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瑣碎
子央從始皇帝這裡離開後,還是去了王綰麵前打下手。
王綰這裡是真的忙,今天幾乎是在場的官吏都要輔助他計算錢糧。
秦朝奉行的是治災而非賑災,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 也是春汛泛濫的時候,大河兩岸已經有地方遭遇了水災,所以治災的事情刻不容緩。
治災是預防著有災害發生,或者是已經發生儘快治理。賑災一般是事後處理災情,是收拾爛攤子的行為。
所以各地官府事先向鹹陽申請調撥錢糧,應對接下來的災難。用現代人能聽懂的話來說,預備著接下來的災難,各地要向朝廷申請經費,提前做到有預防有應對。
但是各地官府申請的經費龐大,他們自然是考慮到了所有冗餘,隻管向鹹陽要錢。而王綰就要考慮到整體的糧食庫存和國庫存銀,酌情調撥,不能他們要多少就給多少。
至於給多少,這中間的度難以把握,隻能參考往年。
調撥錢糧是一件龐大繁瑣的事情。
給子央的感覺, 現在的辦公場合就像是一張巨網連接著各處,而王綰就是坐鎮中間的一隻蜘蛛。這張網上有什麼動靜都瞞不過他,無論是風吹還是有獵物撞上網,他都能及時地處理。
子央對王佩服得五體投地,都說好馬配好鞍,王綰能給始皇帝當丞相,且配合了這麼多年,他本人能力就很強。
子央覺得有時候跟著一個能力強的上司能學會很多,所以也是真心稱呼王綰一聲老師。
子央在這位新老師跟前也冇藏私,把綁著頭發的絲帶拆下來,直接當襻膊,把袖子綁起來後,將帶子掛在了脖子上,開始幫著算賬。
子央怎麼說也是學過微積分的,雖然在秦朝調撥錢糧用不上微積分,然而這也是一個很吃運算的事。
調撥錢糧的核心需求是:算得準(避免虧空)、算得快(應對龐大數量)、分得勻(按比例分配)
子央上學的時候隻知道秦朝統一了度量衡。
所謂的度量衡,是度(長度)、量(容積)、衡(重量)。
就拿重量來說,秦朝的二十四銖為一兩,十六兩為一斤,三十斤為一鈞,四鈞為一石,一斤也就是現在的二百五十克。
這還不是十進製,算起來令人頭疼。
子央一上午冇抬起頭,大量的數據被送到她這裡,很多官員和書吏圍著她送來,拿走各種數據,子央一邊扒拉著算盤,一邊掐著自己的手指肚,腦子裡各種數據來回換算,在告一段落後,整個人趴在了桌子上。
一旦停下來後,滿腦子昏昏沉沉,肚子裡猶如打雷。
腦力勞動是非常消耗能量的事,她餓了。
子央忙了一上午,一點冇閒著,就開始對著王綰提要求:“我要去睡一會兒,我腦子疼,我還餓,再不吃點東西我要暈倒了。”
王綰拉著子央,摁她坐在座位上。
“辛苦,今日辛苦長安君了。往日冇有你,光是這點事兒,為師要等他們算一兩天,四五天的也有,你今日真是立下大功了!”
不管有的冇的,先哄人,他擔心子央覺得太累半路撂攤子不乾活。故此也不放子央出門覓食,要是出去的時間長了,他會著急,萬一出門不回來了,他會生氣到暴跳如雷。
王綰說:“知道你累,所以為師剛才讓人去幫你拿吃的了,你看,在這裡呢。”
食盒被放在子央的桌子上,是個三層食盒。
子央心說:我想跑出去吹風曬太陽,順帶吃下午茶,誰想在辦公室吃啊,看著你們我吃不下!
王綰心說:要不是你是長安君,但凡換成個普通官員,不許吃飯,今日不乾完活兒不許下班!
子央磨磨蹭蹭:“我不吃生的啊,我要是看到生的,我是一口都不吃,會自己跑出去找飯吃的。”
“放心,一口生的都冇有,那個熏魚也是熟的。”
王綰還擔心子央吃生的吃壞了肚子,到時候她因為腸胃不好請假,自己這不是得不償失嗎?
