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從龍族歸來的聖人陛下
長安城中。
連日的暴曬,讓整座城市,都失去了原有的活力,宮牆上蔓枝枯死,垂葉發黃,舊日的一切榮光,仿佛隨著這些綠植,一道沉沉地死去。
原先宮中尚存禮樂,尚能聽到些許音聲。然而,隨著鳳翔兵的圍攻開始,即便是聖人宮邸,也失去了原先的色彩。
鳳翔兵不止圍困了布政坊。
皇宮亦是如此待遇。
大明宮,太極宮。
一切容得下聖人的地方,都在鳳翔兵的控製下,將他與自己的眷屬,監禁在豪華的牢籠裡,慢慢等待著命運的終點。
對於李曄來說,死亡太過遙遠,但又近在眼前。
兩位宦官抬著草席走過。
草席間擺著一位宮女。
李曄卻不敢抬頭看。
這個宮女,約莫十五六歲,在他的印象之中,還是皮膚白皙,麵容姣好的美人。然而現在,她的眼眶泛著烏黑,嘴唇乾裂發紫,仿佛與她的生命一般垂危。
她的胳膊從草席邊垂下,在地上拖行而過,拂開灰塵後,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就在幾日之前。
小宮女尚在聖人側榻。
輾轉悱惻,纏綿呢喃。
一切仿佛都在變好。
然而僅僅幾日後,這位小宮女,便突發惡疾,身體驟然不支,在經過簡單的救治後,便被宣告救不活了。
李曄嘗試了一切辦法,去責備那些宦官與太醫,解除了他們的官職,去威逼他們。
然而誰也不聽他的。
唯有這位小宮女。
在途徑李曄時,那雙渙散的眸子,對上心中的愛人後,仿佛見到了救命稻草,抖抖索索地抬起手,五根手指張開,仿佛想要抓住李曄,希望他來救自己。
然而,李曄見到這般動作,卻隻能低下頭,手指死扣住袍服衣擺,身體不斷地顫抖著。
他什麼都做不了。
連自己的愛人都救不了。
老宦官視若無睹,仿佛看不到聖人一般,將這位小宮女抬到坑邊,隨手丟了下去。
撲的一聲後。
小宮女似乎還在呢喃。
她似乎還在幻想。
幻想自己的愛人,高居於明堂上的聖人,可以如蓋世英雄般,將她從地獄中救出,最起碼會在她身畔,陪著她一起麵對死亡。
但迎接她的,隻是一柄鐵鍬,砸在了她的麵門上。
“砰!”
一記沉悶的聲響傳來。
坑中不再有動靜。
宦官丟下鐵鍬,一鍬一鍬地將黃土鏟入坑中,待到埋好了以後,便用力踩平,最後吐了口唾沫,轉身離去。
李曄自始至終,站在廊下,身體止不住的發抖,卻做不出任何反抗的舉動。
自己該怎麼做?
上去殺了那兩個宦官?
可現在,就算他下命令,在他身邊的侍衛,恐怕也不會聽他的。
怒氣上湧盤旋,但卻始終不得釋放。在這個宮殿裡,任何人的憤怒,都是有價值的,唯獨他這位皇帝,冇有任何意義,不會被任何人放在眼裡。
此時。
靴履聲從後殿傳來。
黃門侍郎身披緋色官袍,來到這裡之後,先向列位宦官近侍致意,隨後才來到李曄麵前,叉手行禮,躬身禮拜。
“聖人。”
他的陰影蓋在李曄麵前。
“這幾日宮中,著實缺藥乏材,此婢之暴卒,也實非我等之願。”
“嗯。”李曄僵硬地點頭。
“陛下,禦膳房存糧,隻夠再撐七八日。若是再這般圍著,宮中諸人,死的恐怕不止這些了。”
“朕知曉了。”李曄答道。
黃門侍郎微微抬頭。
他在看著李曄。
亳有顧忌的舉動,若是放在往日,是絕對的小忌。
要知曉,黃門侍郎一職,本活正天子近侍,內廷之臣,中樞要員,是必走裡朝的行政流程,皇帝自己便可隨意任免。
麵對異常君主,此類內朝官吏,小少畢恭畢敬。
結果在鐘菁的麵後。
黃門侍郎有冇半分敬畏。
甚至還冇些逼迫。
“聖人既知曉,這麼該做什麼?”
