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背道而馳
“據都督府所稟,至十一月二十七日,官撫民及鄭嘉棟棄守榆棗關、新固關,退守紅泉寨、定襄城及平定州。”
“漢中郡王即令大軍追擊,眼下恐怕已經兵臨紅泉寨、定襄城及平定州城下。”
“此外,據榆林總兵官趙寵所稟,今黃河上遊漂浮冰甚多,而明軍王樸多次放炮擊浮冰,渡橋尚不能成。”
武英殿內,劉峻聽著兵部尚書李若星的稟報,早就從王兆祥那裡知曉山西局勢改變的他並未輕易開口。
等到李若星彙報結束後,劉峻才開口說道:“傳旨給保寧郡王,令其加緊攻打三關。”
“唯有將孫傳庭麾下多餘兵力引至三關,趙寵那邊才能更輕易地攻入平陽府。”
“臣遵旨。”李若星恭敬應下,但應下後他冇有離開,而是對劉峻詢問道:
“陛下,老臣有一事,不知該不該說。”
“老尚書但說無妨。”劉峻開口示意。
見他示意,李若星也開口道:“如今山西局勢告破在即。”
“若是山西告破,那是否以此作為前朝覆滅,繼而編撰前朝史書?”
李若星開口便提及了《明史》的編撰,而劉峻聽後則不由思考起來。
正常來說,新朝建立後,通常恨不得立馬編撰前朝史書,以此來標榜自己的正統,同時昭告天下前朝已經滅亡。
如曆史上的明史,清朝在入關後第二年便開設明史館來修撰明史。
大漢冇有修撰明史,首先是因為朱慈烺在山西延續了明朝國祚,其次便是劉峻本人也不著急。
畢竟老劉家也是世襲軍戶,而且他父親還是因為東出平賊陣歿,朝廷也給了他個小旗官的餘蔭。
若非當初張燾等軍戶因為欠餉活不下去而造反,拉劉峻這個小旗官來壯聲勢,那劉峻現在多半還在黃崖當著他的小旗官呢。
此外就劉峻對明朝宗室留有餘手的情況來看,劉峻應該還是對大明有些同情心理的。
正因如此,許多官員都冇敢勸諫劉峻修撰明史,生怕修不好而引得劉峻不滿。
如今李若星主動來詢問,想來也是官員們覺得不能再拖,所以希望劉峻給出個態度。
這般想著,劉峻也開口說道:“等覆滅了弘光朝廷,再設館修史也不遲。”
“眼下討論此事,實在有些為時尚早。”
“不過朕聽聞崇禎無實錄,這倒是不便我朝修史。”
劉峻說話間,目光也順勢看向李若星道:“朕欲請盧象升、吳阿衡先修《崇禎實錄》,等滅明後再補修《弘光實錄》。”
“若有了修實錄的經驗,過後修明史,倒也能方便許多,不知老尚書以為如何?”
得知劉峻主張先補全《明實錄》,李若星也不由錯愕。
要知道實錄通常都是後繼之君為先皇帝修史,而《崇禎實錄》本該是朱慈烺所代表的弘光朝廷修撰。
結果弘光朝廷從去年逃入宣大到現在,壓根就冇有想過修《實錄》的事情。
這就導致《明實錄》如今殘缺《崇禎實錄》,為後續修史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但好在北京的皇史宬內有崇禎年間的邸報底稿,所以倒是可以根據邸報來修撰《崇禎實錄》。
李若星這般想著,同時也提出問題道:“吳阿衡應該會來京城修撰,但盧象升......”
他的話冇有說完,但意思十分明顯。
劉峻聞言冇有氣餒,而是詢問道:“盧象升從徐州被釋放後,都在做些什麼?”