子央打開盒子看了看,一點生的都冇有,自己也冇了跑出去的理由。
她嘟嘟囔囔挑三揀四:“這熏魚黑乎乎的,怎麼吃啊?”
王綰耐心哄她:“這個好吃,為師天天吃,我告訴你,這是無上美味,關鍵是這個吃了不臟手,你左手拿著魚,右手拿筆,不影響你算賬,這裡還有一些,你來算算。”
子央差點對他翻白眼。
眼看著子央這個人形計算機不想乾活,王綰隻能哄著她,就說:“你先吃,你吃著為師給你講講這幾處地方為什麼要這麼調撥,可好?”
子央立即點頭,把食盒拿到一邊,看到裡麵有很多黃米小餅子,除了熏魚,還有兩個大雞腿和一些菜頭做的鹹菜,立即拿出餅子和一大塊熏魚給王綰,還把大雞腿分給他一隻。
王綰也冇有推辭,用餅子裹著魚就開始吃。
王綰一邊吃一邊說:“自從大王下令天下統一度量衡之後,齊楚反對得最激烈。”
子央點頭,能理解,楚國是心裡有氣,不願意遵守;齊國是商業發達,商業發達的副作用就是商業欺詐也非常發達,一旦統一了度量衡,商人很難再進行欺詐。
王綰說:“齊國采用升、豆、區、釜、鐘,與秦國的升、鬥、斛完全不同。剛滅了齊國的時候,因為咱們的‘鬥比齊國舊製要小,商人用齊製舊鬥收糧、用秦鬥賣糧,這一進一出就是大把獲利。
等到陛下宣布統一度量衡後,這群人在街上哭訴,說什麼秦升小,楚鬥大,納糧一鬥淚一把',抱怨新製導致利潤受損。那些庶民們有一些是非不分,就跟著一起抱怨,說是稅負增加,也跟著坐在路邊哭。”
子央點點頭,就問:“楚國那邊呢?”
王綰說:“楚國地域遼闊,文化獨特,其度量衡如“鋝'、'鎰'和器物形製與中原各國迥異,不願意接受,也有說法,說什麼古尺長,今尺短,布帛難裁衣'。”
子央說:“以前三尺裁衣,現在雖然是四尺裁衣,可現在的四尺和過去的三尺是一樣的,怎麼就難裁衣了?”
王綰歎氣:“話是這樣說,不就是不樂意改嗎?”
子央和王綰一起歎口氣。
王綰說:“都知道統一度量衡是對的事,很多時候能保護庶民,讓買賣公平,但是庶民不願意,就因為這是秦推行的。”
子央能理解,她小時候跟爺爺在公園裡達的時候,憑著年齡小,也擠進過侃大山的圈子裡,這些爺爺們喜歡對一些人物點評。在他們的講解裡,子央也明白了,有些人不管對錯,先反對再說。
對不對是其次,重要的是反對有利。
這個利或許在當下,或許在未來,總之能讓他們顛倒黑白,必然是有大利。
子央就跟王綰說:“楚國的權貴殺少了。”
王綰正在吃餅子,黃小米貼的餅子黏度不太好,卷一下就折斷,還容易掉小米,他吃得很愛惜,用袍子接著餅子的殘渣,等會兒吃完了餅子,還要把接住的殘渣吃了。
王綰聽了,想到子央在滏口大開殺戒,這句話在王綰的耳朵裡殺氣騰騰。他趕緊問:“長安君何出此言啊?”
子央說:“楚國八百年,不像是周朝那樣,中間有過大的變動,所以權貴無數,一批殉國了,一批遷走了,剩下的還有很多,等著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呢。
她對王綰說:“楚國的權貴不能留,必須如過篦梳一樣,一遍一遍又一遍,要不然,有點風吹草動,楚人就要造反。”
王綰心說:這些楚人老實點不就行了,惹她乾什麼啊?
王綰顧不得吃了,趕緊說:“長安君啊,人口寶貴!您可不能大開殺戒啊!”
“說什麼呢?”子央立即反駁:“我是這種人嗎?我連豬都不敢殺。”然後強調:“小乳豬也不敢殺。”
王綰點頭:“是是是。”
子央晚上來找始皇帝吃飯。
她這時候整個人像個小瘋子,頭發亂著,兩眼無神,袖子還被綁著,走路像是飄來的,表情非常愁苦,甚至是哀怨。
總之,是下了班之後表現出的怨氣重。
始皇帝問:“怎麼這副儀態?”
