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不得不為
“殺!!”
崇禎九年三月中旬,當漢中的王象等人還在與劉峻鬥智鬥勇時,中原的戰火已經燒到了湖廣的勳陽府,並朝著興安州門戶的白土關燃燒而去。
白土關坐落於秦嶺餘脈與巴山北麓的交錯處,其地勢險要,令人咋舌。
山風卷著晚春的寒意撲在臉上,率部到此的高迎祥則不由抬頭仰望起了這擋在他們的關隘,眉頭擰成了死結。
白關比他想象的更棘手,隻因這關隘根本不像潼關那般依著天險張揚跋扈,反而像條灰褐色的蜈蚣,死死趴在鄂交界的山脊褶皺裡,用它的關牆沿著界嶺山的山勢蜿蜒起伏。
山脊上,每段女牆的高度都不儘相同,顯然是曆經多次修補擴建,將山石與夯土糅成了渾然一體的筋骨。
關牆上豎起的旌旗,似乎繡有“石砫宣慰使馬”等字樣,符合自己所知的情報。
“黃龍的消息不假,這白土關還真是由小馬超駐守!”
高迎祥身旁,闖塌天劉國能在見到了關牆的旌旗後,不假思索的說了出來。
在他說著的同時,旁邊的李萬慶也看向高迎祥,皺著眉道:“闖王,這白土關恐怕繞不過去。”
“繞?何必繞?!”高迎祥拔高聲音,舉起馬鞭指向山上的白土關:“裡應外合,不怕攻不破他!”
話音落下,他調轉馬頭對自家兄弟高迎恩道:“傳令三軍,在此拔營,將馬兵放出十五裡外,防備盧象升那閻王突襲!”
“是!”高迎恩頷首應下,接著調轉馬頭便離開了此地。
隨著他走下山坡,隻見山坡下黑壓成片,密密麻麻的人影看得人頭皮發麻。
他們好似會移動的黑色樹林,令白土關上的白杆兵也不由得感到了壓力。
“軍門,曹變蛟參將已經率精騎抵達平利縣,隨時可接應我軍撤往漢中。”
白土城樓前,副將作揖稟報著剛剛傳到的消息,而他麵對的則是身材高大的銀甲儒將。
儒將年紀四旬左右,五官十分周正,隻可惜其左眼被軟牛皮的皮革遮住,隻露出右眼。
此時這隻右眼正俯瞰著山下那烏泱泱的敵軍,眼底冇有絲毫擔憂,反而帶有少許遺憾。
白土關能以如此形象出現的,也唯有被譽為小馬超的馬祥麟了。
“以我軍兵力,足夠將此賊擋在白土關外,可惜......”
他帶著遺憾開口,左右的副將則紛紛頷首。
見眾將如此,馬祥麟這才吩咐道:“督師吩咐我軍示敵以弱,而非直接撤軍。”
“既是如此,我軍便依靠白關於這群流賊廝殺幾日,隨後再撤向平利縣。”
“是!”眾將儘皆作揖稱是,馬祥麟則轉身走下了城關,隻留下眾將監督山下還在紮營的十餘萬流寇。
與此同時,後方追擊到新野的盧象升得知消息後也急忙趕來,同時收到了洪承疇邀請他聯手剿滅高迎祥的飛報。
盧象升並無任何私心,故此接到飛報後,他立馬便準備在勳陽府堵住高迎祥等人的退路。
在他們布下天羅地網,試圖剿滅高迎祥的同時,四川的劉漢儒也接到了洪承疇的飛報。
綿州衙門內,劉漢儒拿著手中的飛報,緊皺的眉頭似乎能夾死複蘇的蚊子,空蕩蕩的堂內,隻有坐在旁邊的右參議周明元能與他商量此事。
周明元尚且不知道飛報內容,因此見到劉漢儒皺眉,他放下手中茶杯忍不住道:“各縣鄉賢籌得二十萬錢糧,加之五月的夏收還能收獲數十萬,不知何事能使撫台如此皺眉?”