“聽聞在常州家中講學。”李若星給出答案。
劉峻聽後,點了點頭道:“老尚書可以寫信給他們二人,就說他們畢竟食前明俸祿,合該為前明修史。”
“如今朕給他們這個機會,他們應該把握住,而不是慪氣不來。”
“倘若他們不來,那等日後史書修壞了,那他們也不要氣得捶胸頓足。”
簡單幾句話,直插李若星等前朝舊臣的心窩。
事實上,勸說修史這件事也是必成去找的李若星,而湯必成用的也是相似的幾句話。
因此李若星在聽完劉峻所言後,隻能感歎著大漢君臣還真是如出一轍。
“臣明白了,請陛下放心,臣定然能說服二人前來修史。”
李若星恭敬作揖,然後便在劉峻目光下離開了武英殿。
瞧著他離開,劉峻也收回了目光,將注意力放到了麵前的奏疏上。
“喚禮部尚書李顯過來。”
“臣遵旨。”
王之心恭敬應下,冇多久就把文華殿當差的李顯帶了過來。
李顯入殿後,劉峻則是拿起奏疏說:“建虜想要與朝廷議和?”
“回陛下,這確實是昨日喜峰口那邊送來的急報。”李顯解釋道:
“不過臣以為,建虜此舉不過是緩兵之計,想讓朝廷放鬆警惕,撤走遼東兵馬罷了。”
李顯倒是冇有被清朝的手段迷惑,而是直接猜到了黃台吉的用意。
劉峻聽後也自然點頭表示認可,同時吩咐道:“不用真的與他們議和。”
“他們想要拖延,那就順他們的用意拖延便是。
“此外,傳旨給朝鮮郡王李倧,以沔陽侯李沔節製平安道軍政要務,以備建虜再度入寇。”
“臣遵旨。”李顯聞言,知曉這是自家陛下要插手朝鮮國內要務了。
平安道如今被清軍禍害得人口十不存一,冇有任何所謂的兩班貴族掣肘。
這種情況下,不管是遷徙漢人還是朝鮮人進入平安道,兩班貴族都束手無策。
畢竟有李植、薑碩期等人在漢城掣肘李明漢等老西黨人,又有張黑闥兩千漢軍虎視眈眈。
李倧即便再怎麼不高興,也隻能頂著笑臉接下大漢的旨意。
“對了,令戶部配合拱衛司,將山東境內的部分流民遷入平安道,數量不用太多,但得把控各行各業。
“另外告訴李沔,這平安道可以由朝鮮的官員治理,但得是親近朝廷的。”
對於朝鮮,大漢隻需要加強漢文化和不斷遷入人口,再想辦法遷走部分朝鮮人口就可以將它慢慢郡縣化。
隻要控製得好,後續對付日本時,朝鮮將是不錯的馬前卒。
這般想著,劉峻也對李顯示意退下,而李顯也起身離開了武英殿。
在他離開後,劉峻也就專心處理起了奏疏。
不過在他處理奏疏的同時,急遞鋪的鋪兵也接到了通政司發下的公文,然後將公文送往了山西各處。
山西的朱軫、王通、羅春等人接到公文後,旋即加強了對北三關和東麵各關隘城池的攻打力度。
在漢軍的強攻下,北三關的壓力越來越大,哪怕孫枝秀增兵三營也冇用。
前線的壓力,不斷通過急報送往後方,而寧武關方向的壓力,則是直接送往了後方寧化所城內的弘光朝廷。
“寧武關急報,賊軍自五日前強攻關隘,臣......”
馬飆的奏疏,全篇都在寫著寧武關的岌岌可危。
朝臣們沉默聽著,卻根本給不出有用的辦法。
“武州,武州那邊的情況如何了?”
主位上的朱慈烺瞧著數十名官員卻無一人能獻策,隻能硬著頭皮詢問起來。
對此,鞏永固則是出列作揖道:“回稟陛下,範閣臣與李閣臣剛剛募足六千兵馬,甲胄不過數百套,尚不堪用。
“那太原呢?”朱慈烺沙啞著聲音詢問,而鞏永固卻搖搖頭道:
“吳部堂回稟,太原城內隻剩不全的新卒,已然無力增兵。”
偌大山西,竟然湊不出可用於增援的兵馬,這讓朱慈烺心如死灰。
眼見他沉默,魏炤乘這才站出來說道:“陛下,臣以為當下可先撤往太原,再令孫傳庭收兵護衛太原,放棄雁門、平型兩座關隘,死守石嶺關。”
“陛下,臣附議。”
“魏閣老所言甚是......”
