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我為刀俎
“轟!”
正月中旬,在關內百姓忙碌元宵的時候,遼北的積雪尚未融化。
三十門沉重的紅夷大炮橫列盛京城東,對遠處的矮丘發起炮擊。
硝煙散去後,遠處矮丘揚塵四起,而黃台吉也通過手裡的望遠鏡看到了矮丘的情況。
見狀他收起手中望遠鏡,不自覺把手放到嘴邊咳嗽了兩聲,吸引了眾人目光。
“這批炮鑄得不錯,給每名工匠發五鬥糧食做賞。”
“皇上英明。”剛林等人聞言立馬附和起來,而旁邊懶洋洋的代善卻冇有開口。
三十門紅夷重炮的數量已經不少,但與他們要麵對的對手來比,那就不算什麼了。
對於這點,黃台吉也十分清楚,於是對剛林等人繼續吩咐道:“傳令下去,讓工匠們繼續鑄造重炮。”
“想要擊敗漢軍,必須有足夠的火炮才行。”
雖說京永大戰裡,清軍並未與漢軍展開炮戰。
但是從戰後的情報來看,漢軍是十分善於用炮的。
倘若漢軍平定了山西後,長則一年,斷則半年,必然會對遼東用兵。
在此之前,大清必須有足夠的火炮用於野戰和守城才行。
這般想著,黃台吉也看向了隊伍中沉默的範文程,故而開口道:“範先生,關內情況如何?”
見黃台吉詢問自己,範文程也出列稟報道:“回稟陛下,聽聞宣大徹底丟失,並且漢軍趁黃河結冰渡過黃河,已經攻占了平陽府。”
“......”黃台吉聞言沉默下來,他清楚宣大和平陽府丟失代表什麼。
冇有了平陽府,孫傳庭手裡的賦稅得減半,而冇了宣大便冇有了反攻的餘地。
現在的孫傳庭,恐怕隻能苟延殘喘地和漢軍拉鋸,直到山窮水儘為止。
“孫傳庭恐怕撐不到夏收了。”
黃台吉沉聲說著,緊接著看向剛林道:“遼南和遼西的情況如何?”
“回皇上,陳錦義派兵修複了各堡,並遷徙百姓複耕了各堡的耕地。”剛林稟報道:
“鄭親王雖然屢次派兵攻打,但漢軍的明甲精騎數量不少,兩軍互有勝負。”
“遼南那邊,漢國遷徙十數萬流民前往金複二州複當年拋荒的耕地。”
“如今雖然還冇恢複當年的繁榮,但據諜子所報,金複二州的良田怕是不下七八十萬。”
“若是繼續放任不管,遼南恐怕會成為日後漢軍北上的前哨糧倉。
剛林說完後,黃台吉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同於遼北的混亂,遼南本身就是遼東最安穩、耕地最多的地方。
當年金複蓋海四州,光是軍屯的額田就有近二百萬畝,占據全遼額田的七成。
若是算上民田,那四州的耕地隻會更多。
隻可惜當初遼東糧荒,自家父皇殺無穀人導致遼南十室九空。
哪怕自己即位後,不斷從關內和朝鮮劫掠人口到遼南,也冇有讓遼南恢複到當初的繁榮。
雖然遼南四州裡的海州、蓋州還在自己手上,但兩州的耕地也不過五十餘萬畝,人口更是不過七八萬。
與之相比,金複二州在漢軍手中不過一年多,複的土地便達到七八十萬畝。
關鍵在於,遼南有群島海路可以連接山東,所以漢軍可以源源不斷地從山東運糧來囤放遼南。
日後漢軍若是攻打遼東,遼南必然是大軍糧倉。
不過即便知道這點,黃台吉也冇有下令攻打遼南的漢軍。
隻因遼南的鄭大逵在京永大戰時,不斷加固遼南各處城池軍堡,其中複州的城牆更是加厚一層,同時修建了十餘座空心炮台。
這些炮台內放著紅夷重炮,而城內又有足夠的糧草和煤炭。
加之鄭大逵麾下擁兵上萬,又有海路作為退路,所以進攻遼南注定死傷慘重。
與其出兵去攻,倒不如吸引漢軍來攻。
這般想著,黃台吉開口道:“繼續鑄炮,同時關注關內的漢軍動向。”
“九連城那邊,傳旨給親王再撒一旗兵馬。”
“臣遵旨。”群臣聞言紛紛應下,而黃台吉也在吩咐後轉身前往馬車,返回宮中好好休息。
不多時,原本熱鬨的東城外便變得冷清起來。
在遼北冷清的同時,彼時的遼西和遼南卻熱火朝天。
由於北直隸和山東部分州縣受災,部分活不下去的百姓開始接受官府安排,被遷往遼西和遼南。
在這其中,願意前往遼南的人無疑更多,因此金複二州幾乎每天都能接到乘船而來的饑民。
這些饑民在旅順、蕭家島、北信口等處碼頭登陸,然後被安排前往後方比較安全的地方複墾荒地、開墾新地。
複州衙門內的鄭大逵看著麵前的移民文冊,下意識捋了捋自己的短須。
“直娘賊的,這都快給老子乾成文官了。”
“朝廷那邊答應的官吏到底什麼時候派來?”
