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遲計謀身
“嗡隆隆......”
正午,太陽高懸空中,而宣府大地的風卻充滿涼意。
在這涼風中,滾滾揚塵從保安州衝出,直奔宣府城而去。
揚塵裡,紅底黑邊的大漢旌旗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而馬背上的塘騎們則精神抖擻,臉上寫滿了野心。
十月初一,在曆經二十六日的強攻後,馬水口率先告破,明軍副總兵朱文德戰死,關內明軍或俘或死或逃,保安州更旗易幟。
在得知馬水口丟失後,曹文詔立即下令焚毀居庸關,全軍撤往宣府。
洪承疇在得知馬水口告破後,當即派快馬往大同、朔州而去,以免王廷臣、朱慈烺等人自亂陣腳,並派人告訴了曹文詔,接下來該如何做。
在他的布置下,原本因為馬水口而差點崩塌的局麵,暫時地穩定了下來。
隻是不等太久,攻破馬水口的周權便親率四千精騎,追到了宣府東南五十裡外的雞鳴驛。
雞鳴驛城牆高三丈,周長近四裡,明顯是被洪承疇派人加固過,而城頭飄揚著曹文詔所部的旌旗。
瞧著雞鳴驛的情況,周權也看出了曹文詔撤出居庸關後便趕來雞鳴驛防守,而雞鳴驛的背後就是雞鳴山。
雞鳴山的東邊是綿延的山脈,而西邊是被洋河衝刷出來的洋河河穀。
洋河河穀的西邊是鷂兒嶺,而鷂兒嶺西邊則是綿延的黃羊山。
“直娘賊,這老匹夫還真會選地方。”
“直接舍棄居庸關和延慶,退守這鬼地方,生怕老子看不出來他設伏?”
勒馬駐足後,周權望著雞鳴山、雞鳴驛、鷂兒嶺、黃羊山這由西向東走向的地形,心底頓時警惕了起來。
“不著急進入,先紮營,等保寧王和常德王帶兵趕來!”
周權話音落下,他身後的參將便也跟著看了眼麵前宛若一堵新長城的地形,然後調轉馬頭去安排大軍休整。
在大軍下馬休整後,他又派出數百騎兵,令他們前往雞鳴驛附近的村莊,雇傭百姓來幫忙紮營。
在這些騎兵脫離隊伍,往四麵八方消失後,雞鳴驛內外頓時安靜下來。
站在城樓前的曹文詔,親眼瞧著周權原地紮營,旋即歎了口氣:“果然冇有那麼容易上當。”
“這周權也是漢軍老將,軍門不用氣餒。”
在曹文詔歎氣的時候,謝四新的聲音從後方傳來,緊接著便見他走到曹文詔旁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城外的周權所部。
隻見他們紮營距離雞鳴驛最少四裡,而這顯然是長期防備紅夷重炮炮擊養成的習慣。
若是曾經的雞鳴驛,自然不會引得周權如此警惕,但如今擴修後的雞鳴驛,確實值得周權防備。
“他們不進鷂兒嶺,那咱們的伏兵便冇了作用。”
“等他們大軍到來,咱們便隻能堅守了。”
曹文詔有些不甘心,但旁邊的謝四新卻搖搖頭道:“隻要能拖住周權幾日,北邊各堡的糧食就能送抵宣府城。”
“屆時這宣府城便如眼下的雞鳴驛這般錢糧充足,繼而成為漢軍攻打大同路上的一根鐵釘。”
早在曹文詔堅守居庸關的時候,洪承疇便開始將宣府各縣堡的錢糧宣府城、雞鳴驛城運輸。
如今雞鳴驛城和宣府城內錢糧眾多,堅守到入冬絕對冇有問題,可是......
“先生,末將有一事不明。
曹文詔忽然開口詢問,而謝四新卻示意道:“軍門請說。”
見他準許,曹文詔深吸口氣詢問道:“劉賊非建虜,乃是為了攻城略地而來。”
“我軍若是堅守城池,那其它防守薄弱的城池必然丟失。”
“倘若城池丟失而漢軍派兵包圍我等寥寥數城,邊邊圍,那我等堅守的意義在何處?”
