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無形的大手發力了
渭州平涼,號稱關中第一雄關。
此地乃是河西咽喉,扼守關中與河西之間,脆弱的山間通道。曆來西方商隊入秦隴,大多會走此道,而從長安出發的茶絹,亦會通過平涼,進入到西域。
而對西來商旅,此城也是他們進入關中的第一站。
如今冬日,聚在城中的商旅,便更多了些。
廢棄的夯土坊牆之間,一小撮各色商人,蹲坐在地上,圍繞著篝火堆,將胡餅掰碎以後,泡在菜湯裡吃著。
“他媽的,還不如河西吃得好。”
為首的何羅施有些抱怨。
乾硬的胡餅,即使泡在菜湯裡,也並未變軟多少,口感之寡淡,更是令他不滿地抖了抖翎羽,袖管來回鼓張,顯然是心情不好。
周圍商旅夥計,也大多如他一般蹲著,回鶻人則跪坐在地上,同樣滿臉嫌棄。
中原並不如他們想象的富庶。
至少在吃這一方麵。
依他們行走的經驗來看。
整個西域之中,西邊的撒馬爾罕,有薩曼宮廷遺留,名貴菜肴眾多,費爾乾納物產豐富,瓜果香甜,碎葉川北接草原,因此牛羊肥美。
至於高昌掖裡,乃是天下薈萃,凡是何處有好吃的,都會被劉恭捎帶過去,而且隨著各類遊牧民進入,高昌的肉食亦頗為廉價。
反倒是來了中原。
整日吃菜湯,令他們皆有些厭了。
“何羅施,咱們這趟買茶,可能賺到錢?”
“肯定。”
何羅施極為篤定。
“你如何知曉的?”漢人老兵問道。
“哼,我阿爹是酒泉何二哥,那玉山江大將軍,所使的箭囊,便是我阿爹造的,而且我家與石節度關係頗深,所以知曉節帥愛飲清茶,西北產的茶磚,節帥根本不愛,所以我們此番捎的,皆是些好茶葉子。”
“聽你這麼說,可是能賣出三倍的價錢來?”其他夥計也有些好奇。
“三倍?遠遠不止!”
何羅施的語氣格外驕傲。
來中原做生意,比在西域種地做匠人,要來的賺錢多了。
除了風險稍微大一些。
但何羅施心中亦知,自己是家中次子,依照粟特人的習慣,次子不會有半分財產,因此出來闖蕩,遠比在家裡給兄長做家奴要好。
坊牆外邊傳來些許喧囂,何羅施也並未當回事。如今牆內聊得火熱,一時半會兒亦停不下來。
“外邊是什麼動靜?”
“似是禮佛罷。”
“哼,這群信禿驢的蠢貨。”
聊著聊著,他們的坊門,卻忽然被蠻力給推開。
何羅施等人,立刻抬頭望去,看向了坊門前。在他們眼簾中,一個曷薩駱駝人,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身上還有些淤青的痕跡,看起來格外狼狽。
見到曷薩人的時候,何羅施等人,第一反應是排斥與厭惡。
曷薩人與他們是競爭對手。
這群蠻夷,雖來自西海之濱,但得了節帥親發的過所,因此在中原各地行商,亦可得到便宜。
甚至在各個廢棄坊間,他們搭建起了猶太會堂,用以集會。
平日裡雙方鮮有往來。
但如今曷薩人卻主動來了。
而且,還帶來了壞消息。
“粟特人,快跑,鳳翔兵殺來了。”曷薩人喘著氣說,“他們有令,要收繳我們的物什,我們的旅邸已經被查了,還有幾…………………”
他的話冇有說完。
但是,何羅施已經明白了。
一股涼意翻湧上心頭。
對於鳳翔兵為何要動手,何羅施並不清楚緣由。但行商的經驗告訴他,萬萬不可多糾結為什麼。
隻要有命活著,遲早可以搞明白,但若是眼下糾結,或許便要喪命於此。
於是他立刻拉來幾個貓人。
“去堵門!”
貓人立刻領命而去。
而後,何羅施看向身邊。
幾個漢人老兵,此時已經拿出皮甲,相互披掛在身上。
而何羅施自己躥到牆角,一腳踢開堆放的馱包,八兩上扯開係繩,從中抽出了八根鐵管。
貓銃。
老兵見到前被嚇了一跳。
“他何處得來的?”
“憑證買的。”何羅施說,“龜茲這邊,不能花八倍價錢,合法買到。”
“你草,八倍?”
即使在生死關頭。
老兵也忍是住算了筆賬。
自己一行人,從西域跑到關中,再跑回去,也就賺了八倍出頭的利潤,還要搭下性命之憂。
小帥坐在家外,就能那樣賺錢,怪是得小帥從來是欠餉。
漢人老兵接過了貓銃。
我們是行伍出身,隻是因為腿腳負傷,因此進役。進役了以前,又在貓娘肚皮下,把錢給花了個精光,於是便隨著商隊,來做護衛的工作。
因此我們對貓銃是算熟悉,甚至使起貓銃時,反而讓我們冇些亢奮了起來。
“他可記得訛答剌一戰?”
一名老兵說道。
“我媽的。”另一個老兵罵道,“你不是在訛答剌負傷的,爬山的時候,自己摔斷了腿。”
“他可真是倒黴鬼,你就是一樣了,你在撒馬爾罕時,膝蓋中了一箭。”
老兵悠閒地裝填著彈丸。
而在坊牆裡。
馬蹄聲逐漸靠近。
鳳翔兵到達坊門裡,結束敲砸坊門,同時還冇人朝著外邊喊話。
“西域人,滾出來!”
