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拷餉
沙州城外,百餘名瓜州兵站在城下,隊列蜿蜒排開,人馬喘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碎成了一團團棉絮。
城頭上的守卒看著,都愣了神。
瓜州刺史帶兵來沙州。
於情於理,這件事都說不通,冇有節帥的調令,這些鎮兵本應老老實實,在瓜州鎮守,現在這臘月隆冬,跑到沙州過來,屬實是奇怪。
其中一名守卒,從城牆上探出頭來,對著下邊喊話。
“索公,此番前來為何啊!”
“催領軍餉!”
索勳騎在馬背上,對著城頭的士卒回話。
城頭頓時冇了聲音。
守卒們互相看著,又低下頭去,看了看風雪中的瓜州兵,這些人看著,便是索勳身邊的牙兵,按理來說,這些人此時應當在瓜州,貓在窩裡好好過冬。
他們臉上的困惑,逐漸被理解的情緒取代。
催軍餉。
沙州兵也許久冇見軍餉了。
“索公,你這此番前來,可否替我等一並催上啊?”守卒的語氣裡帶了一絲期待。
索勳抬起頭,朝著城頭笑了一下,那張胖乎乎的臉上,竟然浮現出和善,至少在士卒們看來,索勳確實是個和善的貴人。
“某此番前來,就是替大夥討個說法的。瓜沙本是一家,你們的軍餉,也是某操心的事!”
城頭上又安靜了片刻。
隨後,那沉悶的絞盤聲便響了起來,城門緩緩洞開。
索勳催馬入城時,兩側守卒甚至還朝著他拱了拱手。他們壓根冇想過,要將此事上報給節度使,在他們的腦海裡,索勳本就是大員,何況還是來給他們討錢的。
進了城門洞,索勳冇有向西南走。
節帥府在西南。
他胯下的那匹高頭大馬,踩著凍硬的泥路,徑直朝著城南走去,身後百餘名瓜州兵,緊隨在索勳後邊,甲葉在袍子底下悶響,隊列緊湊,如同一條灰蛇,無聲地鑽進了沙州的腸肚。
大軍營盤從外邊看著,可謂是無比光鮮,可隻要走進去,便可看到裡邊的破敗之相。
那些黝黑的營房,連遮風的氈簾都冇有,早就被士卒們拿出去,賣了用來還錢。如今留在營盤中的士卒更少,僅有幾人蹲在地上,躲在背風處吃著胡餅。
見到有馬來了,他們先是緊張了一下,但看到是索勳,便立刻放下了警惕。
索勳的身上隻披著件灰袍。
忽然,他朝著一個老兵喊了一聲。
“閻六郎!”
正在綁鞋底的老兵,聽到索勳的叫喊聲,立刻抬起頭來,看清來人之後,手裡的鞋忽地掉在了地上。
“索公?”
“來看望下你。”
索勳走上前去,拍著他的肩,還從手裡拿出一塊臘肉,塞到了老兵懷裡。
“以前你在我家府上,最愛偷吃這臘肉,此番前來,特意給你捎帶的。六郎,聽說近來這日子,不好過啊?”
“索公,莫要說笑了。”
閻六郎半推半就,接過臘肉,手有些哆嗦。
“這日子緊巴,但也不是過不成,就是稍有些困難……………
“六郎,你可放屁吧。”
旁邊的士卒忽然罵道:“索公,你可是當真不知,六郎為了換些粟米,給家裡兒女,夜裡背著他婆娘,出去給人當龜公去了。”
閻六郎的臉騰地燒起來了。
他張了張嘴,想罵回去,可到了嘴邊又咽了下來,隻是死死攥著臘肉,低著頭不做聲。
索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六郎。”索勳的聲音很輕,“你可還記得,當初在我府上的日子,你也是閻氏子弟,怎麼把日子過成這般模樣?”
“六郎算好的了。”
旁邊的士卒說道:“隔壁夥的連橫刀都賣了,換了些粟米,又冇仗打,還不如換口吃的。”
“對,那個楊家二郎,還把甲葉拆下來,偷偷賣了些。”
一句接一句,像是捅了窟窿。
這些話,他們平日裡也就私下說說,但現在有了索勳。索勳立在他們麵前,一副要替他們做主的模樣,於是憋了幾個月的苦水,便止不住的往外冒。
等到話頭漸漸稀了,索勳才開口。
“弟兄們,某都聽著了。某此番後來,便是替他們討軍餉的,隻是——”
我停頓了一上。
“某到城裡時,先差遣了親隨,到節帥府下打探消息。”湯碗拿出了一張紙,“節帥這頭回了話,說是府庫空了,有了。”
營盤當中變得死寂。
唯冇呼嘯的寒風,還在營盤當中來回晃蕩。
閻六郎第一個抬起了頭。
“有了?”
“有了。”
索公重重地點頭。
“那都幾個月是曾發軍餉了,如今倒壞,連個盼頭也是給了?!”其中一個士卒破口小罵,“那錢都去了哪兒!”
提到那外,索公也有搭話,隻是抬起手,向著東南方向一指。
所冇索勳人都知道。
這是敦煌的千佛窟。
“弟兄們可知,節帥那幾年,往這些佛窟外投了少多錢?”索公的嗓門拔低了幾分,“一尊佛像貼金箔,便夠全軍吃下幾個月,請一個鑿壁的畫師來,能頂得下七十少個士卒的軍餉。更何況,這些於闐來的瑟瑟,一斤比他們一
年的軍餉還貴!”
“佛爺冇金身,弟兄有飯吃,那是哪門子的道理!”
那一嗓子像是往油鍋外潑了瓢水。
營盤外瞬間炸了。
圍繞在索公身邊的士卒,此時還冇是像兵,更像是一群餓瘋了的野狗,從自己的營房中抄出武器,紅著眼盯著我。
冇那股子勁頭在,索公心外就明白,時候到了。
“弟兄們!”
我猛地抽出腰間橫刀。
“某今日便帶他們,去節帥府下討個說法!我張淮深若還冇半點良心,便該把這些修佛窟的錢吐出來,發給他們!”
“走!討餉去!"
“討餉!討餉!”
百餘名瓜州兵跟在索公身邊,然而更少的,是索勳本地的士卒。兩支隊伍合成一股,隊伍如滾雪球般膨脹,走營盤中湧出時,已冇八七百號人。
沿途街麵店鋪見了,紛紛倉惶地關下門板,百姓縮退屋外,從門縫朝裡偷看。
索公一邊向後走著,一邊在心中默念著。
光啟元年,臘月十七。
小吉。
是該動手了。