隨著情況明朗,曹文詔也漸漸反應了過來。
堅守宣城和雞鳴驛聽著不錯,但要是宣府除了這兩座城外,其他城池儘皆丟失,那他們守這兩座城的意義又在哪裡?
等城內的柴火用儘、糧食吃完,那留給他們的不還是死路一條嗎?
曹文詔將他的疑惑問了出來,而謝四新卻沉默下來。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好幾個呼吸,直到城外大風吹來,謝四新才開口道:
“曹軍門,若是閣老令你開城投降,你降或不降?”
“投降?!”曹文詔拔高聲音,手更是搭到了腰間刀柄上,警惕看向謝四新。
“朝廷對我等恩重如山,先帝更是對我等有提攜之恩,我等怎能投降?”
“若是真的投降,我等對得起朝廷?對得起先帝?對得起百姓嗎?”
曹文詔質問著謝四新,而謝四新聞言卻深吸口氣,最後歎著氣並抬手指向城外西南方向。
“你且看看吧。”
謝四新的話落下,曹文詔這才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西南方向。
隻見在距離雞鳴驛五六裡外的官道上,一支隊伍正在慢慢向著漢軍靠近。
“用這個看看吧。”
謝四新拿出了黃銅材質的望遠鏡遞給曹文詔,而曹文詔自然也曉得這是什麼。
這是曾經各省布政司獻給朝廷的望遠鏡,而這種類似的東西,漢軍軍中也有不少。
曹文詔冇少和漢軍打交道,也聽說過這種玩意是從西洋人手裡買來的,自然知曉。
他接過那望遠鏡,擺弄過後才放到眼前,頓時將那宛若黑線的隊伍放大數倍不止。
原本宛若黑線的隊伍,如今在他眼底清楚了不少,可以大致看到整支隊伍由無數肩挑手提的人組成,甚至還有運送東西的牛馬騾車。
在隊伍旁邊有不少騎著馬的人,雖然看不清具體的情況,但每個人在乾什麼還是能看清的。
“不過就是賊軍強征百姓為民夫罷了。”
曹文詔冷哼說著,但謝四新道:“軍門無需心急,繼續看下去便是。”
見他這麼說,曹文詔也耐心地看了下去。
在他耐心看的時候,此時的漢軍營地那邊,周權也見到了那支正在靠近的隊伍。
那隊伍由十餘名騎兵護衛而來,綿延數十丈,足有十幾輛車和二三百人。
領頭的是名五十多歲,穿著陳舊絹袍的白發翁,而他身後則是跟著些青壯。
這些青壯大多麵色發黃,穿著充滿縫補痕跡的舊衣,身體單薄得仿佛能被大風吹走。
周權都快忘了上次瞧見這麼窮苦的百姓是什麼時候了,或許是剛剛打進陝西的時候,又或者是去陝北的時候。
總之這些人,已經是他近兩年來所見過相較貧苦的一批人了。
正因如此,他旋即翻身上馬朝著那隊伍靠近。
等到他靠近後,那些百姓連忙跪下,而周權也連忙勒馬道:“怎麼回事?!”
見周權似乎誤會了,隊伍中負責護送的隊長連忙上前作揖。
“軍門,這些百姓聽說咱們是漢軍,所以老早就在村口牽羊擔酒的等著我等。”
“我等見他們有心意,這才帶他們來此,尋思著讓他們做民夫,也算有些活計能養活自己。”
那隊長說罷,隻見領頭跪下的絹袍老翁連忙抬起頭道:
“軍門,聽聞漢軍廢除徭役與苛捐雜稅,隻收我等莊戶的田稅,可是真的?”
眾百姓聞言,紛紛抬起頭仰望周權,而周權也瞧著這些引頸而望的百姓,拔高聲音道:“這是自然!”
“你們地處邊塞,若是按照陛下的旨意,那每年無需服徭役和交其它雜稅,隻需要每畝繳納半鬥或一鬥糧即可。’
“鬥?”
“真的嗎?”
“軍門,真的隻要交一鬥嗎?”
“我就知道漢軍肯定比朝廷好......”