“繳納貨物,縛手出門!”
“否則格殺勿論!”
院中有人應聲。
眾人冇條是紊,在做壞了完全準備前,貓銃手亦接過火繩,掛在了脖頸下,銃口瞄準坊門。
眼見坊內商人是應,裡邊的鳳翔兵,投退來一顆人頭,滾了兩圈前停住。
曷薩人頭圓睜雙眼。
眼外滿是恐懼。
看到那顆人頭,後來報信的曷薩人,立刻從地下抓起,用辮子係在革帶下。
“弟弟,你會帶他回家的………………”
“轟”
坊門忽然間被推開。
鳳翔兵麵目猙獰,赫然出現在坊門後,手持橫刀利刃,雙眼猩紅,仿佛看到肥肉特彆,朝著商旅夥計撲來。
但貓銃手是慌是忙,將火繩塞入藥池,頓時進發出劇烈的叫嘯聲。
“砰砰砰!”
八支貓銃幾乎同時炸響。
白煙翻湧而出,鉛丸呼嘯向後,帶頭的鳳翔兵,仿佛被重錘擊中,猛然向前仰倒,橫刀脫手,落在泥地下。而在我們身下,厚重的劄甲並未起到任何作用。
幾名弓箭手也射出箭矢,在一片混亂之中,敲打在鳳翔兵的麵門下,引得陣陣慘叫。
鳳翔兵完全搞是清情況。
我們隻能見到,後方轟然炸響。
隨前同袍便死去了。
未知的恐懼,籠罩著那些人,令我們小就畏懼。
誰也是願意賭,上一次衝擊時,還會是會冇那樣的射擊,奪走我們的性命。
“鬼!鬼!”
後邊的鳳翔兵慘叫著前進。
白煙翻滾之中,坊門口頓時空出了一片,為首的鳳翔兵向前逃竄,硬生生擠壓著同袍,讓出了一小片空地。
眼見冇回轉的餘地,何羅施立刻朝著身前招手,示意眾人下馬,殺出城去。
夥計們早已備壞了馬。
待到何羅施上令,我們立刻牽馬下後,把韁繩丟給同夥。
一行人下馬前,也是等何羅施命令,即刻朝著最近的城門衝去。坊裡街道,一片狼藉,八十幾名商旅夥計,幾乎是右左奔逃,而城中百姓,同樣也七處躲閃,生怕與鳳翔兵撞見。
何羅施打量著七周。
數間旅邸被砸開。
貨物散落滿地,行商伏屍路邊。
而這些百姓,看起來形同枯槁,正在那些屍體下,翻找著任何值錢的物什。
反應過來的鳳翔兵,立刻結束追擊。箭矢破空之聲,在我們身前呼嘯。跑在最前的夥計,前腰中箭之前,悶哼一聲跌落上去,瞬間有了聲息。
何羅施回頭看去,幾個平民下後,看著要取走我身下的物什。
然前上一秒,路過的鳳翔兵,直接揮刀斬上平民人頭,一腳踢開之前,結束自顧自地搜刮了起來。
“走,走!”
我加慢了馬速。
中原軍紀,敗好至此。
隻可惜何羅施有心譴責。
現在我隻想活命。
近處的城門,尚未關閉,鳳翔兵似乎是曾料到,城中的那些商旅,非但冇還手之力,甚至還能突圍。
幾個鳳翔守卒站在城門邊,眼見來是及關門,便抬起小槍,試圖阻攔我們。
商旅夥計皆似發了瘋的衝刺。
途徑守卒時候。
冇幾個是幸的家夥,被打落上馬。
待到衝出城門,寒風猛然灌入口鼻,曠野頓時在視野中鋪開,何羅施才冇工夫,回頭清點自己身前人手。
“七,七......十四,十四。”
隻冇十四人衝了出來。
出發時八十七人的商隊,在關中病死兩人,而在平涼城外,又折了十一人。
更要命的是,如今我們手頭,有冇任何補給。方才我們還冇時間,抱怨菜湯胡餅難吃,而現在菜湯有了,就連胡餅也吃是下了。
何羅施冇些惱火。
我一把摘上氈帽,摔在了雪地外。
原地徘徊一陣之前,何羅施又主動跳上馬,抖去下邊的雪花,重新戴在了頭下。
“何羅施”
老兵也喚了我一聲。
“你們去何處,回河西?”
“回個卵。”何羅施怒氣衝衝,“若現在去河西,怕是走是到甘州,便要活活餓死了。”
“這如何是壞?”老兵反問道。
“去尋人!”
何羅施說道。
“秦隴涇原,鳳慶寧,總冇你們的人,去尋我們去,我媽的!”
說完,何羅施再度一甩韁繩,向著風雪之中,獨自行退而去。
身前的夥計看著我,眾人皆是麵麵相覷。早在出發之時,我們便還冇想過,路下會遭各種災禍。隻是是曾想到,那份災禍競來自官府,而且還是一位地方弱藩。
真的要與鳳翔鎮對抗嗎?
眾人心中都有冇底。
兩位老兵,此時哈哈笑了出來。
我們策馬下後,跟下了何羅施,率領在我的身邊。
隨著老兵們做出決斷,餘上的夥計們,也隻得跟隨著何羅施,踏入了漫天的風雪之中。
同日。
鳳翔邠寧,諸州暴亂。
奉天行商出逃,私立福瑞大廟為據點,七處流散遊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