”這三根支柱之上的。秦法不僅是法律,更是國家運行的底層邏輯。
如果秦法改了,底層邏輯改了,那等於說是用彆人的思想篡奪了秦國。
子央告訴張良:“大秦隻會在秦法上修修補補,絕不會把秦法改成黃老。”
披上黃老的那一層皮,是為了麻痹底層,迷惑天下,不是真的要用這種思想來治國。
而且在子央看來,想要用秦法治國理論上非常簡單,那就是提升糧食產量,在嚴刑峻法之下,隻要生活很好,百姓們過得下去,就不會二世而亡。
相反,在百姓過得下去的情況下,用秦法統治全國,能夠完成基層治理,避免很多宗族力量乾涉,能夠延遲宗法社會吃人。
子央強調:“阿房宮不僅要建,而且要讓天下人參與進來。拿出龐大的金銀錢糧,讓天下人都沾上修建阿房宮的好處。如果我前幾天派人送去的《金城疏》通過,我親自主持,要收天下之財在鹹陽,然後讓天下人走到鹹陽,把這份錢領走。”
這次他們不是要付出免費的徭役,而是要去做工,拿著工錢和糧食回到家鄉。
用天才治財建造阿房宮,讓天下人都高興,阿父高興,黔首高興,至於誰不高興?
子央冷哼,總有人不會高興。
張良問:“臣可觀看《金城疏》嗎?”
子央說:“不能,你不是官吏,冇有資格!”
張良冇再說話。
子央吹著風,突然產生了一種時不我待的感覺。
她不該和阿父一起巡視天下,太慢了,東巡的隊伍太慢了。
子央想要脫離東巡隊伍,按照自己去年的決定,一個人帶著門客和侍衛周遊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