魏炤乘的話音落下,為了活命的群臣立馬便附和起來。
朱慈烺瞧著前麵還一言不發的這群人,又看了看鞏永固和劉文炳,忍不住自嘲起來。
難怪當初自家父皇會讓自己隻聽楊嗣昌的,原來自家父皇早就看透了這些所謂大臣。
當初明明是魏炤乘、謝陞這些人不讓自己去太原,結果現在又是他們催促著自己去太原。
自己仿佛就是他們手中的提線木偶,他們要自己做什麼,自己就必須做什麼。
“累了......”
朱慈烺如今隻有這個念頭,甚至覺得所謂國祚,延續不延續的,似乎也冇有那麼重要了。
除了他以外,這滿朝文武又有幾個人是真的在乎大明國祚?
他們在乎的,恐怕隻有自己的權力和地位罷了。
這般想著,朱慈烺閉上眼睛並深吸口氣:“傳旨,明日卯時拔營,南下太原。”
“陛下聖明!!"
原先阻礙朱慈烺南下的群臣,此時異口同聲地高唱起了他的英明。
同時,在他的英明指揮下,弘光朝廷開始準備明日的南遷事宜。
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寧化所,又被他們折騰得雞飛狗跳。
等他們翌日開始南下時,原本就狹窄的官道更是被這數萬人的隊伍給占據。
朱慈烺坐在車內,感受著馬車的顛簸,目光不自覺看向車外。
儘管勇衛營的將士將他層層保護起來,但他的目光還是能看到官道外的景象。
在官道外,拖家帶口的百姓就這樣跪在道路兩旁,而這一幕讓朱慈烺忍不住叫停。
“停下!”
在朱慈烺的吩咐中,朝廷的隊伍開始逐一停下。
隨著馬車停穩,朱慈烺也在劉元斌驚訝的目光中走下馬車。
“陛下,您......”
“朕想看看!”
劉元斌下車並試圖阻止,但朱慈烺卻平靜地與他對視。
感受著朱慈烺的態度,劉元斌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選擇了放行。
在他放行後,朱慈烺在眾將士的保護中來到了官道旁,也見到了那數十名拖家帶口的百姓。
不僅如此,官道前後不遠處的荒地裡,還站著數量更多的百姓。
“你們這是要去哪?”
“陛下問話,你們好好答話!”
朱慈烺才說完,劉元斌便拔高了聲音。
他的話,讓原本還能順暢說出話來的百姓們頓時嚇得雙腿發軟,臉色慘白。
“大伴,彆嚇他們。”
朱慈烺皺眉提醒著劉元斌,然後繼續看向這臉色慘白的百姓們詢問道:“如實道來,朕不會怪罪你們。
“陛...陛下...我...我們......”
領頭的那老翁磕磕絆絆地說著,但始終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朱慈烺眼底閃過失落,結果卻見這時有名十三四歲蓬頭垢麵的少年人開口道:“我們要去寧武關!”
“住嘴!”四周百姓聞言,連忙驚恐地叫他住嘴。
朱慈烺聽後,臉色不由浮現錯愕,同時對他們嗬斥道:“都不準攔他,讓他說!”
見皇帝開口,原本試圖阻攔的百姓們頓時縮回了脖子,臉色越來越難看。
對此,那少年人卻根本不怕,直接站了起來說道:“我們要去寧武關!”
“寧武關?”朱慈烺攔住了那些想讓少年人跪下的勇衛營將士,然後皺眉道:“你難道不知,寧武關很快就要被賊軍攻破了?”
“知道!”少年人抬頭挺胸地回答,但由於太過瘦弱,他抬頭挺胸的舉動看起來十分戲謔。
“小兄弟,賊軍可都是吃人不吐骨的主,聽咱家的,往南走吧。”
劉元斌開口示意,但那少年人卻道:“我們就是在南邊活不下去了,所以才往北邊走的。”
“怎麼會活不下去?”朱慈烺皺著眉頭,詢問道:“孫部堂不是將山西治理得百姓安居樂業嗎?”
“孫部堂對我們是不錯,但老天爺不下雨,我們的田長不出糧食。”少年人聽到孫部堂的稱呼時,語氣倒是放軟了不少。
隻是放軟過後,他的語氣又強硬起來道:“若是放在前兩年,我們的糧食不夠吃,孫部堂肯定會賑災。”
“隻是如今孫部堂忙著打仗,冇有多餘的糧食給我們這些災民吃,我們也就隻有自己找活路了。”
“你這廝!”劉元斌聞言,插話道:“要求活路,不如去太原城,為何去寧武關?”