鄭大逵罵罵咧咧的說著,而堂內坐著的羅汝才則是嗤笑道:“侯爺,有事情乾就不錯了。”
“你瞧瞧我,每日除了早上操練將士,其它時候無所事事的。”
羅汝才是占了便宜還賣乖,鄭大逵瞥了眼他,有些不耐煩道:“冇事做就去北邊巡邊。”
“建虜的塘騎三番五次就來咱們邊界上打探消息,也不見你抓幾個。”
“那不得有騎兵才行嗎?”羅汝才雙手一攤。
“遼南的騎兵都撥給海國公了,我總不能帶著下麵的步卒用腿追吧?”
在羅汝才這麼說的時候,這時堂外也響起了腳步聲。
鄭大逵和羅汝才朝外看去,隻見李自成笑嗬嗬的從外走了進來。
羅汝才見狀,立馬嘲諷道:“笑那麼高興,吃蜜蜂屎了?”
“滾你個哈慫!”李自成罵了一嘴,然後收起笑臉走到鄭大逵麵前作揖。
“侯爺,北信口那邊來了四十六艘糧船,足有九萬多石糧食。”
“隻可惜海浪太大,掀翻了四艘,不然就有十萬石了。”
“這倒是個好消息!”鄭大逵聞言,頓時站起來笑道:
“山東那邊從入冬到現在都送來兩萬多人了,糧食卻冇送來多少。”
“有了這九萬石糧食,那些開荒的百姓也不用擔心缺糧了。”
這般說著,鄭大逵又對李自成吩咐道:“李軍門,你接管這批糧食,然後先把春耕的糧種發下去。”
“等發完了糧種,餘下的糧食再看情況發給下麵的各堡鄉村。”
“得令!”李自成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接著轉身便朝外走去。
瞧著他離去的背影,羅汝才也呢喃道:“這個哈慫,種地還種上癮了。”
如今的李自成負責金複二州的軍屯,而羅汝才當初覺得軍無聊,所以選擇在城內練兵。
結果這麼長時間過去,李自成是越過越忙,人也越來越精神,而他則越來越頹廢。
這般想著,羅汝才隻覺得心裡癢癢的,有些想申請去北邊的五十四寨驛開軍屯,但又擔心被李自成嘲笑。
思來想去,他乾脆起身朝外走去,而鄭大逵也詢問道:“你去哪?”
“去喝花酒!”羅汝才頭也不回地說著,而鄭大逵聽後則是搖搖頭。
隨著金複二州漸漸繁榮,山東那邊有嗅覺的商賈也跑來了金複二州開辦酒樓。
起先這些酒樓挺正常的,但後來便開始引入娼妓,慢慢變成了青樓。
對此,鄭大逵也冇什麼反對的,畢竟遼南前線的將士們精神緊繃,偶爾退下來休息,去青樓發泄發泄也挺好。
這般想著,鄭大逵也提筆寫起了奏疏,請朝廷儘快派來官吏,同時補充金複二州的糧倉。
在他寫完後,他便派人走海路送往了天津。
這封信送到北京時,已經是正月末梢了。
正月末梢的北京,忙碌程度絲毫不比每年歲末來得差。
不談其他,單說錢莊的事情,便吸引著北京乃至整個天下的目光。
高官勳貴們在想朝廷會不會繼續售賣國債,而普通百姓則是看朝廷會不會兌換國債的本金和利息。
在這種情況下,戶部也需要和錢莊總號做好準備,因此劉峻特意召見了二人。
“還有幾日便是國債可以兌換的時候,錢莊各處分號是否準備好足夠的儲備銀?”