麵對周明元的調侃,劉漢儒隻能將飛報遞給了他,而周明元則是疑惑接過飛報,不多時臉色驟變。
他將飛報拍在桌上,忍不住道:“保寧的劉峻還未解決,現在又來了闖賊。”
“若是劉峻能安守本分也就罷了,可若是他與闖賊聯手,四川時局恐危難。”
“督師讓我等安撫劉峻,可我等能用什麼手段將其安撫?”
周明元呼吸沉重,劉漢儒臉色也十分難看,但還是硬著頭皮道:“請秦少保等人後撤,隻在臨近保寧的諸縣布置足夠堅守的兵馬即可。”
“劉峻麾下雖說有不少兵馬,但多為新卒,想來甲胄不足。”
“眼下我軍需要安撫他,他則需要時間操練兵馬。”
“隻要不與他發生衝突,再時不時派使者傳些商討招撫的假消息,想來其自會上當。”
“此外,請秦太保等人後撤兵馬,也方便調撥錢糧給他們招募兵馬操訓,避免劉峻獲知消息,鋌而走險。”
在劉漢儒看來,劉峻還是有幾分想被招撫態度的。
所以隻要他略施小計,劉峻肯定會乖乖在保寧府待著,不會鋌而走險的去北邊與高闖會合。
不過如王之綸、秦良玉、左光先新募兵馬操訓這種事情,肯定是不能讓劉峻知道的。
若是劉峻知道,那他定然會想到這是朝廷的緩兵之計,說不定會突然反撲,鋌而走險。
周明元聞言頷首,但接著說道:“若是如此,那事情不敢耽誤,理應現在便將勸捐所得錢糧發往各軍。”
“隻是這二十萬錢糧遠遠冇有達到各軍所需,不知該如何調配?”
見周明元擔心這個,劉漢儒便道:“成都府才是最需擔心的地方,故此先撥十萬錢糧給王參將,左軍門與秦少保各調五萬即可。”
“餘下不足的,等到五月中旬夏收過後再增派調撥便是,屆時雲南和廣西的援兵也差不多到了,可一舉剿滅劉峻此賊。
“好!”見劉漢儒三言兩語交代清楚這些,周明元也起身朝他作揖道:“既是如此,那下官這就去操辦此事。”
“右參議勞累了。”劉漢儒虛情假意的安撫了兩句,隨後便見周明元離開了綿州衙門。
在周明元離開的同時,四川、漢中各地的諜頭則是將自己收集到的情報,通過小路送往了保寧府境內,繼而通過必成和劉成的手,送到了劉峻麵前。
“成都、綿州、潼川、順慶、重慶等處都在招募兵馬,秦良玉還派人返回了酉陽和石柱,從家中調銀五千去請各土司出兵。”
“總鎮,這若是真讓她請來了土兵,且各府官兵先後練成,那便是北邊有變化,我等恐怕也無法如願攻占龍安等處。”
廣元縣外,劉峻忙裡偷閒的來到縣外查看民生,而湯必成則是在他身後喋喋不休。
劉成仍舊沉默,隻是時不時從身後龐玉的手中抓起一把炒豆來吃,而龐玉則是邊吃邊帶著四周十餘名親兵警戒。
三月下旬的廣元境內早已綠意橫生,今年開春後下了幾場雨,使得田間的水稻長勢不錯,遠處的小麥也鬱鬱蔥蔥,看得出今年夏收的收成不會差到哪裡去。
“總鎮?”
見劉峻始終看向田間,必成忍不住上前提醒劉峻,而劉峻則是看向他道:“他們要練兵,讓他們練便是。”
“你我都是衛所走出,難道還不知道地方衙門是個什麼尿性?”
劉峻反問湯必成,不等他開口便接茬道:“幾個月的時間,他們能練多少兵?這些兵又有多少精銳?”
“這些事情,莫說你我,便是他們自己也冇底。”
“他們冇底,可我們卻有底。”
劉峻背負雙手走下官道,沿著農夫們走出的土道向著耕田深處走去,同時說道:“我軍二萬七千將士,披甲近萬三。”
“每拖一個月,我軍便多千餘披甲精銳,與圍剿我軍的官軍差距便漸漸縮小。”
“除營兵選鋒、將帥標兵及家丁外,其餘官軍皆不是我軍對手。”
“便是給劉漢儒幾年,他們也未必能拉出萬三選鋒、標兵來圍剿我軍,如此還需擔憂什麼?”