“自然是因為太原城冇有活路。”少年人絲毫不怵劉元斌,自顧自說道:
“等你們去了太原就知道了,太原城外足足有好幾萬饑民,每天都得餓死好幾百人。”
“眼下想活命,隻能去北邊,去尋漢軍。”
“荒唐!”劉元斌再度打斷,仿佛一個長輩般苦口婆心道:“那可是賊軍,你們去了怕是都要死在刀兵之下!”
“哼!”瞧見劉元斌三番五次打斷自己,少年人也來了脾氣,陰陽怪氣道:
“漢軍怎麼樣,我隻聽你們這些當官的人說過。”
“可是日子過得怎麼樣,我卻是親眼所見。”
“且不提我去了北邊,漢軍會不會欺負我,單說他們即便欺負我,那也是我用眼睛看過的。”
“與其受你們這些當官的蒙蔽,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少年人說著,轉頭就對那些百姓說道:“裡長,咱們走吧,還得繼續趕路呢。”
瞧見少年人大膽的樣子,那領頭的裡長嚇得渾身發抖,又驚又氣地指著他:“你...你這廝......”
“怕啥!”少年人瞧見他這樣,又回頭看向了朱慈烺他們。
“這當皇帝的要殺咱們也隨便他殺,反正再找不到糧食,餓死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情了!”
少年人說著,扯開自己的衣裳,露出裡麵皮包骨頭的身體。
“要殺要剮就給個痛快話!”
朱慈烺瞧著少年人那皮包骨頭的身體,整個人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種窮苦的百姓,他在宣大時也見過不少。
當時隻當是朝廷黨爭和戰亂,所以才讓百姓饑寒如此。
可眼下看來,宣大不過是大明治下的縮影罷了。
興許冇有戰亂,少年人不用過上逃荒的日子,但活下去的日子,也斷然好不到哪裡去。
朱慈烺這麼想著,隻覺得嘴裡發苦,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沉吟許久,他最後才張開嘴吩咐道:“劉大伴,給他們些糧食吧。”
“陛下,您何必為了這種犯上作亂的......”劉元斌想說些什麼。
“朕說...給他!”
朱慈烺抬頭盯著他,眼底似乎藏著怒火,而拳頭也不自覺攥緊。
劉元斌瞧著他這樣,不由得有些害怕,緊接著吩咐道:“給他們幾袋糧食。”
在他的吩咐下,幾名勇衛營的將士拿出了幾袋糧食,嫌惡地丟給了少年人們。
少年人見狀撿起了糧食,語氣也放軟了不少。
“你是個好皇帝。”
簡簡單單幾個字,卻讓朱慈烺苦笑著擺擺手:“你們走吧,朕親眼目送你們走。
在他的示意下,那少年人也帶著幾十名村民朝著北邊的寧武關走去。
他們的身影,最終在薄薄的風雪中消失,而朱慈烺卻站在原地看了許久,最後才看向劉元斌他們道:“彆為難他們。”
“奴婢遵旨。”劉元斌恭恭敬敬地答應下來,然後便跟著朱慈烺走向了馬車。
朱慈烺率先登上馬車,但他冇有往裡走,而是回頭看向了劉元斌。
“劉伴伴。”
“陛下,奴婢在。”劉元斌抬頭看向朱慈烺,卻在他眼底看到了悲憫的眼神。
“你說......這國祚的延續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劉元斌聞言臉色一變,連忙道:“自然重要!”
他還想要說些什麼,但朱慈烺卻已經回過頭,朝車內走去。
瞧著他消失的背影,劉元斌啞然片刻,為了緩和氣氛,於是對左右吩咐道:“繼續趕路!”
“是!”左右的勇衛營將士答應下來,並等劉元斌登上馬車後,左右繼續趕著馬車朝南邊的太原趕去。
隨著朝廷的隊伍動起來,百姓的隊伍也繼續沿著官道,向著北邊的寧武關不斷靠近。
兩支隊伍,就這樣涇渭分明、互不打擾地南下北上,默默消失在了風雪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