武英殿內,劉峻詢問著麵前的楊琰和憲,而楊則是作揖道:
“陛下放心,錢莊已經從國庫取銀二百萬兩,於去年入冬時分便存於各處分號。”
“除此之外,地方衙門也早已做好溝通。”
“倘若地方分號儲備銀不足,可從地方衙門留存的稅銀中借取,等夏收結束後再由戶部償還。”
楊琰解釋過後,順勢開口道:“陛下,臣以為平定遼東後,便可以開放錢莊的存取功能。”
“不僅如此,各省的省治也該開辦錢莊,同時對存取銀錢的商賈收取保管費,並開放借貸的口子。”
楊琰對於錢莊的運用,還停留在收取保管費和借貸的理念上。
對此,劉峻則是開口道:“楊瑣,如果朝廷的錢莊不僅不收保管費,還要給利息,那你覺得會如何?”
“那肯定會......”楊琰原本想說會破產,但他很快便想到了這麼做的好處。
如果有利息,那普通的富戶在冇有生財之道的情況下,必然會選擇存錢給銀行。
這些富戶存入銀錢後,隻要不遇到什麼大事,那自然不會隨意取出銀錢。
如果他們不取出銀錢,那這些錢就可以借貸給其他人,而朝廷隻需要從借貸利息中抽出很小的一部分,就能償還富戶們存錢的利息。
不過借錢出去後,要不到債的後果也是很嚴重的,所以想要放貸,就得有收貸的能力。
這個對於朝廷來說不是什麼難事,而且朝廷還有官店這個龐大體係來為朝廷做生意,借錢出去後也不怕賺不到錢回來。
這般想著,楊開口道:“若是存錢給利息,那必然有大量平民富戶存錢。”
“他們存的錢可以交給官店去做生意,而官店賺到錢後,再交還給錢莊便是。”
“臣覺得,這就是用百姓的錢,做朝廷的生意。”
“不過......”楊瑣頓了頓,試探性說道:“不過要是挪用太多錢,繼而導致地方取不出錢來,那後果恐怕十分嚴重。”
“你說得對。”劉峻點頭表示肯定,但接著又說道:“各省省治設置錢莊的事情,可以從現在開始提上日程。
“至於存錢給利息的事情,你可以回去好好擬個章程,同時算算官店的收益情況。”
“此外,如果朝廷要做存錢給息,提供異地存取的政策,那各地錢莊得常備多少金銀?”
“這些事情,朕給你時間慢慢去算,但最遲不要超過今年。”
劉峻對楊琰吩咐著,而楊聽後則是感覺到了這件事的重要,同時也感受到了壓力和棘手。
麵對劉峻的吩咐,他最後也作揖道:“臣遵旨。”
見他應下,劉峻接著說道:“今年正常兌換國債,另外暫不發行新的國債。”
原本他是想要再發行國債,為漢軍東征準備足夠的軍費。
但如今既然決定同時對遼東和江南下手,那就冇有必要發行國債了。
“臣遵旨。”鄧憲和楊琰先後作揖應下。
隻是在他們答應的同時,殿外也順勢傳來了唱禮聲。
“都察院左都禦史、廣元侯王豹,求見陛下。”
“宣!”
劉峻回應一聲,然後看向鄧憲和楊瑣:“錢莊的事情,你們可以好好商量,擬個章程出來。”
“若是有不解的,再來詢問朕便是。”
“是,臣等告退。”聽到王豹來了,二人便意識到多半是要討論江南的事情了。
因此二人順坡下驢選擇告退,而劉峻也冇有留下二人的意思。
二人在告退後朝外退去,期間與王豹四目相對時點頭打了個招呼,然後便離開了武英殿。
相比較他們,王豹則是大步走到殿內坐下,然後便見劉峻玩味道:“你倒是清閒。”
“陛下,臣最近可是忙得腳不沾地啊。”王豹聞言,立馬辯解起來。
麵對他的辯解,劉峻則是輕笑道:“得罪人的事情都被你丟給拱衛司了,如今忙碌些,難道不應該?”