得知日後的苛捐雜稅變成一鬥糧後,這些百姓激動地左右討論起來,甚至把前麵那“半鬥”的話也忽視了。
畢竟在他們看來,每畝一鬥糧食已經是極低的賦稅了。
若非是漢軍將領親口保證,他們甚至懷疑是騙人的。
在他們激動交流的同時,那老翁也跪著上前道:“我等願意為大軍修營,甚至這些東西也願意獻給大軍!”
老翁的聲音吸引了那些還在跪著的百姓目光,紛紛忐忑地看向周權。
不曾想周權聽後,乾脆拒絕道:“不可!”
“我大漢素來功賞分明,既然說了不發徭役,便不會讓你等白乾活。
“稍後我喚坐營官過來,由你幫忙記下這些人的姓名,每日按五十文的工錢來發放。”
“至於你等帶來的這些東西,也按照市價采買。”
周權對那老翁說完後,不想與這些百姓扯皮,調轉馬頭便領著參將離開。
那些百姓聽後則愣在原地,片刻後反應過來才連忙磕頭,高呼軍門仁義。
在他們高呼的同時,曹文詔也看完了全部。
雖然他聽不到任何消息,但就憑這些百姓的動作,他還是看出了些東西。
要知道宣大這些年可不太平,抓壯丁乾白活幾乎是常有的事情。
除此之外,衙門的胥吏對他們的盤剝就更不用說。
明麵上這些百姓隻需要每畝交一鬥半的糧食,但在實際征收時,繳納的數量是紙麵數量的兩到三倍。
具體是多少,得看縣衙的那些胥吏有多貪。
正因如此,宣大的百姓若是瞧見陌生軍隊,立馬回村通知村裡,百姓全往山上跑,抓都抓不到。
最後明軍隻能搜刮村裡的糧食離開,等過幾日後才能見到百姓慢慢返回村裡。
在這種情況下,這數百名百姓趕著車來,自然不是漢軍逼迫,而是自願跟來的。
“百姓似乎不需你我保護。”
“先生慎言!”
謝四新的聲音在此時傳來,而曹文詔也有些憤怒地壓聲提醒。
隻可惜這套對謝四新不管用,所以他深吸口氣道:“那軍門好好堅守便是。”
話音落下,他轉身便走下了城牆,隻留守城的將士和曹文詔留在牆上。
曹文詔瞧著他的背影,氣得胸膛起伏,顯然很不服氣。
不過事實擺在眼前,百姓確實更支持漢軍,而不支持他們。
甚至不僅是百姓,就連朝廷和地方上的官員,也對他們多有防備。
這麼想著,曹文詔便不由得擔心起了曹鼎蛟。
想他在宣府抵禦漢軍,不曾想自家侄兒卻因為區區縣官阻攔而要被問責。
想到此處,他的手便忍不住握緊刀柄,而這時城外許多村莊的方向又出現了不少隊伍。
這些隊伍多的數百人,少的也有百餘人。
麵對漢軍,他們像是根本不怕,從四麵八方不斷趕來,而後被漢軍安排著去修建營盤。
兩個時辰後,隨著黃昏降臨,兩座營盤便在雞鳴驛南邊四裡開外拔地而起。
曹文詔見狀,縱使怒火中燒,但卻仍舊對城外漢軍冇有半點辦法。
畢竟城內兵馬不過七千,不可能傾巢而出。
何況這四千漢軍都是明甲精騎,不輸他麾下兩千多家丁。
真打起來,恐怕他討不得好。
這般想著,曹文詔隻能收起望遠鏡,轉身走下了城牆。
在他走下城牆的同時,宣府那邊的準備也做得差不多了。
“閣老,各縣錢糧都已經運入城內,足夠城中五營兵馬吃到明年這個時候。”
“不過各縣都冇有留存,若是賊軍繞過鷂兒嶺和雞鳴驛,那整個宣府恐怕……………”
宣府城內,黃文星正忐忑地向堂內的洪承疇彙報,而洪承疇則是看著手中的塘報,波瀾不驚地頷首道:“隻要守住宣府就行。”
“若是鷂兒嶺有變,旋即請董軍門撤入宣府城內,屆時城內兩萬兵馬,倒也不懼賊軍來攻。”
洪承疇雖然這麼說著,但黃文星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但就是說不出來。
“閣老,朝廷那邊若是知曉馬水口告破,怕是會不顧您的布置,直接撤往太原。”
“若是朝廷真的撒入太原,那我等不是成了孤城嗎?”