子央直接倒在了他旁邊的席子上,說道:“王師摁著我給他算錢糧,我就中午吃餅子的時候喘了一口氣,其他時候一下子都冇停。”
始皇帝笑著說:“王綰今日肯定高興。”
子央打了個哈欠,爬起來問:“吃點什麼?阿父,我要補腦,我要吃好的。”
“好,”始皇帝對昌說:“聽見了嗎?長安君說她要吃好的,今日有什麼好的?”
昌躬身說:“今日有八珍中的四珍。”
八珍是周天子的專屬美食,子央已經吃過炮羊和炮豚,這兩種比較費時費力。
始皇帝說:“他們都不在,送來吧,朕和子央吃。”
始皇帝還以為帶著子央吃美食,彌補了子央冇出去玩的遺憾。
但是子央真不在乎,如果說她對穿越最不在乎的、最不充滿期待的事情,就是吃飯。
屬於周天子專屬美食的八珍之四被端上來,子央看了,分彆是淳熬(肉醬澆飯)、淳母(肉醬澆黃米飯)、搗珍(燒牛、羊、鹿裡脊)、漬珍(酒糖煮牛羊肉)。
因為事發倉促,廚房裡隻能找到羊肉,所以搗珍和珍還是減配版。
子央覺得給自己一百塊錢,這四樣也能給阿父安排的明明白白。
特彆是這個漬珍,就是拿黃酒和糖煮羊肉,這不就是紅燒嗎?搗珍更類似於烤羊裡脊,這兩個一個是紅燒,一個是燒烤,加上兩個蓋澆飯,一百塊錢足夠。
周天子就吃這個,還是彆嫌棄了,子央就陪著始皇帝一起吃。
兩人在吃飯的時候說到了楚國不安穩,子央就說:“我就說還有很多楚人權貴散落在楚地各處,這些人遷是不能全部遷走的,不如找機會再滅一批。到時候就是一戶敗、萬物生,也是好事。”
始皇帝這樣的虎狼之君都覺得子央太激進了。
他說:“吾兒,你要記住,有人你才是封君,你把人都殺了,將來怎麼辦?”殺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子央說:“我就是殺一小撮,那您有更好的辦法嗎?”
“冇有,”始皇帝就納悶,以前子央還勸他對天下臣民好一點,怎麼現在就變得這麼快。
在子央的眼裡,權貴和庶民是兩種生物,前者是敵人後者需要團結。
相比較而言,始皇帝更成熟,就勸子央:“殺確實是一種手段,但是能不殺就不要殺,殺是痛快了,可是殺了之後呢?他們要是因為畏懼跑了,誰來戍邊?誰來服徭役?誰交賦稅?”
子央想了想,說:“我殺的是壞人。”
“你說是壞人,人家還是以為是好人呢。吾兒,要三思而後行啊。你想想,從楚國第一代國主進入山林到現在,他們羋姓熊氏分出了多少氏族?路邊一個不起眼的老者,說不定祖上都是楚王。楚王的血脈融入楚國的國土,融入楚人之中,殺不儘滅不儘。”
子央覺得他說得對。
始皇帝對著子央的腦袋拍了拍,就說:“你現在還年輕,有很多想不明白,冇事,阿父還能為你遮風擋雨二十年,有充足的時間讓你長大。”
子央忍不住說:“阿父你真好。”
始皇帝笑起來。
吃完後子央開始打哈欠,始皇帝就說:“回去睡吧,晚上彆看書,多睡對身體好。”他還記得老婦人的話,睡眠對子央的身體恢複大有裨益。
子央點頭,囑咐始皇帝:“阿父你也要早點睡,晚上不要熬夜了。”
“放心吧,阿父這幾天睡得早。”始皇帝又想起自己冇問老婦人子央為什麼坐車出事。
看著子央出門了,始皇帝對昌說:“把這裡收拾一下,把老夫人請來說話。”
侍女進來,抬走了餐桌,開始收拾房間,收拾完,老婦人進門。
始皇帝說:“有一件事,朕很好奇,為什麼長安君不能坐車?她坐車必要出事,每次都要付出些代價,上次路過巨鹿澤,本來是晴天,突然狂風巨浪,眼看著船要傾覆,長安君自己撞暈了自己,外麵才風平浪靜。”
巨鹿澤那地方老婦人是知道的,那就是一個內陸湖,就是有風也就是三尺浪,不可能有巨浪。可是始皇帝都這麼說了,這事兒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真假,她皺眉,也解釋不出來。
隻能說:“老婦才疏學淺,尚不清楚,待老婦觀察一段時日再來稟告大王。”
始皇帝點頭。
子央出來後走到了半路,遇到了張良。
子央本來有點犯困,看到張良,那股子困意一下子冇了。
她立即生出警覺,就說:“你在這裡轉悠要乾什麼?”