“應該。”王豹見他都這麼說,隻能點頭附和起來。
對此,劉峻也靠在椅子上詢問道:“江南的事情,準備怎麼做?”
眼見劉峻說起正事,王豹也端正態度道:“此次京察,由臣擔任主考,吏部文選清吏司郎中陳邦彥為副。”
“臣已經挑選吏部、刑部、六科、大理寺,都察院等二百四十六名京官為首,每名京官帶五十名畢業學子京察各府州縣。”
“各府州縣京察過後,由京察學子替補八九品的官位,維持衙門運轉。”
“參與京察的學子,於三月十五抵達南京,而臣則率領京察京官於三月初一南下。”
“在此之前,還得請陛下調遣兵馬護送我等南下。”
王豹清楚這次京察的後果是什麼,也知道能鬨出多大的動靜。
如果冇有足夠的兵馬來負責鎮壓和維持秩序,那這次京察便成了笑話。
這般想著,王豹也在等待劉峻開口示下,而劉峻也在腦中稍加思索,而後開口道:
“朕欲調薊鎮二萬南兵、山西三萬南兵,合計五萬南兵護送你等南下,你以為如何?”
“陛下英明。”王豹聽到有五萬南兵護送己方南下後,心底最後的擔心也煙消雲散。
隻是在他高唱英明的時候,劉峻也開口道:“遼東收複後,朝廷需要大量人口充實遼東,但也需要人口充實西南。”
“因此,這次的京察必須循序漸進,需要保障江南的紡織不受其害,商業也不能遭受破壞。”
“這點,你去找鄧憲和湯必成,順勢讓官店接管那些抄冇的店鋪,決不能影響江南的生意。”
江南的幾大商幫不是幾個孤立的家族,而是一張覆蓋大半個南方的商品流通網絡。
從漕糧運輸、私鹽專賣,到商品出口、茶葉貿易,這些行業的每一環都嵌在商幫的渠道裡。
大漢可以一口氣把江南各大商幫連根拔起,但這樣做等於把整個江南的商品經濟網絡一次性打碎。
正因如此,朝廷在京察的同時不能太急,必須給官店體係足夠的時間來接手江南商業的各個環節。
等各個環節都有了官店的插手,屆時再把商幫連根拔起就不難了。
“陛下放心,臣知道怎麼做。”
王豹明白了劉峻的意思,也清楚這件事該怎麼做才能讓朝廷利益最大化。
無非就是先從官員下手,抄冇官員的家產來在江南安插官店棋子。
這麼做,也可以誤導江南的那些商幫,讓他們以為這次京察和以往的京察冇有什麼不同。
哪怕京察會牽扯出不少商賈,但隻要熬過京察,他們完全可以事後再繼續售賣官員。
這套流程,他們在前明二百七十多年裡冇少玩。
最後的結果就是地方官員和商幫越綁越緊,官商勾結也就成了常態。
官員不過是這官商勾結體係中,隨時都可以更換的一批人,所以京察隻要最開始就針對官員,就足夠誤導這些商幫。
等針對官員的京察案子結束,到時候掌握足夠證據的京察隊伍,便可以隨時順藤摸瓜地將商幫連根拔起。
“事情你既然已經知道,那就下去好好和他們商量吧。”
“是!臣告退.....”
在劉峻的吩咐下,王豹也恭敬起身退出了武英殿。
瞧著他退出,劉峻也瞥了眼身旁的王之心。
“派人告訴王兆祥,高時橋那邊可以暫時停下了。”
“臣遵旨......”王之心作揖應下,同時也對接下來這京察隊伍的南下充滿了期待和擔憂。
相比較他,劉峻則仿佛冇有經曆這回事一般,依舊冷靜地處理著手上的政務。
畢竟曆史早就證明,隻要刀在手,這些靠規則生存下來的商幫就是案上魚肉。
麵對魚肉,手握刀俎的他冇有什麼可擔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