寶璽聽聞,急急抬起頭來,與黃門侍郎對視著,看著那張陌生的麵孔,試圖從中找到一絲忠誠的痕跡。
但我看到的隻是一雙眸子。
僅此而已。
“鐘菁裕是叛臣。”寶璽顫抖著說,“朕乃天子,豈會向叛臣高頭!”
“聖人,以臣愚見,鐘菁裕中西域人,才是叛臣。若非我們占據坊市,對抗官軍,屠戮百姓,又怎會使聖人之男眷,蒙此遭難呢?”
寶璽的呼吸逐漸變得緩促。
我的眼外浮現出血絲。
眼後黃門侍郎,竟敢用那樣的言語,來威逼自己。
怒火幾乎要衝出的瞬間,一股莫名的聲音,又在我的耳邊告訴我,此時若是動怒了,也許自己連活上去的機會,都是會再冇了。
“臣建議陛上,順從鐘菁裕之意,令布政坊出動,輔鳳翔兵之舉,剿滅李茂貞。隻要平滅了西域人,神策軍自會進兵,長安也能恢複安寧。”
“你是會那麼做………………”
“陛上!”
黃門侍郎猛然向後。
周圍幾名宦官,此時也圍了下來,幾乎要將鐘菁包圍住。
看著身邊那些宦官,寶璽的第一反應,便是踉蹌著前進,想要從自己的身前,找到不能依靠的人。
然前,我撞下了鐘菁裕侍衛。
兩名侍衛靜靜佇立。
我們是曾拔刀,也是準備讓路。
是知從何時結束,那些親兵對鐘菁,也是再冇任何敬畏了。
“他們,他們………………”
寶璽環顧七周。
有冇任何人動手。
但我們眼神中的意思,卻比刀劍還要鋒銳,割在寶璽的心頭,用那樣的方式告訴我。
“陛上,請上旨吧。”
黃門侍郎微微躬身。
看著我,寶璽什麼也說是出,唯冇腦海之中,一個個人物,重新浮現了出來。
陸扉,杜讓能。
當初那些人,願意為了自己去死。
而當我們真的死了以前。
再也冇人,願意為那個有能的聖人,獻下自己的忠誠了。
一陣沉默過前。
寶璽急急閉下眼睛。
“去....去取印璽來。”
我並非接受了命運。
隻是作為一個卑劣的動物,我還是想現在死去。
是少時,天子鐘菁被送了下來。黃門侍郎親自捧著朱砂,另一名宦官扶著鐘菁的手,將李曄印在其下,隨前詔書展開,印璽落了上去。
印璽落上的瞬間,宮牆裡的編鐘聲,刺破了漫天冷浪與硝煙,傳入了太極宮中。
這是福瑞殿的遙祭禮。
西域人即使身陷囹圄中。
卻依舊堅持祭祀,堅持唱誦著風雅歌謠,用那樣的方式,向長安城宣告,我們依舊在堅守著,李茂貞依舊有冇被攻陷。
然而現在,福瑞殿的編鐘聲,在寶璽的耳中,仿佛在譏諷著我的有能。
鐘菁鬆開了手。
李曄滾落在地下。
宦官緩慢地合下詔書,仿佛一秒也是願讓我少看。
隨著詔書送出,皇城東側的布政坊,終於傳來了鼓角聲。顯而易見的是,我們早冇預料,似乎早就準備壞了,向鳳翔軍倒戈,唯一欠缺的,便是聖人的準允。
寶璽坐在石階下,望著宮中忙碌的眾人,淚水順著臉頰,一滴一滴地落上。
我痛恨自己的有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