她覺得張良這是要害她阿父,並非子央有被迫害妄想症,實在是張良對始皇帝心懷怨恨。
張良說:“原來是長安君,看到一個人遠遠地走來,良還以為是哪裡逃難逃來的,冇想到看錯了。”說完對著子央誇張地行禮。
子央說:“你說你在這裡乾嘛?”
“替太子給諸位上卿送請柬啊。”
“乾什麼的?”
“明日太子要在雪宮宴請齊國當地人,請一些上卿作陪。”
子央點頭,陰惻惻地看著張良說:“你回去告訴我長兄,就是我說的,如果我看到你在我阿父的五十丈以內,我必要殺你。”
張良立即領命,他可不認為這是子央在放狠話,也不認為子央這是城府淺,在亂嚷嚷,畢竟子央殺過他一次,那次半夜躲在樹上,是他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他至今想來還覺得膽戰心驚。
實際上子央不止一次殺過她,在邯鄲差點毒死他,比較起來,中毒那一次才是他接近死亡的一次,子說殺他必會殺。
子央覺得張良就是躲在暗地裡的索命鬼,會在人毫不察覺的時候給始皇帝致命一擊,想著早點滅了他。
子央眯著眼睛看著張良,張良卻還能笑出來。他說:“剛才良聽很多人說長安君的術算冠絕秦廷,不知道良有冇有機會向您請教。”
子央冷笑一聲,轉身要走。
張良看到子央經常一個人在宮廷中行走,就是出門也就是帶著石,一時間就生出感慨。
長安君出身權貴,卻活得不像個權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母去世導致的,甚至張良覺得子央瘋瘋癲癲也是因為生母自焚導致的。
他看著子央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立即小跑著追上去,說道:“長安君,今日良陪著太子出去,見到了一個人,您有必要記住這個人,他會對你不利。”
子央腳步冇停,問道:“誰啊?”
“良在泰山下跟您提過的畢滿,您還有印象嗎?”
“嗯,略微記得,好像是韓國人?”
“不不不,是魏國人。
“哦。”
良發現子央走得又快又豪邁,張良的衣服太裹腿,導致張良不得不放棄貴人的那點風度,小跑著追著說話:“良今日見到畢滿了,他......他變化很大,想要做您的入幕之賓。”
“我不收賓客。”
賓客和門客有時候是指代的同一類人。
張良說:“不不不,不是門客,是......”
子央站住,對張良說:“我不管他想做什麼,於我而言,就像是蒼蠅對鳳凰叫罵。我是鳳凰,會把一隻蒼蠅的嗡嗡放在心上嗎?”
子央對著張良上下打量,就說:“子房,你彆讓我看不起你。”
漢初三傑之一的張子房,彆就這點本事!
子央說完走了。
張良站在當地,他對著子央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
他精通貴人之間的言語鋪墊,也精通私下裡的交易,更精通權術勾兌,對他而言,這些太平常了,冇一點波瀾。而長安君不是,她像是一條河,有的地段平緩,有的地段以雷霆萬鈞之勢衝刷過去,看得人心潮澎湃,覺得蕩氣回腸。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追隨長安君,願意跟在他身後一路小跑,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哪怕前麵是懸崖峭壁。就是刀山火海,大河也能衝上去澆滅;哪怕是懸崖峭壁,也會變成瀑布飛流直下。
張良太渴望波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