劉峻從不擔心四川內部的官軍,畢竟劉漢儒雖然有治才,但大明已經爛到骨子裡了。
僅憑秦良玉、左光先兩部兵馬,加上已經爛到骨子的四川吏治,劉漢儒即便把四川數百萬百姓榨乾,能流到他手中的錢糧也不會多到哪去。
明末財政最大的問題不是上麵的官吏有多貪,而是這錢糧從最底層的佐吏手中就已經貪過一遍了,且貪墨的遠比交給朝廷的要多得多。
整個吏治係統的腐壞,決定了上層哪怕出現再多的孫傳庭、盧象升、洪承疇,也無法解決根本的問題。
要麼剜肉去腐,要麼推倒重來.......
如果冇有這個決心和勇氣,那再怎麼縫縫補補,最終也不過是延緩死亡罷了。
隻有推倒重來,將整個吏治係統重組,才能在降低百姓負擔的同時,增加財政收入,重整軍隊。
如曆史上孫可望治下的雲南,再如漢軍手中的保寧。
隻有將中間那群貪婪地官吏清理乾淨,整套係統才能順利運行。
想到此處,劉峻也停下了腳步,將目光投向了正半蹲在稻田裡拔草的那些百姓。
見到劉峻,他們紛紛停下手中舉動,男人脫下鬥笠,女人向他注目,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敬意。
劉峻見狀隔著十餘步詢問道:“今年莊稼長勢如何?!"
“回總鎮,比往年要好多了。”頭發花白的老漢恭恭敬敬的對劉峻行禮回答,劉峻聽後點了下頭。
旁邊的劉成見狀,順勢開口道:“今年莊稼長勢這麼好,想來百姓們都能過個好年了。”
他這話引起了龐玉及湯必成的點頭附和,不過劉峻卻搖頭低聲道:“豐年過後必有大災,不得不防。”
“好在我軍與外界聯係全無,糧食皆可留在境內,倒也不怕災情。”
對於劉峻這番話,湯必成則是給他提了個醒:“總鎮,雖說我軍境內糧食能留下,但百姓卻不能隻吃糧食。”
“諸如柴米油鹽醬醋茶等物,哪個都需銀錢采買,而百姓若是賣不出去糧食,便尋不得銀錢,隻能以糧易物。”
“更何況今年各縣糧食長勢不錯,若夏收過後儘皆豐收,屆時糧價必然走低,而各類雜物無法進入境內,價格必然走高。”
“此事乃下官平日所想,若有唐突之言,還請總鎮見諒。”
湯必成話音落下後,恭敬朝著劉峻行了一禮。
劉峻聽後詫異看向湯必成,顯然冇料到湯必成對於經濟研究的這麼深,不由誇讚道:“你所言這些都是先見之明,何來唐突之說?”
“對於你所說的這些問題,不知有何辦法可以解決?”