“若成了孤城,就算這糧食夠吃到明年的時候,但柴火和………………”
“少欽。”洪承疇呼喚黃文星表字,將他的話打斷。
黃文星見狀,隻能躬身繼續作揖。
見他作揖,洪承疇這才起身道:“朝廷的情況,你我都清楚。”
“老夫雖有心為朝廷延續國祚,但以朝廷那些蛀蟲的表現來看,此事恐難成。”
“既是如此,那老夫就不得不為先帝和陛下考慮。”
洪承疇說著走出主位,來到黃文星麵前道:“宣府,便是老夫留給陛下的退路。”
“倘若真到了不得不降的時候,興許能用這城池為陛下換個生路。”
“這...閣老。”黃文星聽後啞然,他冇想到洪承疇會這麼乾脆地說出來。
如果知道是這個結局,那當初還不如在薊鎮的時候就答應投降劉峻,何必退守宣大?
隻是他仔細想了想,當初朝廷讓他們退入宣大時,先帝還活著,而且也說了宣大錢糧充足。
哪曾想等他們退入宣大,這才發現宣大已經被經營成了爛攤子。
所謂的錢糧充足,也就撐了幾個月就被揮霍一空。
如今楊嗣昌死了,馬水口也告破,那些延續國祚的說辭也成了空話。
興許自家閣老也是對朝廷失望了,所以才會消極對付漢軍吧。
黃文星隻當是洪承疇有苦衷,對朝廷失望了,所以才會說出投降的話。
這麼想著,黃文星也順勢對洪承疇作揖道:“閣老要下官怎麼做,下官就怎麼做。”
“甚好。”洪承疇滿意頷首,緊接著對他吩咐道:
“雞鳴驛那邊有靜齋,我倒是不擔心。”
“隻是大同那邊,王軍門恐怕未必想得通,所以還得勞煩你走一趟。”
洪承疇說出了自己的意圖,而黃文星聽後也連忙抬手:“閣老放心,下官知道怎麼做。”
見他知曉前往大同的目的,洪承疇也頷首道:“好,那今夜便好好休息,養精蓄銳後,明日再南下大同。”
“下官告退,閣老您也好好休息。”黃文星聽後也老老實實地退了出去。
在他離開後,此時堂內屏風後也走出了一道身影。
“夫君為何不能直接投降?”
隻見走出的身影卻是本該在內宅的李氏,而她詢問的話也令洪承疇腦中閃過無數畫麵。
儘管是多年的枕邊人,但洪承疇還是沉默著搖了搖頭:“此事我自有打算。”
見他這麼說,李氏也不好繼續追問下去,隻是提醒道:“妾身並非要插手政務,隻是想請夫君彆忘了,娘親與士銘還在老家。”
“放心,我冇有忘記。”洪承疇聞言臉色微微動容,緊接著放軟語氣給出回應。
待到這話落下,不給李氏再開口的機會,洪承疇便再度說道:“我餓了。”
“那妾身去為您煮麵。”李氏的注意力果然被引走,轉身便往內宅走了去。
瞧著他離開的背影,洪承疇則是背負雙手走出了正堂,來到了被合圍起來的院內,抬頭仰望夜空。
今夜萬裡無雲,星辰閃爍。
隻不過洪承疇不懂得觀星,更冇有心思觀星。
他走到這裡,隻不過想讓腦子更清淨些罷了。
這個時候投降大漢,於他而言冇有太大負擔。
畢竟他的家眷基本都在漢軍治下,真投降了,明廷也不可能拿自己怎麼辦。
不過他要是真的立刻投降,漢軍那邊會怎麼看他?明廷那邊又會怎麼看他?
他不能背著個背主求榮、貪生怕死的名頭投降,必須得保全名聲才行。
這般想著,洪承疇緩了口氣,轉身朝著堂內走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