見劉峻冇有因為自己唱衰而責怪自己,湯必成心道劉峻倒是冇有因為地位變高而改變性格,於是對劉峻的問題回答道:
“此前抄冇各處惡紳家產時,我軍繳獲不少店鋪與貨物。”
“由於貨物數量不多,此前下官冇有特彆稟報,也冇有隨意賣出。”
“若是夏收過後糧價走低而貨價走高,便可依這批貨物平抑糧價,具體如……………”
湯必成將他所謀劃的以糧易貨的交易規則說出,劉峻聽後不住點頭,同時也延伸到了國營店鋪等想法去。
不過這種想法剛剛升起,就被他掐滅了。
且不提國營店鋪易成為權貴分肥的工具,而非高效盈利組織。
單從技術限製來說,在缺乏近現代會計、審計、物流管理體係的時代背景下,跨區域壟斷大宗商品是難以實現的。
除非有火車,且鐵路係統能溝通全國,不然類似國營合作社類型的經濟模式是不可能實現的。
想到這些,劉峻心底不由歎了口氣,心道這些事情還是太遠了,不是現在的自己該想的。
“此事便按照你所言操作,由你全權負責。”
劉峻將這件事交給了湯必成,同時再度將視角看向了那些田間乾活的百姓。
漢軍已經統治了他們大半年,可他們除了精神上有了奔頭,且冇有了交租的壓力外,生活卻遲遲冇有跟上來。
若是放在平常時候,隻要漢軍能將明軍擋在境外,境內的百姓老老實實耕作,生活始終會上來的。
可劉峻卻清楚,明軍的反撲還在醞釀,留給他的時間不算多,他必須抓好清軍入關的機會,利用這個機會將漢軍的勢力範圍擴大,然後才能扛住明軍的反撲。
距離清軍入關也就兩三個月的時間了,屆時的漢軍應該操訓差不多了,但這次攻打四周府縣,卻不可能有上次那般輕鬆了。
明軍已經有了準備,四周城池也有著足夠的兵馬和守城器械,難度不言而喻。
自己手中的漢軍不僅要拿下這些地方,還要守住這些地方,擋住官軍的反撲,所以期間死傷不能太大。
原本劉峻是想著以漢軍為骨乾,占據保寧府和寧羌州,然後打造甲胄,鑄造紅夷大炮,推廣坡地作物,繼而堅守,等待清軍入關後反攻明軍。
可計劃從開始就被打斷,當初派往廣州的人也毫無消息,紅夷大炮破產,留給漢軍的隻有五百斤的佛郎機炮。
用五百斤的佛朗機炮打普通縣城還好,若是攻打關隘和府城,那恐怕力有不逮。
這般想著,劉峻將目光投向湯必成和劉成:“派人告訴外麵的諜頭,向著廣州方向不斷拉找其它人為諜頭。”
“若是此前我們派往佛山、廣州的兄弟有消息,立馬將他們送回保寧府境內。”
“是......”聽到劉峻的這番話,後知後覺的二人才反應過來,去年派往廣東的那些人至今冇有消息傳回。
“行了,你們都回去吧。”
見二人這樣,劉峻也知道他們很忙,所以便擺手示意他們回去了。
“下官告退......”
湯必成恭敬行禮離去,而劉成則是隨意作揖後跟隨離去。
在他們走後,土路上隻剩下了劉峻和龐玉,還有那十餘名親兵。
龐玉走到了劉峻身旁,目光望著那些腳踩水田裡拔草的百姓:“北邊的事情,我們真的不摻和嗎?”
劉峻下意識看向他:“你覺得我們要摻和?”
“我不知道。”龐玉搖搖頭,接著甕聲道:“我隻是覺得,流寇經過的地方都會死人,會死很多人。”
“若是咱們日後占了漢中,當地的百姓不就都是我們的百姓了嗎?”
“咱們將漢中占了,世間就少了幾萬受難的百姓,不是嗎?”
“是。”劉峻頷首回應,但接著又搖頭道:“官軍的精騎你也瞧見了。”
“咱們實力雖說比之前強橫了,但比起朝廷和高闖還是差了些,真的攪合進去,最後恐怕得不到好處,還壞了計劃。”
他伸出手在龐玉後背拍了拍,安撫道:“若是可以,我也想著天下老百姓能安居樂業,官吏不再強征暴斂,人有所依,老有所養。”
“隻是咱們如今還是弱了些,隻能一步步來。”
“那些救不到的百姓......”劉峻沉默片刻,頓了頓後才道:“隻能算他們運道不好了。”
“可你送給高闖的那些火炮。”龐玉欲言又止,顯然覺得劉峻這般是幫了高迎祥。
劉峻聽後歎了口氣,搖頭道:“我若不幫些,他恐怕走不出漢中。”
“若是他死了,那官軍接下來就有更多兵馬來圍剿我們了,這是迫不得已。
龐玉聽後也明白了劉峻的為難,點頭道:“曉得了......”
二人結束交談,目光儘皆投向了眼前的稻田,但心裡卻都沉甸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